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廁所怎麼不擦呀」，「我看到你的屁股上有顆痣」。
5月，多名女性的社交媒體湧入數條不堪入目的騷擾信息。她們之中，有百萬網紅，也有素人女性，唯一的共同點，是去年冬天，她們先後來到一家以雪景打卡出名的網紅店鋪莉莉島。
而後，她們被廁所里的針孔攝影頭偷拍，在多個境外私密聊天軟體的群組（下簡稱「電報群」）里，被明碼標價、售賣、觀看和評頭論足。偷拍、偷看者得意而猖狂，反而是不少被偷拍的當事人，覺得社會性死亡，陸續銷號退網。
反偷拍博主周寧河，是第一個發現該偷拍事件的人。四年前，他誤入一個偷拍網站，在上面發現了姐姐家附近的水上樂園，第一次意識到偷拍就在身邊。此後，他在社交平台上化名「追鼠記」，開始了困難重重的反偷拍之路。
他利用過往稽查工作的技巧，在大量的偷拍視頻里收集線索、報案、曝光，一次次掃除藏在暗處的偷拍設備。
反偷拍這四年，周寧河被偷拍者開盒，被稱為「諂媚迎合女性的龜男」，人臉肖像被製作成AI色情視頻。
接近黑暗的過程中，他逐漸了解到一個層層獲利、層級分明的偷拍利益鏈，其中的許多發現，超出他最初的想像。
對話中，在講述追蹤偷拍的見聞之外，他也向我們分享了目前偷拍泛濫的場所，以及作為普通人，能為保護自己，防止偷拍做些什麼。
「老鼠」就在身邊
周寧河的反偷拍之路，源於四年前的一次偶然發現。
某天出差回酒店後，他在門口發現了幾張色情卡片。出於稽查人員的好奇探索心理，他進入了卡片上的網站。
很快，周寧河的視線便停留在一則偷拍視頻上。那是一間水上樂園的女性更衣室，通過淡藍色的瓷磚、黃色的布簾和布局，他一眼認出這是姐姐家附近的水上樂園，幾個月前，他們一家人剛去玩過。
震驚之下，他立刻打電話給姐姐，詢問她是否在視頻畫面顯示的時間段去過，得到否定的回答後，才如釋重負。
後怕和恐慌很快翻湧而來。一直以來，周寧河以為色情網站上的偷拍視頻，和AV影片一樣，都是表演出來的。親眼目睹熟悉的場景出現在網站上，讓他意識到，偷拍就發生在身邊，且許多人對此毫無察覺。
想到身邊人的隱私很可能在無意識間被拍下、傳播，周寧河無法假裝視而不見。他想要將偷拍者繩之以法，但多年的稽查工作經驗告訴他，僅憑一個視頻，警方很難推進立案，只有掌握了較為完整的證據鏈，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事情的解決。
經由視頻中浮動的水印，他的證據源頭從最初的一個網站，拓展到了20多個，其中涉及偷拍視頻的數量，多到超乎他的想像。
面對龐大的數據源，最初的三年裡，周寧河做的更多是收集和整理。
每天5點半下班後，他會花大約3小時，將網站上的偷拍視頻下載下來，簡單看過，識別出偷拍場所類型後，進行粗淺的分類。更仔細、更耗費時間的線索搜集，他每個月只進行1-2次。
這不僅因為當時的他還在上班，沒有太多空餘時間，還因為坐在電腦前數小時觀看偷拍視頻，反覆慢放關鍵部分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對生理和心理的雙重考驗。
水上樂園偷拍事件
某記者調研偷拍視頻的感受
每當陷入沮喪時，他會去跳繩，努力將注意力從露骨的畫面，轉移到重複性的甩動和跳躍中，將精神拉回現實世界。
這項漫長任務的第一次突破，發生在2025年3月。那時，周寧河追蹤了三、四個月時間，發現了一起廁所偷拍事件的關鍵線索。
那是發生在北方某商業大廈廁所的偷拍事件。該大廈內有一家知名教培機構，許多師生的隱私被無意識拍下，在網際網路的角落裡流傳。
偷拍者自稱廁拍大神，手持設備，尾隨女性進入廁所隔壁間，透過底縫偷拍如廁者的隱私部位。
周寧河仔細觀看視頻，發現偷拍者一邊走動，一邊拍攝女性背影時，不小心把周圍「某某大廈」幾個字的標識拍了進去。而另一則視頻里，周寧河更是直接看清了偷拍者的臉——在他試圖透過鏡子反射，拍攝女性面部時，把自己的臉也拍了進去。
周寧河很激動，在他看來，人臉線索加上地點線索，證據相對完整，大概率能抓到嫌疑人，便立刻向有關部門尋求幫助。
5月，為了讓更多人意識到偷拍的嚴重性，也為了藉助網友的力量，收集更多線索，他開設了反偷拍的社交媒體帳號「追鼠記」。他將三年間掌握的10起偷拍案件線索發布，希望能儘快將偷拍者抓獲。
帳號名字來源於動畫片《貓和老鼠》。周寧河覺得他就像那隻貓，總是在追逐老鼠，卻一直捉不到，「我也沒指望能追到他們，但是我想一直記錄老鼠的蹤跡，讓有能力的人抓住它」。
巧合的是，偷拍者們平常就自稱「mouse」（老鼠），以此作為電報群的名稱。臥底在電報群的粉絲告訴周寧河，偷拍者第一次看見「追鼠記」的帳號時，誤以為周寧河就臥底在群里，一時間嚇了一跳，人人自危，群里有一個多星期沒有產生任何交流和交易。
暗網
躲在暗處的「老鼠」是一群怎樣的人？
周寧河原本以為，偷拍的人，都是一群心理變態的無業游民。他們沒有固定收入來源，又有大量閒散時間，才會鋌而走險，賺髒錢。
但追鼠這些年，他的設想被一次次推翻。
在他協助過的偷拍案件中，作案者有工作穩定的上班族，也有研究生這樣的高知人群，因此，想給偷拍者定一個清晰的畫像極難。
不少人有和他相似的觀察。作為一家對抗性侵犯的服務機構，香港明愛朗天計劃項目輔導過數百位曾經偷拍的男性。研究者發現，這些男性在家庭背景或社會經濟身份上，都沒有特殊的共性特徵，可謂是「香港一般男性的寫照」。
甚至，周寧河從未想到，女性也可能是偷拍者。
像洗浴中心這樣的場所，男性很難進入，因此發生在這裡的偷拍往往是夫妻或情侶合夥作案。女性負責進入其中，跟隨式偷拍並安裝監控攝影頭，男性則負責後續的變現。
洗浴中心偷拍
也有女性因為欠債，被債主要求通過偷拍他人的方式還債。周寧河接觸過兩起大學舍友偷拍的案件，都是這樣的情況。
如今，他只能從利益的角度出發，將偷拍者定義為一群為了錢而不擇手段的人。
而偷拍在某一場景的泛濫程度，同樣與市場的售賣密切相關。
目前，周寧河接觸過的偷拍場景，主要分為四類，包括酒店民宿、廁所、洗浴中心和裙底偷拍。
其中，大學城附近的民宿情趣房、一二線城市商場和商業樓的廁所、當地熱度排名靠前的洗浴中心，以及網紅打卡店、漫展、車展的偷拍，最為猖獗。
電梯上的裙底偷拍
這是因為在偷拍網站和電報群里，視頻的定價，與受害者裸露程度、長相、社會身份等因素相關。那些更為年輕漂亮，能夠被貼上「女大學生」、「白領」、「老師」等標籤的受害者，被定義為「優質女性」，她們的隱私，在市場上被以更高的價格售賣。
周寧河曾經將他收集到的市面上明碼標價的視頻價格，與其中涉及的受害者人數相除，計算出平均一位女性在偷拍產業鏈的「售價」，不足5元。
女性的身體和隱私在市場鏈條的末端被低價售賣，然而沿著鏈條往前追溯，一個層級分明、層層獲利的暴利產業鏈，逐漸顯現。
在周寧河的觀察中，目前酒店偷拍的產業鏈，最為成熟。
鏈條的頂端，是身處境外的總老闆。他們在大量購買設備後，會通過電報群，遠程僱傭在國內的電工安裝24小時直播的攝影頭。
由於安裝工入住酒店，會留下身份信息，他們往往是被抓風險最高的人，但他們獲得的利益也極為豐厚，每裝一個攝影頭，就能獲得1萬元的報酬。
安裝完後，老闆並不親自參與營運，而是將直播台轉給同樣身處境外的代理商，從中穩定賺取代理費。代理商則通過電報群，以每月50元會員費的形式，將直播的觀看權售賣到市場上。最底層龐大的消費者，支撐起了這一行的暴利。
酒店偷拍直播
相比起規模集中的酒店偷拍，其餘偷拍類型的變現模式，則更加分散，往往是偷拍者一個人，在不同的電報群中完成拍攝、剪輯、推銷和售賣。
他們會先進入核心交流群，互換資源，分享偷拍經驗。入群門檻是遞交投名狀，例如上傳一部市場上未出現的偷拍，自證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才能進入核心交流群。
核心交流群
推銷和售賣則在其他群組中進行。這些群組被劃分為不同等級。一級群入群免費，或每月只收取9.9元，售賣者會在群里發布偷拍預覽圖，或者10多秒的視頻片段，讓視頻畫面停在即將脫衣裸露的前幾秒，接下來，還需要花費59.9元到199元不等的月費，進入二級群，觀看完整版。
偷拍視頻在不同群組間不斷流轉。除了原始偷拍者，也有專門的「二道販子」潛伏在各類收費群中，將視頻下載、打包，再轉售給其他網站和社群。
偷拍視頻交易群
這意味著，一次偷拍的背後，往往是數次乃至數十上百次的交易。
鏈條上的每一個人，不斷將偷拍視頻傳播、變現，受害者的身體和隱私，就這樣被永久地留存在了網際網路的某個角落。
這樣信息不對稱的現實，讓周寧河迫切想要站出來，提醒更多人了解偷拍。
畢竟，對抗它的前提，首先是看見它。
追鼠
成為反偷拍博主後，周寧河常常被問，是怎麼找到這些偷拍線索的。
這和他過往的工作經歷息息相關。2017年大學畢業，他先做了4年的市場營運，後來在工作中接觸到市場違規的相關內容，在2021年轉行成為了上市公司的稽查人員。
他主要負責企業內部的反舞弊，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找證據，抓違規人員。這份工作不用應酬喝酒，又與他耿直且軸的性格相契合，因此越干越有成就感。
在他看來，比起一些專業技巧，反偷拍與稽查工作相通點更多在於性格和思維上。首先，要不怕得罪人，才能有追查到底的勇氣；其次，需要將情緒放到一邊，耐心地從大量的數據中尋找異常，用客觀的證據說話。
周寧河住進他懷疑有偷拍攝影頭的酒店後，在直播畫面里看到了自己
追鼠四年下來，周寧河將偷拍線索分為地點線索和人物線索。相對而言，人物線索較難從視頻中獲得，而那些涉及鏡子反射的片段，往往是突破口。當偷拍者手持設備拍攝時，可能會將鏡子中的自己也拍進畫面。這種人臉信息往往一晃而過，周寧河需要一幀一幀反覆觀看。
地點線索的來源則更加廣泛，因此，周寧河會針對某一系列的偷拍視頻建立表格，記錄一切可能有用的環境信息。酒店房間的裝潢布局、戶外某個標誌性雕像、甚至路人拎著的小吃袋、說話的口音，都很可能成為有力證據。
去年12月，他舉報過一起偷拍女護士更衣的惡劣事件，就是通過護士服上的醫院logo，和視頻中的對話口音，推測出偷拍的地點和具體場所。最終，執法人員從其中的一家醫院抓獲了偷拍者——一名23歲的男護士。
很多時候，單條視頻只能提供零散的信息。但當幾十條、上百條視頻被放在一起時，原本碎片化的信息會逐漸拼接成相對完整的證據鏈。目前，周寧河的電腦里存有6萬多個與偷拍證據相關的文件。
酒店民宿和公共廁所，是周寧河接觸最多的偷拍場景，是偷拍最泛濫的兩個地方。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也是相對容易自查偷窺攝影頭的地點。
其中，酒店民宿的偷拍需要藉助Wi-Fi，24小時遠程直播。因此，普通人入住酒店時，可以先將房間的路由器斷電，再用設備檢測房間內是否還有滿格信號的Wi-Fi，如果有的話，大概率就是偷拍攝影頭。在周寧河發現的偷拍酒店中，攝影頭一般藏在空調通風口，或電視機上盒處。
周寧河入住酒店，發現裝在空調管處的針孔攝影頭
公共廁所的偷拍攝影頭靠電池運行，形態上也只有橡皮擦大小，通常會被粘貼在垃圾桶上。周寧河建議我們進廁所後，可以先四周看看，有沒有可疑的黑色塊狀物粘貼在某處，然後再將垃圾桶踢到另一個方向。
藏在馬桶刷底座的攝影頭，圖源：@不愛吃早餐
這樣的技巧，不能杜絕偷拍現象的發生，但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護自己，避免被偷拍。
現實
開始不斷搜集偷拍線索後，周寧河沒想刻意隱瞞。
他告訴了家裡的男性親屬和一位要好的男同事。男性親屬們紛紛反對，覺得這麼做既沒什麼好處，又有風險。同事則只是開玩笑地對他說：「看好你，你加油。」
但因為是通過偷拍網站找線索，他始終無法向家中的女性親屬開口。
他只是會在發現偷拍事件後，直接嚴肅地提醒她們，不要再去某地。對方疑惑為什麼，他也只是語氣肯定地回答「沒有為什麼，你別去就好了」。
如今，周寧河的兩個姐姐也已經知道了緣由，她們同樣無法多聊什麼，只是叮囑他小心點。
家裡唯一不知情的，是沒讀過書、不常上網的媽媽。由於她的個性容易焦慮，全家人都有默契地一起瞞著她。
然而，在網絡世界，周寧河的個人信息早已被偷拍者開盒。
去年10月，在電報群的粉絲告訴周寧河，他的人臉肖像、身份證號、手機號、畢業院校等信息被扒出。「老鼠們」在群里討論如何報復他，有人甚至用他的人臉，製作AI色情視頻。和我們對話的這兩天，他的手機又陸續收到了300條簡訊驗證碼的騷擾。
周寧河被開盒
被開盒後，周寧河很快冷靜下來，拿著粉絲提供的群聊記錄報警。
後來，他發現「老鼠們」只是不斷給他的手機發送簡訊驗證碼騷擾，並未有更進一步威脅他的動作和跡象，反而生出了一絲自豪。
「我和我朋友講，最高的榮譽就是對手的認可」。開盒事件後，部分原本認為他自導自演博流量的男性粉絲，也真正相信並開始欽佩他的所作所為。
這樣的懷疑，過去幾年裡，周寧河不止一次經歷。
去年開通社交帳號後，他建立了一個50人的群組，群組裡不少網友或主動向他提供線索，或根據他的線索，幫忙尋找和對照可疑的地點，共同與偷拍作戰。近一年中，有五、六起最終將偷拍者繩之以法的案件，都是在這樣的協助下完成的。
但他與群組裡的網友們始終保持著距離，平時只交流和偷拍相關的信息。這種疏離甚至帶著一絲警惕和懷疑。
他收到的私信中，有人詢問他某某地方是否有偷拍，還有人讓他分享發現偷拍的網站。「我會懷疑他們的動機，因為正常人一般會保持社交禮儀，就禮貌地和我說一句『加油，支持你』」。
根據電報群聊天記錄，的確有偷拍者偽裝粉絲與周寧河互動
面對粉絲主動提供的線索，他也十分謹慎。「我總覺得他們可能不懂，他們其實想害我，所以都要自己再二次驗證」。
去年7月，周寧河主動辭去了上市公司的稽查工作。他依舊熱愛稽查類的工作，但手頭的這份工作變得越來越形式主義，讓他覺得繼續留在那，意義不大。
離職之後，沒有收入的他回到老家，靠積蓄維持低成本的生活。時間充裕後，他的一天中，有14個小時花在了反偷拍上，包括收集視頻、尋找線索、發帖曝光、對接協助有關部門。尋找線索的頻率也從在職時的每月一次，變成了每天5小時。
大量觀看偷拍視頻，時常讓他陷入黑暗的情緒中，因此，他要花大約1小時，去農田裡除草施肥，看看那些綠色的生命，才能讓思緒緩過來。
今年年初，全職做反偷拍博主半年後的周寧河，實現了最初抓到10個偷拍罪犯的目標。他原本打算就此打住，結束這樣零收入的生活，「我安慰自己說夠了，我要去找工作了」。
可就在他快要放棄時，一則學校女廁偷拍的視頻，又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他無法坐視不理，又繼續幹了半年多。
現在的周寧河依舊在找工作。他也不確定反偷拍這件事，還會堅持多久。最近，為了能更有效地堅持下去，他也在嘗試拉贊助。
不過，讓他開心的是，如今大家抵抗偷拍的意識，已經比四年前提升了不少。
關於偷拍的信息繭房，正在被逐步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