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打仗，攻城是一件很笨重的事。
城牆在那裡，守軍在上面，攻方搭雲梯、填壕溝、撞城門，死一萬人，城未必下來。因此稍有頭腦的將領，若糧草充足，又不趕時間，往往還有一個辦法：圍。
城裡一天吃一日糧，城外也一天吃一日糧。問題不在誰吃糧，而是誰先吃不起。
今日美國對伊朗，越來越有一點這個意思。
川普說美國正在對伊朗「低調處理」，不急於發動新一輪大規模軍事攻擊。與此同時，美軍並沒有回家，海上封鎖繼續，航母、驅逐艦、F-35仍在區域內活動，五角大樓又催軍工企業加快補充彈藥。
這不是和平，也不是繼續猛攻，而是把刀放在桌上，讓鍾繼續走。
伊朗的問題首先是核武。只要這一條能夠壓住，美國其實沒有義務替中東解決所有問題。伊朗政權是否民主，代理人是否徹底消失，德黑蘭是否從此親美，都不是美國必須完成的家庭作業。
剩下的問題，可以算帳。
伊朗要維持飛彈、革命衛隊、代理人網絡，要賣石油，要取得外匯，要進口設備。美國則要維持艦隊、情報、空中威懾和封鎖。只要美國每天花一塊錢，能夠讓伊朗損失一塊錢以上，這個遊戲便沒有必要急著結束。
何況伊朗的地理並不壞，卻恰好有一個致命特點：它的大宗能源出口離不開海運。美國不需要把伊朗變成一座滴水不漏的監獄，只需要讓每一桶油出去更困難，每一筆錢回來更昂貴，每一次規避制裁都多付一點手續費。
圍城從來不要求連一隻老鼠都不能進城。
中國和俄羅斯當然可以幫忙。但幫助也有價格。若北京花十塊錢，可以替伊朗抵消美國一百塊錢造成的損失，那美國應該重新算帳；若北京必須不斷花錢、承擔制裁和航運風險，才能替德黑蘭續命，那麼中國其實也加入了城內的糧食消耗。
尤其荷姆茲海峽一亂，最難受的未必是美國。大量海灣能源向亞洲流動。伊朗每折騰一次，也是在問自己的朋友：你願意陪我付多少錢？
因此這套戰略在軍事和經濟上未必複雜。真正複雜的是華盛頓。
伊朗最厲害的武器，也許不是飛彈，而是美國總統四年一任。
今天川普做一件事，美國國內許多人首先問的不是這件事對美國有沒有利，而是川普為什麼做，是不是為了選舉，是不是為了自己。支持川普的人，又可能反過來把任何政策成功都包裝成川普個人的勝利。
雙方都把國家戰略變成了人格判斷。
這對「圍而不打」尤其危險。
因為圍城沒有勝利日。第三年伊朗政權還在，街上仍然喊反美口號，革命衛隊仍然存在。電視主持人很容易問：三年了，我們到底贏了什麼？
答案可能非常無聊：伊朗還是沒有核武，美國沒有陷入地面戰爭，伊朗的財政繼續失血，美國付出的成本仍然可以承受。
這其實已經很好。
可是民主政治最難出售的商品，恰恰叫「無聊」。
所以美國真正需要解決的，不是怎樣把川普的伊朗政策堅持下去，而是怎樣讓它不再屬於川普。
目標應該簡單到下一任總統即使討厭川普，也捨不得推翻：伊朗不能有核武；美國不占領伊朗；伊朗製造麻煩必須付出代價；只要美國維持封鎖的成本低於伊朗承受的損失，就繼續。
做到這一點，時間是美國的朋友。
做不到，伊朗根本不必打敗美國海軍。
它只要坐在城裡，看著日曆，等待城外的人自己換旗、爭吵，然後收拾帳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