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著噁心把央視《焦點訪談》這期節目看完了，大致內容如下：湖南江華縣水稻種植面積任務39萬畝，記者調查發現，只是紙面上完成了，實際上不少農田種植的是經濟作物。所以《焦點訪談》大張旗鼓做了一期監督報導，揭露縣鄉村三級弄虛作假，不把「糧食安全」和「18億畝耕地紅線」當回事。這件事「呦呦鹿鳴」和「褚朝新」都有寫，大家可以先看看，他們說的我都同意，不過我還有一些話想說。
我想說幾點常識：我經常感覺中國是一個嚴重缺乏常識的地方，反倒是很多嚴重違反常識的謬論廣為流傳，所以常識值得一說再說。
1、耕地紅線「18億畝耕地紅線」，這個詞是不是特嚴肅特神聖？很多人看到這樣的說法，是不是腦子就不轉了？我跟你說吧，這個說法就是胡扯淡，沒有科學依據，完全禁不起追問。你告訴我：為什麼是18億畝，而不是17億畝或19億畝？這是怎麼測算出來的？不要去問AI了，AI也是胡扯。2005年中國耕地面積18億畝左右，所以2006年就搞了這麼一個耕地紅線出來，寫進了十一五規劃和全國土地利用總體規劃。所以，那些關於18億畝耕地紅線的所謂論證根本不值得認真對待，本質上就是一個「先射箭再畫靶子」的結果。這麼一個所謂「紅線」，跟當年計生的數據，以及「南北採暖分界線」，都差不多，都是拍腦袋的結果。別大驚小怪，覺得這怎麼可能？我們就是這麼草台班子。退一萬步說，就算當年是成立的，這都是20年過去了，時移世易，還成立嗎？總之，別把它當回事，它就是一個管制工具，而且合理性嚴重存疑。
2、糧食安全這個詞也很唬人，尤其是中國人普遍有嚴重的飢餓記憶，似乎這也是不得了的事情。朋友，這是2026年了，人類生產的糧食遠遠超出了人類所需，餓不死人的。如果要餓死人，一定不是因為土地的原因，也不是因為糧食產量的原因，而是別的原因。昨天我還跟我兒子聊天，談到大量餓死人是很難的，需要非常多的條件，比如嚴重的分配不公、徹底的閉關鎖國、絕對的信息封鎖、強力的人身限制（餓死也不讓逃荒）等等，但凡缺一個要素，就餓不死那麼多人。這裡面耕地面積和糧食產量絕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即便全世界都封鎖糧食進口（在人道災難面前這幾乎不可能），全中國糧食減產一半也餓不死人，因為只要平均分配就死不了，除非把百分九十的糧食分給百分之十的人，剩下的才會餓死。這一點阿馬蒂亞.森在《貧困與饑荒》中說得很清楚了，饑荒的本質是權利問題而不是產量問題。而且更搞笑的是：為什麼一定種水稻？定這個指標的人對於社會變化一無所知嗎？現在大家都在少吃碳水，很多人一天才吃一小碗米飯，種那麼多水稻幹嘛？所以，糧食安全就是一種恐嚇，你到底想幹嘛，這麼擔心糧食安全？
3、農民有選擇的自由我不知道為什麼需要強調這個，這不是廢話嗎？為什麼一個任何人都同意的觀點，到了農民身上就失效了？似乎讓農民按要求去種什麼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荒唐不荒唐？全世界哪個國家會/敢/能要求農民這麼做？幾乎所有地方的農民，都是想種什麼就種什麼，這是最基本的權利。你開了一個廠，難道不是你想生產什麼就生產什麼？只要不違法就行，這是你的基本權利。農民為什麼就沒有呢？所以，很多人的真實想法是：放18億畝耕地在那裡，再放幾億農民在那裡，萬一出現問題，人力土地都在嘛——請注意，土地不能流動，同時必須保證人也不能流動，這樣才是保障糧食安全比較完備的條件；反之，墮胎動了，土地也必須隨之而流動。當然，真到了十萬火急的時候，恐怕農民也不願意賣糧食了——哦，沒關係，可以強征嘛。
所以，農民算什麼？正如「呦呦鹿鳴」那篇文章所說，農民為啥不願意種水稻，道理很簡單，不賺錢啊。糧食安全重要，但是憑什麼讓農民犧牲？如果這件事真的重要，那就應該加大補貼力度，直到農民願意種為止。節目中縣鄉村之所以睜隻眼閉隻眼，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懂得尊重農民的選擇，不然你讓他們怎麼辦？強行要求農民非種不可，這合適嗎？節目中說一畝地補貼三四百，記者的意思是這很多？那你幹嘛不來種？有人可能覺得過去統購統銷，農民不僅沒有種植的自由，也沒有銷售的自由，現在還有補貼，已經好很多了。朋友，還是那句話，現在是2026年，你幹嘛不拿奴隸社會來做比較？以及，你幹嘛不去做奴隸？所以尊重別人的自由，就是想一想：如果換成你，你干不干？如果你不干，憑什麼讓別人干？
4、《焦點訪談》錯在哪裡看完前面，《焦點訪談》錯在哪裡已經很清楚了，錯在缺乏常識，錯在沒有同理心，錯在拿著雞毛當令箭。這麼說我其實特別難受，我新聞職業生涯入門就在央視新聞評論部（《焦點訪談》所屬部門）。很多人罵央視，我幾乎沒怎麼罵過，因為我的新聞啟蒙就在新聞評論部，那是中國最頂尖的新聞機構，我在那裡受益良多。因為那個地方講人性，講常識，講語態（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有價值觀。評論部的部訓是「求實、公正、平等、前衛」，告訴我，這期《焦點訪談》，符合哪一個詞？
評論部的一個前同事說：「這節目分明是個正面宣傳的材料啊，縣鄉村三級幹部是在對抗上面違背市場經濟規則的瞎指揮，切實維護農民利益。」所以，它怎麼就成了一個監督報導呢？是不是監督錯了地方？整個節目為什麼不去問問農民為什麼不願意種水稻呢？不要以為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就是做監督，去看看觀眾留言，弄不好「小丑才是我自己」。這不是監督報導，這是以冠冕堂皇的名義去欺負中國權利最得不到保障的那群人——不要拿新聞環境做藉口，你可以不報這個選題的。
農民想種什麼就種什麼，輪不到你這個妖怪來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