2025年3月14日，法國科洛米耶（Colomiers），一所小學的學生們在課堂上使用人工智慧進行數學學習
當前關於兒童與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簡稱AI）的爭論，常常過於局限在「作弊」這個問題上，尤其是在學校里。這種擔憂可以理解，然而這並非問題的核心。更深層的隱憂，在於對人的塑造（或心智養成）。
回想1984年我讀八年級時，英語課室里的老師是加曼夫人（Mrs. Garman）。她既對學生深具愛心，又嚴格到令我們難以忍受。每個星期五，她都要求我們交出一篇兩頁紙的手寫作文，而且必須用藍色墨水以花體字書寫。
當時的我對此充滿恐懼。
眼前那空白的作業紙張仿佛在嘲笑我。我的手因為緊握著藍色原子筆而酸痛。我討厭試圖把一個半成形的想法變成一句通順的句子的過程。那時沒有捷徑，沒有更輕鬆的辦法，也沒有按鍵可以按下去。只有廚房的桌子、藍色筆，以及在紙上依序寫下一個接一個句子的苦差事。
當時，我以為這項作業只是關於書寫、語法和成績的。現在，特別是在擔任學校領導者多年之後，我對此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那時每周的作文課不僅僅是教我寫作，更是教我思考。它迫使我直面困惑，梳理思路，斟酌詞句，不斷修改，直到內心深處的某些想法逐漸清晰。我每周五交的作文本身並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寫作過程中的思考，而加曼夫人也要求我這樣做。
那段記憶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當孩子未經思考就利用人工智慧（AI）給出答案時，我們或許看到的不僅僅是增強學習的未來，更是虛假智能（fake intelligence）的興起：這只是一種表面能力，實則缺乏真正能力的培養。
我已經在校園生活中看到了這種矛盾。一個曾經連段落都組織不好的學生，現在卻能交出條理清晰、結構嚴謹的文章。老師可能會覺得這篇文章並非完全出自學生之手，但卻無法完全證明學生究竟藉助了多少外力。家長看到成績及格，感到如釋重負。而孩子看到結果，卻可能從中學會一個道理：我可以不經歷掙扎，也能獲得成功。這種想法極其危險。
問題就出在這裡。不是人工智慧的存在，也不是孩子們會不會使用它。他們肯定會用。問題在於，當一個工具能在幾秒鐘內消除這種努力時，他們是否還會繼續練習智力發展所需的努力。
人類一直以來都在使用工具來讓生活更安全、更便捷。這是文明的一部分。我們努力減少人身危險，保障清潔用水，保護家園，改進醫療，擴大信息獲取渠道，並解決曾經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的問題。這些進步大多是有益的。
但我們或許正接近文化便利性（cultural convenience）的臨界點。便利不再僅僅意味著消除不必要的困難，它越來越有可能消除那些有助於兒童成長的磨鍊。
我們不會在幼兒園小朋友還沒理解數字含義之前就給他們計算器。我們希望他們能把兩個蘋果和數字2聯繫起來。我們希望他們在藉助工具得出答案之前，先親眼觀察、親手觸摸、親自數數，並實際操作這些數量。答案固然重要，但在那個階段，過程更為重要。
寫作亦是如此。學生應該先學會寫作，再去尋求機器潤色。他們應該先努力解決問題，再去尋求人工智慧的即時解決方案。記憶力、注意力、判斷力、耐心、修改能力和責任感都需要練習，之後才能讓便捷成為默認選項。
當然，這並非要摒棄人工智慧。如果運用得當，人工智慧可以成為輔導員、編輯、翻譯和腦力激盪夥伴（brainstorming partner）。它可以幫助學習有困難的學生理解概念，幫助殘疾兒童，並幫助教師為有特殊需求的孩子提供個性化教學。
顯而易見，工具本身並不是敵人。
問題在於，當最終的成果，先於孩子完成那些賦予成果意義的學習歷程之前，就提早到來，那時就開始有麻煩了。
一個要求AI幫忙代寫文章的學生，或許能拿出一篇比自己獨立完成的更流暢、更完善的作品。但如果這個學生從未面對空白的頁面苦思，從未費力地構建論點，從未學習段落組織，從未修改過拙劣的句子，也從未體會過透過努力可以將困惑逐漸化為清晰，那麼他/她就錯過了一些重要的學習機會。
這份作業或許已經完成，甚至可能拿到A等成績；然而，學生真正應有的個人成長與發展，卻未必完成。
孩子既需要支持，也需要挑戰。
這就是加曼夫人當時給予我們的最好教育。她沒有讓我們獨自面對周五的作文。她鼓勵我們，糾正我們的錯誤，並對我們有所期待。她給予我們足夠的幫助，讓我們堅持下去；也給予我們足夠的挑戰，讓我們成長進步。這才是那種充滿愛、視野開闊的家庭和課堂。
如果她今天還在教書，我想她對人工智慧的建議會很簡單：先思考，再應用人工智慧，最後反思。
在使用人工智慧之前，應該問問學生：我已經知道什麼？我嘗試過什麼？我第一次嘗試的最佳方案是什麼？
第一步屬於孩子。然後人工智慧可以提供幫助。它可以引導、澄清、提問、組織或建議。它可以陪伴在學習者身邊。但它不應該取代學習者。但是，在使用人工智慧之後，反思（reflection）是必不可少的：我學到了什麼？不用工具我能復現嗎？這讓我變得更強大，還是僅僅更快？今天的孩子們將生活在一個由人工智慧塑造的世界裡。他們應該學習如何使用它。但他們不應該把使用強大的工具與成為一個有能力的人混為一談。
我們的目標不是阻止兒童接觸人工智慧。
我們的目標是確保人工智慧夠幫助兒童成長為更完整的人——而不僅僅是讓他們看起來比實際更有能力，以致形成幻覺。
作者簡介：
喬納森‧斯特雷克（Jonathan P. Strecker）博士是一位傑出的教育家、作家和演說家，他對教育哲學、人工智慧、複雜性理論和發展價值觀充滿熱情。他致力於幫助人們認識到自身獨特的潛能，並挑戰現代生活中最危險的假設之一：便利等同於進步。他的最新著作《湧現：現代便利如何使我們的孩子變得愚鈍，以及家長和學校可以做些什麼》（Emergence: How Modern Convenience Is Dumbing Down Our Children and What Parents and Schools Can Do About It，2026）現已出版。
原文：The Real Problem With AI in Schools Isn’t Cheating—It’s the Illusion of Learning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並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