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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在拆除「紅樓夢」廣告時說了幾句話

作者:
遂寧中學教師何念強(西師數學系62級的高材生,出身於根紅苗正的工人家庭),長期認真學習領袖著作,在領袖的書籍空白處寫了很多心得和批註,不知哪裡出了錯,被抓出來定為修正主義分子,作為全縣的反動典型捆綁在卡車上,由荷槍實彈的軍人押著遊街示眾,還多次陪殺場。這個榜樣令所有學習班成員心驚肉跳。

我的五叔,1963年

一、邁入社會

我的五叔叫蔣明遠,他是我父親最小的一個弟弟,十多歲來到我們家,在我們家長大。

1963年之後,貫徹階級路線已在向「唯成分論」演變,有資料說,到1964年高考,「黑五類」子女全軍覆沒。作為一名地主家庭出身的「黑五類」子女,我的五叔有幸在1963年大學畢業了。

大學期間,處於「三年困難時期」,飢餓是那個年代人們最深刻的記憶,儘管缺吃少穿,五叔學習依然非常刻苦努力,專業課程各科成績都在90分以上,最為突出的是理論力學,100分。任教的老師還特別強調,蔣明遠的試卷幾無瑕疵,找不出扣分點。

以這樣的拔尖成績,五叔是完全夠格留校任教的。但當年,留校的幾個同學都根紅苗正成績平平,能否勝任教學不在考慮範圍。

當時的社會風氣還算良好,畢業分配臨近,學生們也都平靜,托人情、找關係、開後門的腐敗還未能蔚然成風。

那時畢業分配口號是:

1、黨指向那裡,我們就奔向那裡;

2、黨的需要就是我們的志願;

3、堅決服從分配,做黨的馴服工具。

除了少數幾個留校名額,其餘大部分畢業生如何分配,並未公布。系裡召開的畢業分配大會上,書記作報告只講了大原則:「哪裡來哪裡去」,同時兼顧個人志願。

五叔離開老家之後,戶口一直在我們家,屬於重慶市。他的原籍中江縣屬於綿陽專區。像他這類畢業生究竟算哪裡來的,沒有明確的說法。

五叔從小跟著兄長,而我父親家長作風極甚,對五叔和對我們一樣隨意打罵,這讓五叔產生了很強的寄人籬下感,早點離開是他從小學就有的願望。或因此他內心更認同原籍是自己的家,所以,填志願的時候,五叔甚至沒想到自己的戶口在重慶,把「哪裡來哪裡去」的「哪裡」定位為老家綿陽專區。待到塵埃落定,他果然分配在綿陽。

拿著簡單的行李,告別生活了十餘年的城市,五叔一行畢業生乘坐當時的水運小火輪,從北碚區順嘉陵江到市區蔡元垻火車站。烈日當空,船艙內熱浪滾滾,船舷外江風悠悠。五叔作為領隊,無暇欣賞沿途風景。他一路繁忙:換車、託運行李、清點人數等。舟車勞頓,直到第三天上午才抵達綿陽專區教育局,畢業生們住在招待所等待,由專區分配到縣,再由縣分配到學校。

等待的日子也十分煎熬。綿陽地區,包括平原邊緣的山區,山區和平原相比,學校的軟硬體設施、教學水平、學生生源、生活條件都不在一個維度。大家心裡七上八下的。

五叔被直接分配到了遂寧中學。

遂寧中學是當時綿陽地區最好兩所中學中之一,人事關係直屬綿陽專區,校長劉顯華在這裡看了五叔的檔案,優先選擇了這位優等生。

遂寧中學緊靠渠河,占地不到七十畝,面積較小。校舍的名稱都很響亮,具有革命時代的顯著特徵:教學樓叫卓婭樓,辦公樓叫雷鋒樓,教師的宿舍樓叫紅專樓,學生宿舍叫繼光樓,校門口附近有兩幢二層小洋房(解放前的教會學校涪江女中),一幢名智育館,另一幢名德育館。校舍中間是一個操場,跑道不足400米。學校規模雖不大,但在省內也算名校。

我五叔被安排任教高一兩個班的立體幾何,每周12節課。在教學上,他很快暫露頭角,深得學生喜愛。原本不喜歡當眾說話的五叔,開始感受到做教師的喜悅,開始熱愛這個職業。工作剛剛走上軌道,正在迸發的教學熱情突然被切斷了,學校指派他參加上寧公社四清工作隊,為期三個月。

上寧公社離縣城約七里路。因班車很少,五叔背起鋪蓋卷步行去公社報到。

工作隊員先在公社開會學習一天,傳達有關四清工作的中央和省的文件,弄清「四清與四不清」的界線;工作方法是依靠貧下中農,狠抓階級鬥爭;目的是幫助幹部下樓洗澡、輕裝上陣,讓有四不清問題的幹部通過運動轉變為四清幹部,最後要處置的,只是極少數四不清幹部。

第二天,隊員們就分別下到生產隊,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開展工作。

五叔分配在十一大隊一個叫梁家溝的生產隊,住在一戶貧農家。這家有叔侄三人,叔叔五十多歲,結不起婚;兩個孩子的父母在「困難時期」雙雙亡故。他們住的是土坯牆草房,家徒四壁,無一件像樣的用具,孩子大人衣衫襤褸,一日三餐吃的是能數清米粒的蕃薯稀飯和泡蘿蔔。

出生於小鄉鎮,成長生活於大城市的五叔,為眼前的赤貧感到震驚。每月,除了交給戶主老梁定額的糧票,五叔還特意多交一些伙食費,給這個家庭一點綿薄的幫助,有時回學校拿東西,就順便把當月定量的肉買回去,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三個月,五叔風來雨往每日穿梭於鄉間小道,走訪貧下中農家庭,聽取他們對大隊、生產隊幹部的意見,和社員們同勞動,還收集各種生產數據,回公社開會時匯報。

那些日子,他常常失眠,屋後豬圈裡的幾頭小豬可能也因吃不飽,不是哼哼就是尖叫。苦難是別人的苦難,煎熬的卻是五叔的心。作為一個黑五類子女,他當然不敢細思深想,只求做好自己的工作。至於如何能讓這些窮人擺脫貧困,過上城裡人那樣相對安穩的日子?他不懂,也不可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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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四清工作結束,效果怎樣五叔一無所知。生產隊沒有任何變化,哪些幹部是四不清幹部?哪些幹部受到了黨紀政紀的處分?都不知道。1964年1月,參加公社總結會後,五叔帶著不少疑問回到了學校。

回校後因臨近期末,沒有上課任務。五叔利用這個空檔,準備下學期的課程。新學期開學,依然教授兩個班的立體幾何,一切按部就班,工作也還順利。似乎,日子可以就這麼四平八穩過下去了。

二、因言獲罪

4月底,一個偶然的事件,成了五叔悲劇人生的導火線,成了改變他人生軌跡的拐點。

教師宿舍紅專樓下,是總務處的辦公室,辦公室外的路邊有一個很大的廣告欄,學校用來發布各種公告通知,時不時也發一些文化信息,如電影廣告宣傳畫之類。這條路過往的師生員工很多,路過廣告欄都會駐足觀看有些什麼信息。

一天下午課外活動時,廣告欄前圍了很多人,五叔原本不愛湊熱鬧,那天卻是鬼使神差,路過的時候居然停下來湊了上去。教務主任徐光榕正在指揮後勤人員,把廣告牌上《紅樓夢》電影廣告畫撕掉。有人詢問為什麼?徐說,學校不宜張貼這種廣告,對學生影響不好。徐布置任務後即離開。現場七嘴八舌議論紛紛,見狀,五叔插言道:《紅樓夢》五一就要公映了,電影都看得,高中語文課本也有選段作教材,能有啥不好影響?不應該撕掉。

事後,當時在場的三個高三學生,把事件的過程和議論寫成一封信,反映到遂寧縣文化局,表達了他們對學校某領導拆除廣告的不滿。文化局把信件轉回學校,要求學校妥善處理。徐光榕聽說過我五叔的「高論」,結合起來一分析,就把五叔分析成了幕後主使。其後,徐某每每見到我五叔,都有意擺出視而不見的傲慢,讓五叔難堪。那三個寫信的學生當年高考悉數落榜,大學夢碎,錦繡前程毀於一信。

我五叔為此付出的代價,滯後一步。

期末考試後,五叔的教學效果凸顯,學校通知他下期擔任高二兩個班的解折幾何教學。整整一個暑假他哪都沒去,在宿舍里把教材上的習題全都做了一遍,備了教案,比上課還累。不是五叔能力不夠底氣不足,而是他不容自己在工作上有半點瑕疵。

沒想到開學前幾天,黨支部書記獨遠瓊約他談話。五叔不是黨員,連共青團的大門爭取了數年也沒跨進去,他有自知之明,不敢在「政治進步」上有任何奢望。書記突然約談,令他惶惶。

獨書記並未開門見山,她作了一個小小的鋪墊:「你功底厚,教學效果也不錯,可以獨當一面。」五叔剛想鬆一口氣,書記談話的重點內容就傳進了他耳朵:「我們重點學校也有支援兄弟學校的責任。」

書記說得隱晦,五叔卻不愚鈍,聽出書記的弦外之音其實是下「逐客令」。參加工作不久的五叔,已經在教學上暫露頭角,當然不能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被支援」。但五叔畢竟年輕,還一貫心高氣傲,他沒有向書記服軟,口氣還硬邦邦的,質問:「是不是要調我走!」

獨書記不疾不徐,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五叔一看,調令、戶籍、糧油關係全在裡面,調令上赫然寫著蔣明遠調往攔江中學——那是遂寧縣最邊遠一個鄉鎮的鄉村初級中學。明擺著的,他被發配了!

五叔憤怒、不服,可他是個知識分子,不能「一哭二鬧三上吊」,以他的孤傲秉性,更不會卑躬屈膝以自辱的方式求饒。學校方面沒有給他任何了解真相和解釋申辯的機會,即便給了,最後的結局還是雞蛋碰石頭。五叔只能強壓著悲憤和怒火,他站起來冷冷地說:「沒關係,我捲鋪蓋就走。」

獨書記想緩和一下氣氛,說:「老蔣,你不用急,過兩天有一個周總理關於知識分子的報告要傳達,你可聽完報告再去報到。」

「不必了,」五叔轉身離開。回到寢室,才終於忍不住委屈和哀傷,痛哭了一場。

教研組的教師都感到不可思議,私底下忿忿不平,但無人站出來公開說句公道話,畢竟雞蛋碰石頭的事,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自保是首要的考慮。

1964年9月上旬,五叔離開了遂寧中學,乘坐一輛替代客車的貨運卡車,前往偏遠的攔江區。當時的公路都是砂石路面,乘客們被顛簸得東倒西歪,車尾塵土飛揚。歷經近三個小時的折騰,才到達攔江區。

攔江區是樂至縣、蓬溪縣,三縣交界之地,從前匪患嚴重。小場鎮緊靠瓊江,只有沿江一條街道。學校校舍分布在公路旁的小山上,規模很小,每個年級只有兩個班。學校生活用水靠水井,照明靠煤油燈,和周邊農村沒有區別,惡劣的生活條件超出了五叔的預期。幾年後學校擴建,買了一台發電機,但故障頻發,只能勉強供晚自習使用。晚自習後,校內的校舍和校外的山野一起,陷在濃厚無邊的黑暗之中。

連同五叔在內,一共有三個數學教師。五叔是本科畢業剛剛工作不久的青年教師,另外兩位都已中年偏上,學歷也只是大學專科。學校安排五叔上初二兩個班的課,這樣的教學任務對於他,就是高射炮打蚊子

工作輕鬆工資一分不少,但五叔內心的絕望之牆卻越築越高越築越厚。在這樣一所學校待下去,未來一眼就望到頭了,混口飯吃而已。曾經那樣的努力學習,難道僅僅是為了如今混口飯吃?還沒結婚成家,還沒生兒育女……不敢想了。

每天晩飯後,苦悶的五叔,搬一把藤椅坐在教學樓與宿舍樓之間的空地上,遙望山下的公路和公路旁的小河溝,以及更遠處的農田和山坡,目光茫然,沒有風景可供他欣賞,目光所及也沒有詩和遠方。一懷愁緒滿心凌亂的五叔,常常這樣空空茫茫地坐到上晚自習,才前往教室完成他當日最後的工作。同事們都認為五叔清高不合群。這個因一時興起多了句嘴的蔣老師,哪裡還敢輕易「合群」?哪裡還敢輕易吐露心中怨苦。

這一年,那所鄉村中學裡孤傲不群的五叔,在教學上異峰突起,呈現出鶴立雞群的態勢。他的教學能力讓校長趙順才刮目相看,校長給予了我五叔充分的信任,每次外出開會、出差,總是讓他代為主持工作。校長的重用,顯然越出了當時「階級路線」對黑五類子女設置的天花板,不少根紅苗正的教師公開表示不滿,為五叔後來的不幸埋下了伏筆。

1966年,最先遭遇風暴襲擊的是教育部門,即便在最偏遠的鄉村也不例外。五叔所在學校,首當其衝的自然也是貫徹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當權派趙校長等。五叔作為普通教師,和其他教師一樣被大字報覆蓋。彼時,運動風起雲湧矛頭指向變化很快,普通教師們遭受「批判的武器」打擊不過是一陣怪風,飛沙走石之後,他們就像刮到牆角的一堆廢棄物,被遺忘了,除了不上課,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期間,五叔和別的普通教師一起,搭上了大串聯的順風車,出去遊了一圈。之後,五叔結婚生女,生活雖然動盪,卻也磕磕絆絆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如果日子就這麼過下去,清貧之中也不乏草民渺小的幸福,畢竟有家了。

三、風雨如磐

到了1970年,學校的領導班子早已癱瘓。按照偉大領袖的最高指示,五叔所在的鄉村學校,由貧宣隊進駐並掌管大權。貧宣隊的負責人叫韓成思,文革前是一個地道的農民。

臨近寒假,有家在外地的老師請假提前離校,五叔依樣畫葫蘆也去請假。

韓成思卻給了五叔一個當頭棒:不行!還沒有放假。

五叔不服:某人請假你不是同意了嗎?

韓回覆:我說不行就不行!我現在不同意了!他眼睛乜斜露著不可一世的傲慢。

五叔一聽,倔脾氣上來了,也可能對這個無知識無教養的「貧宣隊」心存蔑視,他不管不顧地頂撞:你不准假我也要走。

韓成思耍痞:嘿!我不管了,我管不了,我也走!

話趕話到了這個份上,五叔負氣:你走啊!你就說是我趕你走的!

五叔頭也沒回走出了貧宣隊辦公室,離開了學校,帶著揮之不去的濃厚心理陰影,去達縣五嬸那裡探親了。

一語成讖。後來,這句話果然成了地主子女驅逐貧宣隊的現行反革命鐵證。五叔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也差點亡。

那時,學校並未恢復正常,教師不上課,在學校只是參加各種政治學習。五叔回校後,一直未見韓成思的身影。某個晚上,全區召開機關幹部、學校教職工和居民大會,區委書記肖仕良講話,矛頭直指五叔:有些人不服從貧宣隊領導,這是對知識分子改造的反改造。

雖未點名,卻把請假事件定了性。如五雷轟頂,五叔怔住了,想起幾年前曾因言獲罪被發配,內心只剩下惶恐。

其實,私下對貧宣隊有看法的教師不少,他們也議論紛紛:蔣老師不過說了一句話而已,哪個用武力威脅他了?趕他走了?上級「革委會」派來的,哪個敢趕哦!明擺著就是貧宣隊和「造反派」要整人的計謀嘛。

這些議論讓五叔感到慰藉,公道畢竟還在人心。可是,無權無勢的普通老師也就只能私下發幾句議論,不能為五叔擺脫困境提供任何幫助。

同宿舍的青年物理教師宋星藻,悄悄對五叔說:蔣老師,你還是要想辦法彌補。

五叔,一個不能把握自己命運的小人物,一個被發配的黑五類子女,能有什麼辦法?思來想去,五叔唯一的辦法是放下自尊放低身段,去請韓某回來。

韓某所屬生產隊在靠近樂至縣的高山上,步行了20多里盤山小道,五叔見到韓,自潑髒水向他認錯,違心奉承懇請他回校領導抓革命促生產。

韓哼哼哈哈打官腔,說知道了,並不表態。五叔無功而返。

一周過去了,不見韓某返校。五叔只得再次以負荊請罪的姿態,二度前去請他,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以求減輕罪名。韓非官場老手,但整治五叔這樣的知識分子,卻是無師自通。他依然不表態,只說我有安排。五叔就陷入了尷尬境地,再次無奈而返。

幾天後韓回校了。韓回校本是必然,他必須要坐穩貧宣隊的位置,日後才能躍出農門(貧宣隊退出舞台後,韓被安排在攔江屠宰場當臨時工)。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要侮辱和威逼敢於頂撞他的五叔;此外,他還和本校造反派早有謀劃,要把當年受走資派重用的教學尖子蔣明遠打成反革命,可能的話,開除他的公職。

時值「一打三反」運動正在全面鋪開。縣城舉辦的全縣小學教師「一打三反」學習班傳來消息,攔江小學一位女教師跳井自殺,定性為「畏罪自殺」。各種自殺、自殺未遂,自殘、自瘋的消息紛紛揚揚,令人膽寒,誰都害怕某一天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砸到了自己頭上。

學校里很多會議已經不讓五叔參加。大約4月或5月,全縣舉辦中等以上各類學校「一打三反」學習班,以學校為單位安排住宿,自帶行裝,地點在四川省農機校。攔江中學男女教師各住一間教室,學習和小型批鬥會也在裡面舉行。

當地駐軍「支左」的一個連職幹部鄭修龍任學習班的總領導。在開班儀式上,鄭修龍開宗明義:「階級敵人忘我之心不死,千方百計破壞文化大革命,我們要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領導下,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把隱藏在革命隊伍內的階級敵人挖出來,對他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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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寧中學教師何念強(西師數學系62級的高材生,出身於根紅苗正的工人家庭),長期認真學習領袖著作,在領袖的書籍空白處寫了很多心得和批註,不知哪裡出了錯,被抓出來定為修正主義分子,作為全縣的反動典型捆綁在卡車上,由荷槍實彈的軍人押著遊街示眾,還多次陪殺場。這個榜樣令所有學習班成員心驚肉跳。

軍代表鄭修龍的號令發出後,各個學校紛紛響應,攔江中學揭發五叔的大字報和侮辱人格的漫畫多了起來。最初個把月是把他監控起來,不讓外出,不能寫信,不准見外人,命令他寫交代,在小範圍內反覆交代罪行接受批判。

一個普通的教師,一夜之間變成了反革命分子,人人避之不及。各種揭發批判紛紛湧出,他的罪行已經罄竹難書。

首當其衝的一條就是,出身反動,膽敢和偉大領袖唱反調,反對貧下中農領導教育革命,公然驅趕貧宣隊出校門。

還有一連串莫須有的離奇罪名:

一,學校因文革不上課了,幾個教師湊在一起打撲克牌,五叔不打牌,在一旁聽別人的收音機。調台的時候,無意間撥到「莫斯科廣播電台」,五叔當然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趕緊關掉了收音機。批鬥時,被定性為「收聽敵台」;

二,五叔之前寫信購買過純白信封,在批鬥中被指是對毛主席語錄恨之入骨;

三,停課前,五叔曾是初67級一個班的班主任。該班學生演唱《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五叔擔任指揮。輪唱的時候他對學生說:「我左手打了『毛主席的戰士』這句,左邊唱;右手打了,右邊唱。」被批鬥:他左手打毛主席,右手還打毛主席,這還了得?竟敢打毛主席!真是罪大惡極!

條條都是死罪!五叔成了罪不可赦的現行反革命!不能分辨,只能認罪。

可是,在學校範圍內,五叔無論怎麼交代也過不了關。頑固不化,死不改悔的帽子一層層壓下來。韓貧宣夥同學校幾個造反派頭目,用盡洪荒之力,堅持要把五叔推到片區或更大範圍的2000人學習班,去批鬥!材料報上去了,遲遲不見批覆,緣由未知。

8月學習班結束了,我五叔沒能被搞成全縣批鬥典型。韓某等不肯善罷甘休,把他押回攔江繼續批鬥。因為被監控隔離,幾個月沒有家人的消息,回校後五叔給五嬸寫信,但石沉大海。他已預感,自己到了家破的邊緣。

9月,複課鬧革命師生返校。開學後的第一場批鬥會由韓成思等策劃實施。韓一聲號令:把現行反革命分子蔣明遠揪出來!幾個剛剛返校的學生就把五叔架到主席台前,按下頭掛上黑牌子,有人對著五叔踢了兩腳,讓他站在一張長條凳上。

眼前,熟悉的師生黑壓壓一片,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蔣明遠的口號聲震耳欲聾。自尊心極強的五叔無地自容。

韓成思聲嘶力竭:「反革命分子蔣明遠坦白交待!」

有學生從後面上來狠狠踢了幾腳,五叔一下從條凳跌落下來,幾個學生擁上來一頓推搡,他晃晃悠悠重新站上條凳。韓宣布批鬥開始。造反派的師生魚貫上台揭發批判。五叔的腦子一片空白,他的耳朵嗡嗡亂響,那些義憤填膺的批判言辭,那些衝破雲霄的口號,一句也沒聽見。兩個小時的批鬥如同兩個世紀一樣漫長。最後一句「滾下去」,他總算聽見了,還沒來得及下來,就被學生架著拖了出去。

教職工批鬥,全校師生批鬥持續了一個多月,大字報、漫畫、大標語在校內遮天蔽日,攔江街上,區委對面小學教師宿舍的牆上,批鬥專欄連續辦了3期,反覆陳列五叔的反革命罪狀。公判大會上,五叔被拉去陪公審、陪殺場。韓某等人,極盡能事「攪得周天寒徹」。

攔江鎮十天趕場3次,因三縣交界人貨流量大,趕場天異常熱鬧。五叔常常被押著在街上游鬥,脖子上掛著「現行反革命分子蔣明遠」的牌子,有學生敲鑼開路,小孩們跟在後面歡呼雀躍,四鄰八鄉的鄉民指指戳戳如同看猴戲。到了選定的位置,迫他站在條凳上坦白交待。此時的五叔,已經無所謂顏面,自污成了家常便飯,他舉著喇叭大聲背誦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罪行,一遍又一遍……

聽眾多是鄉民,他們好奇,對五叔批判自己的內容似懂非懂,個個點頭稱讚:這個老師講得好嘞!

除了批鬥、遊街和寫交待,更多的是體力上的懲罰。學校請人維修校舍,五叔被派去打雜,搬運灰漿一類最髒最重的活,都是他干。到了飯點,因為從頭到腳全是灰漿,太髒了,他等老師們吃完了才去。廚房裡的鄧師傅,總是悄悄給他多打一點飯菜,倔強的五叔,熱淚盈眶。

四、活下去……

偉大領袖「五七指示」發表後,攔江中學在離校12里外開荒建了農場。農場有地近百畝,還建了豬舍,建了宿舍和食堂,一次可供兩個班的學生在這裡學習、勞動。

農場用的肥料來自學校的廁所,學校規定,參加勞動的師生一天挑一趟(約六十斤左右),就算完成任務。五叔作為勞動改造對象,一天至少挑兩趟,糞桶是最大的,一挑百斤上下。五叔只穿一條短褲,一雙破解放鞋,光著膀子挑大糞,曬掉幾層皮,全身黝黑,以前那個文靜清高的白面書生,脫胎換骨了。他頑強地扛著,沒有屈服。

1971年2月放寒假,教師們紛紛離校回家與親人團聚過過年了,五叔不能離校,又讓他頂替教師食堂的師傅,給留校的員工做飯,包括一直積極組織鼓動批鬥他的造反派唐振義全家。五叔咬著牙邊學邊干,當了一個月的廚子。做完別人家的團年飯,五叔回到宿舍,孤零零躺在冷冰冰的床上,開始思念杳無音信的家人,眼淚如同開閘的洪水……無邊的黑夜,無聲的痛哭……

到了3月某一天,召開了一個寬嚴大會,五叔被叫上戲台,宣布他被定性為「現行反革命」,不戴帽子,降一級工資,監督改造。此後,批鬥停止了,他被送去學校農場勞動改造。在農場,五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各種農活,還要養豬養雞養鴨,體力支出超強,但再也沒有驚心動魄的批鬥,清靜了。

家人依然音信全無,這是勞改中的五叔最大的痛。五一節剛過,五叔正在河邊擔水澆菜地,一個來農場的老師叫,蔣明遠來拿信。

五叔拿到手的,卻不是他一年來盼星星盼月亮的家書,而是遂寧縣人民法院寄來的傳票——五嬸的離婚起訴。山崩地裂、世界末日都不能譬喻五叔那時的絕望。

他們見面後,五嬸說:你現在是暗管(管制人員),孩子就是反革命子女,這會影響她一生,希望你為孩子作想,我們離了為好。

五叔無話可說。分明是被人陷害,他自己清楚,可五嬸知不知道、相不相信他是被陷害的?即便知道,又能怎樣?莫非讓孩子背個反革命子女的黑鍋,過自己這種任人踐踏的生活?

家,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撐,灰飛了。

從法院出來回到學校,再強撐著回農場,平時挑百斤大糞不用40分鐘,那天一步一步挪了兩個多小時。倒在床上兩天兩夜,水米未進,一無所有的五叔,垮了。

農場原有一個長年留守的校工張玉興,見五叔兩天沒動靜,過來看他。五叔稱自己病了。

到第三天晚上,黑暗中,五叔像個影子無聲無息來到平時洗腳的河邊,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解脫,他縱身一躍。

五叔不會游泳,落水即下沉,嗆了幾口涼水,他突然清醒:這樣走了,那是「畏罪自殺」!離婚是為了不讓孩子背黑鍋,這一死,反倒會給她加一個黑鍋。活著自己難,死了讓孩子難!熬吧!或許熬過去,還能看到春暖花開;「畏罪自殺」,就再也不會有冰消雪融的日子了!

幸好河邊水不深,五叔清醒後胡亂扒了幾下,腳踩到了底,手摸到了岸。他爬上來,濕漉漉地回到宿舍。張玉興在菜園子裡看見他,一臉疑惑。五叔解釋說去洗澡了。張回應,你要保重,看遠點。

冬天,攔江初級中學準備試行戴帽高中,春季招生100名,兩個班,學制兩年。可是高中的數學卻沒有任課教師。文革幾年也新調入了不少教師,但所有教師無人教過高中。這時,學校領導想起了五叔,他原來在遂中教高中,效果還很好。一紙通知到了農場。韓成思還在學校,但此時他已不能一手遮天。張校長找五叔談話,希望他出來任課,一邊上課一邊改造。

五叔說,我是「反革命」,合適嗎?

張回復,你先上課吧,新學生不知道的。

就這樣,五叔捕手了高中一年級兩個班的數學課。文革前高中三年制,數學的代數、幾何(立幾、解幾)三角等,分別由不同的教師任教,此時,兩年制的教材還沒出來,五叔不能光上課,他還得改編教材。數學老師中沒有人敢任課,需要編教材恐怕是主要的原因。

這一屆學生的學習條件很差,沒有電,晚自習點煤油燈;教材由五叔編寫,學生刻蠟紙油印。學生們都很刻苦,他們知道了蔣老師的底細,但他們依然尊重這位戴著「反革命」帽子的老師,喜歡上他的課,和苦難中的五叔建立了良好的師生關係,還保持了長久的聯繫。

1977年即將恢復高考,攔江中學的高三學子也看到了知識改變命運的曙光。

憑著一個知識分子的良知,五叔主動做了兩件事:

一是把文革前歷年高考數學試題整理出來,並給出詳盡的解答及解題方法,用壁報張貼,向學生傳播,同時油印成冊先後發給77屆至79屆的所有畢業生;

二是每周星期日上午,在教學樓與辦公室之間的小廣場上,針對畢業生開座講,按專題講授至少兩小時。

100多名畢業班學生把小廣場坐得滿滿的。五叔沒有收一文錢,不求任何回報,只希望更多的學生通過高考,走出去。

五叔在攔江中學任教的最後一個畢業班,當年高考,全縣數學成績第一名和第三名,均是該班學生;高考平均成績和升學率也在全縣名列前茅。一個鄉鎮戴帽中學出了這樣的成績,是遂寧教育史上的一個奇蹟。

我的五叔,從1964年9月發配到攔江,至1979年9月調回遂寧城區,整整十五年。十五年,因言獲罪,批鬥勞改,妻離子散,泣血飲淚……他活下來了。腳底還是那片大地,頭頂還是那個蒼穹,揮一揮手,告別無法告別的昨天,五叔人到中年,終於迎來了曾經期盼卻不敢期待的新生活。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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