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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婢女,差點一統天下

元朝至正六年,公元1346年,夏季,地點是福建連城。

春天的時候,一場席捲全縣的瘟疫才剛剛結束,此時農田荒蕪,百姓處於極度的艱難困苦之中,但縣衙里的老爺們照舊催逼糧稅,朝廷也並沒有因為天災而仁慈半分。

在連城縣的縣衙,有一個鎮守,姓朱,我們叫朱百戶。

元代在地方一級設置有巡檢司或者駐防守備,朱百戶的職務就相當於是連城縣的駐軍頭目,負責當時的治安巡邏,抓捕盜賊,以及城池的防禦,當然地方行政工作就不歸他管了,另有達魯花赤和縣尹負責。

不管怎麼說,朱百戶在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朱百戶有個婢女,叫什麼不知道,長得應該很好看,這個婢女,和朱百戶手下一個叫羅天麟計程車兵有染,兩個人發生了關係。

羅天麟,就是本地士兵,此人身世不詳,史料中沒有記載過他的父母是誰,生年何時,畢竟羅只是個小人物,正史自然不會浪費筆墨對他進行著重的記載。

就算羅天麟和婢女是兩情相悅,但在當時來說,婢女屬於是朱百戶的私產,朱百戶又是羅天麟的上司,那這就不僅僅是道德問題了,還涉及政治問題,染指上司的「財產」。

這個罪名也可大可小,往輕了說有傷風化,往重了說你是否有反叛之心?反正朱百戶很生氣,他下令全縣搜捕羅天麟,而羅天麟呢,他也沒有逃跑,也沒有選擇束手待斃,他的選擇是:

造反起義。

婢女事件,只是一個偶發事件,是一個導火線,事實上羅天麟對元朝的統治早有不滿,在婢女事件發生的將近半年的時間裡,羅天麟就開始暗中聯絡各方志士,甚至開始製造武器。

當然,朝廷對鐵器的管制非常嚴格,羅天麟是用竹子來製造兵器,他們把竹片削成刀,矛,然後用尿液來浸泡,之後再烤乾,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覷,他們很早就發現了尿液中一些成分(也就是氮元素)可以讓竹製兵器變硬,這也算是一種土法煉鋼了。

當年六月份,羅天麟和表弟陳積萬一同舉事,羅天麟在縣城誅殺朝廷官員,陳積萬則在鄉間召集武裝,一時響應者數千,裡應外合之下,元朝廷在連城的統治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我們知道古代的農民起義,大多數都會犯一個相同的錯誤,那就是沒有遠見性,首義之後占據一地,之後就開始隨便打,漫無目的遊蕩,或者直接和全世界開戰,四處用兵,沒有規劃,這也是大多數農民起義失敗的原因。

但羅天麟的起義,非常有務實性,拿下連城之後,他們先是繼續攻取較為薄弱但資源豐富的清流,寧化兩地,如此一來,既能擴充兵力,又能解決補給。

之後他們馬上掉頭南下,到七月份已攻陷汀州府城長汀,到八月初,汀州所屬六縣全部落入義軍之手,這個時候羅天麟又開始分兵,一股向南攻打上杭,武平,一股向西打江西的瑞金,還有一股則往北走,經過寧化和清流,轉戰歸化和將樂,再奔順昌,最後進逼南平。

可以看的出來,羅天麟對用兵有長遠的理解,他搞出這麼多複雜的軍事行動,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沿著閩江東下,直取福州。

這個安排真的是非常不錯,很漂亮,而且非常之正確,先站穩腳跟,再逐步擴大控制區,清剿側翼,最後集中力量攻擊核心目標,羅天麟攻打城池,絕不是打下來再說,而是為了下一步,所以要先打下來。

這似乎不像是一個普通士兵的手筆,可我們想,羅天麟雖然出身卑微,但他畢竟在軍中服役多年,他對元軍的布防,調動,弱點應該相當之熟悉,所以他才能做出這樣的安排來。

短短兩個月時間,羅天麟就從一個普通的逃亡士兵發展到了占據整個汀州,劍指省城的一方梟雄。

我們也可以看到元朝當時的反應,朝廷火急火燎的從江浙,江西,福建三省調集軍隊來圍剿,這說明什麼?

說明羅天麟把元朝廷給打痛了,痛到朝廷不惜三地調兵來遏制起義軍。

我們不能低估當時元朝的實力,畢竟羅天麟起義太早了,遠在元末紅巾軍大起義之前,當時的元朝還沒有到遍地起義,徹底失控的狀態,所以朝廷大軍圍剿,羅天麟的起義經四個月的抵抗,最終還是失敗了——

到後期,起義軍里出了一個叫做羅德用的叛徒,他殺死羅天麟陳積萬,然後投降元軍,起義旋即失敗。

從摧枯拉朽到灰飛煙滅,也不過百來天。

為什麼會這樣?表面上看,是內部出了叛徒,但內部出了叛徒只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羅天麟(?~1346)

社會心理學裡有個概念叫做群體凝聚力,指的是一個隊伍中,成員之間相互吸引,並願意為集體做犧牲的程度,羅天麟的起義軍有沒有這種凝聚力?有。

如果沒有,大家就不會聚在一起,把頭別在褲腰帶上造反起義了。

但是很顯然,他們雖然有凝聚力,但還遠遠不夠。

農民們因為共同的憤怒而聚在一起,但卻沒有更快速的建立起超越憤怒的認同感。

信念和憤怒是不一樣的,信念一旦樹立,會長久存在,但憤怒需要時刻提醒,很容易就會失去。

因為羅天麟早期的正確用兵,起義軍迅速膨脹到了數千人,數萬人,人多是優勢,但這些人來自不同的村莊,不同的宗族,彼此之間也不認識,他們能有多少凝聚力?

羅德用能輕而易舉的殺死羅天麟,就體現出,在大部分人的眼裡,羅天麟還沒有成長為一個不可背叛的領袖,反而他是一個可以隨時被出賣的「標的」。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雖然羅天麟用兵很神,很值得稱道,但他攻下城池後的行為模式還是固化的,他摧毀縣衙,殺死官吏,出榜安民,然後就繼續前進,他們很少做出有建設性的事情,沒有建立行政體系,沒有分配土地,沒有制定法律,甚至都不設防,只打而不守,這種破壞性,在起義初期可以迅速發展壯大,但一旦遭到強大的力量反撲,馬上就會潰不成軍。

我們再看羅天麟的勢力,他起義之初的目標就是福州,那可以想到,他格局很大,從來沒把自己放在閩西一地,但上天給他發展的時間太少了。

雖然羅天麟起義很早,但當時並非沒有其它反元力量,湖南有吳天保起義,浙東有方國珍,但他們彼此之間毫無聯動,導致元朝可以從容調集三省之兵去逐個打擊,羅天麟最後只能是被困在山裡,也得不到外援,也失去了戰略縱深,最終導致失敗。

羅天麟死後,元朝廷做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動作,羅天麟起義之地,原本是叫蓮城縣,朝廷給改成了連城縣,取「去草」之意,把「蓮」上的草字頭去掉了,象徵把草寇給剷除了。

朝廷要用改地名的方式來記錄這場勝利,恰恰說明,這場勝利它贏的並不輕鬆,這是一種對於恐懼的承認,朝廷害怕羅天麟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但這並不是改個名字就能阻止的。

在我們悠長的歷史中,哪怕是在元末明初那短短几十年的歷史中,羅天麟起義也算不上一件大事兒,持續時間四個月,波及兩三個府,死了數千人,然後迅速湮滅,但它恰好站在一個關鍵的時間點上,當時,元朝的統治沒有衰敗,但馬上要開始衰敗,更大規模的反抗也正在醞釀了。

就在羅天麟起義四年後,韓山童劉福通就起義了,又過了二十年,朱元璋在南京稱帝,元朝退居漠北,結束全國性統治。

所以如果我們以宏觀視角來看,羅天麟起義就像范孟起義一樣,是一聲微弱的號角,他吹響了東南地區反抗的序曲,此後的福建地區,起義活動此起彼伏,包括紅巾軍後來入閩的時候,民眾也是廣泛響應,而這些響應的人中,是不是就有聽著羅天麟的故事長大的?

羅天麟的起義當然是一次典型的早期失敗,儘管目標準確,但結構鬆散,組織薄弱,也差不多具備了早期農民起義的一些缺陷,但也正是這些缺陷,讓它比那些成功的起義更加真實的展現出了底層反抗封建統治的本能,可以不講後果,可以不講策略,目的就是先把這把火燒起來。

一山蒼翠一山空,半入殘陽半入風。

猶記當年秋盡夜,月如弓影血如虹。

野火總有熄滅的一天,但野火的價值不在於燃燒多久,而在於它照亮了什麼。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zhongkang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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