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去看《牛來》是帶著獵奇心理,但影迷的本分讓我保持克制沒有選擇屏攝。
看完出來感覺自己有點兒虧,因為這是看這部影片唯一的樂趣。
和我一起「共襄盛舉」的其他觀眾就沒有這個顧慮,他們一邊瘋狂屏攝一邊大呼小叫地嘲笑這部電影。
網上有傳言說這部電影可能會在全國下線,如果屬實,那可真就把這場行為藝術的諷刺感徹底拉滿。
畢竟這可是一部拿到了「龍標」的電影。
01
《牛來》這種電影,放在電影史上其實並不罕見,它們甚至有一個專有名詞——「so bad it's good」(爛到有趣)。
這類電影和普通爛片不一樣——普通爛片會讓人感到憤怒、無聊、想退票,而這些電影爛得過於真誠、過於獨特、過於荒誕,反而變成了一種奇特的觀影體驗。
比如電影《房間》(爛片界的《公民凱恩》),導演憑藉極致的真誠打動觀眾——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拍了一部傑作。
還有電影《群鳥》(不是希區柯克那部),憑藉「史上最差特效」在社交媒體上病毒式傳播,成為網絡時代的必看爛片。
《牛來》正是這樣一部「爛到有趣」的電影,它甚至有些勵志——母子倆花費五年時間,在AI時代「手搓」出一部超級爛的動畫片,這是什麼精神?
如果《牛來》只是一部普通的平庸爛片,它不會紅。但它「爛到有趣」,這就給觀眾提供了一個安全的智力優越感場域。
討論一部真正的藝術片,你可能露怯;但討論《牛來》,觀眾可以毫無負擔地展示自己的判斷力和優越感。
反過來,電影也需要觀眾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一部沒人看的爛片只是沉默的失敗,但被大量觀眾見證的爛片,反而獲得了一種悲劇性的成功——它的荒誕被看見了,這本身就是一種存在意義上的「被拯救」。
所以這不是單方面的嘲笑,而是一場雙向奔赴:觀眾借電影確認自己的品味,電影借觀眾完成了從「無人問津」到「被集體注視」的躍遷。
有人調侃說,《牛來》要是在上映前去歐洲電影節轉一圈,沒準能從「超級大爛片」蛻變成「先鋒藝術片」。
這是個餿主意,且不說歐洲電影節的評委們不是傻子,即便真讓《牛來》去歐洲鍍層金,再以「先鋒藝術」的姿態回來,那反而會讓觀眾望而卻步,進而殺死這種獵奇式消費帶來的可觀票房。
當然,箇中得失取決於主創母子追求的是什麼?
02
對於電影市場來說,《牛來》的走紅可能是電影作為「敘事藝術」衰落的一個信號。換句話說,電影好不好看正在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成為「談資」。
我們習慣性地認為,電影市場獎勵的是「好看」。但《牛來》提示了一個被忽視的真相:市場獎勵的是「是否具有被討論的價值」。
《牛來》引發的購票行為不是獵奇心理能解釋的。獵奇是短暫的、個體的,而影院裡的「狂歡」是由社交驅動的。
(圖/網絡截圖)
人們買票不是為了看爛片,而是為了購買一張進入某個臨時共同體的門票——嘲笑《牛來》是潮流,我得在場。同我一起觀影的那些大呼小叫的年輕人,證明了這一點。
這時候營銷就變得越來越重要。社交媒體上的聲量,直接決定觀眾是否產生買票進場的衝動。
如果一部電影在首周末沒有話題爆發,沒有短視頻病毒傳播,沒有情緒點讓人轉發,這部電影在大眾視野里就變成了小透明。
比如今年暑期檔的電影《群星閃耀時》和《爭洛陽》,它們的豆瓣評分並不差,但因為不具有話題性,沒能撬動票房,最終撤檔了事。
當一部電影的價值不再取決於它是否好看,而取決於它在社交媒體上能激發多少梗、多少二次創作、多少反諷式參與時,電影本身已經變成了觸發網絡行為的「引信」,而不是被欣賞的對象。
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麼未來可能會出現一種「引信型電影」——它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被「討論」而設計的。它們可能故意粗糙、故意怪異、故意製造認知衝突,因為這才是流量密碼。
《牛來》是無意中撞上了這個邏輯。但下一次,可能有人會有意為之。
03
毫不意外,當一部影片被持續關注和討論,討論也必將超越電影本身,《牛來》的「出生證明」和創作動機開始成為輿論新的焦點。
很多人質問這麼爛的片子怎麼可能過審?這怕是對審查制度有什麼誤解。
一部影片只要內容不觸犯紅線,技術上保證電影放映的安全性,一般就能通過審查。《牛來》作為一部講述小牛成長的童話故事,自然沒有問題。
所以,一部片子畫面粗糙、建模災難、劇情荒誕,都不影響它拿龍標。審查的門檻是「能不能放」,不是「好不好看」。
《牛來》畫面截圖
《牛來》這麼荒誕的電影能登陸院線,這本身就挺荒誕。但荒誕還在繼續,如果之後電影因為「被群嘲」而「被下架」,那《牛來》就不再是一部電影,而會變成一次由多方共同完成的當代行為藝術。
諷刺的是,下架會讓那些原本只是玩梗的人突然有了道德上的正當性。「我看爛片」從一種獵奇消費,變成了一種捍衛表達自由的姿態。想想前不久發生的「竹知了」事件,堪稱是前車之鑑。
所以下架《牛來》的成本遠高於讓它自生自滅。讓它在影院裡默默放完、被人遺忘才是最安全的處理方式。任何干預都會賦予它不該有的意義。
04
網上的另一個傳言,則試圖把這部電影從荒誕狂歡拉回到殘酷現實——主創拍攝這部電影的目的是「騙補貼」。
這件事的起因是《牛來》的上映,與遼寧省對優秀影片的扶持獎勵政策撞了個滿懷。
遼寧省在2025年發布了《遼寧省推動電影產業高質量發展若干措施》。其中明確規定:對在遼寧備案立項或轉立項到遼寧且取得《電影片公映許可證》、在院線上映的優秀中小成本影片,每部獎勵金額最高達100萬元。
《牛來》確實在遼寧備案、拿到了龍標、完成了院線上映,理論上的確具備申請資格。看上去真的是「證據確鑿」。
我能理解這種質疑,畢竟過去有太多為了騙補而粗製濫造的動畫片,《牛來》和它們長得實在太像了。
但這裡有幾個問題值得探討。
《牛來》部分網上評論(圖/網絡)
首先就是時間對不上,《牛來》是在2021年備案,而遼寧省的補貼措施是在2025年出台,顯然導演創作《牛來》不是奔著補貼去的(至少不是這個補貼)。
其次《牛來》即便是具備申請資格估計也拿不到獎勵。「措施」里明確指出要獎勵優秀影片,「優秀」二字跟《牛來》就不沾邊兒。
再有一點,補貼金額是根據項目支出來配比的。如果製作成本真的只有幾萬元,即使拿到補貼,金額也有限。
退一萬步講,如果說之前真的有什麼黑箱作業,那麼當《牛來》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時,這暗箱恐怕也無法繼續操作下去了。
或許還有什麼信息我沒有掌握,但是在現有的信息里,我更願意相信導演確實是抱著「圓夢」的初衷在做這件事。
否則的話,現實的殘酷會像一盆冷水,把我們熱火朝天談論這部電影的種種熱情通通澆滅,那真就太沒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