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
在遠古時代,人類生活在黑暗與嚴寒之中,沒有火種,無法取暖、製作熟食、鍛造工具,只能在混沌與困苦中艱難求生。
彼時的奧林匹斯眾神高高在上,不願將珍貴的火種賜予凡人,企圖永遠掌控世間的權柄,讓人類臣服於神明的統治。普羅米修斯心生不忍,決心違背眾神的意志,為人類謀取生活的改善。
於是,普羅米修斯悄悄潛入奧林匹斯山,從太陽神阿波羅的太陽車中盜取了珍貴的天火,將火種帶給人間。火種的降臨徹底改變了人類的命運,光明驅散了黑暗,溫暖抵禦了嚴寒,人類學會了勞作、創造與繁衍,擁有了對抗苦難的力量,文明就此萌芽。
但這同時,也為他招來了滅頂的懲罰。
眾神之王宙斯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為了施以懲戒、殺雞儆猴,宙斯下達了殘酷的永恆刑罰之令。他命人將普羅米修斯鎖在高加索山脈的萬丈懸崖之上,讓他的四肢被鐵鏈牢牢禁錮,日夜承受風吹雨打、嚴寒酷暑的折磨,並派遣一隻巨鷹,每日準時飛來,啄食普羅米修斯鮮活的肝臟。
這場刑罰最殘酷之處是在於,無盡的循環與無解的消耗。普羅米修斯擁有神族自愈的能力,被巨鷹啄食的肝臟,每到夜晚便會完整重生、恢復如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巨鷹日日啄食,肝臟夜夜再生,痛苦從未終結,折磨永不停止。他沒有死去,卻永遠無法解脫;他被困在消耗、修復、再消耗的閉環之中,承受著永恆且虛無的苦難。
在傳統的視角中,這是神明施加的外部酷刑,是英雄抗爭權威的悲壯代價。
普羅米修斯的自我剝削宿命
但德國當代新銳哲學家韓炳哲在他的《倦怠社會》一書中,則重新解構了這則神話的終極寓意,讓古老的宿命照進當代人的生活。
《倦怠社會》全書以普羅米修斯的神話作為核心隱喻,來探究現代功績主體的生存困境。
在韓炳哲看來,在當今的世界上,我們每個人都是普羅米修斯。而那隻日復一日啄食肝臟的巨鷹,早已不再是宙斯派遣的神鷹,而是我們自己。我們在自我驅動、自我要求、自我施壓、自我剝削。
這是一種自我施暴的過程。現代人看似擁有絕對的自由,看似不受他人管控,但卻陷入了自我施暴的閉環之中:主動內卷、主動焦慮、主動壓榨自我,在無限的自我優化中持續消耗自己。這種剝削不再是階級、制度的外部壓迫,而是自由名義下的內生暴力:無人強迫,卻無人能夠逃脫。最終是人人困在自我構建的倦怠牢籠中。
在韓炳哲看來,普羅米修斯永恆受苦的宿命,正是現代人自我剝削、精神內耗的生動寫照。
作為一部研究當代人類精神困境的著作,《倦怠社會》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它跳出了常規心理學的分析框架,不再把現代人普遍面對的倦怠看作是懶惰、抗壓能力差的個人現象,而是從社會範式變革的深層維度,揭示出現代社會普遍的精神內耗、身心疲憊、抑鬱倦怠等時代病灶。
全書振聾發聵地指出:現代社會的精神倦怠,並非完全源於外部壓迫與否定的束縛,而是來自過度積極、無限自我優化的自我剝削,是功績社會發展的必然時代病理。
從規訓社會到功績社會
為什麼說普遍的倦怠是社會範式變革的產物?韓炳哲在書中劃分了人類社會的兩種核心形態:否定性的約束秩序與肯定性的自由陷阱。
前現代與工業時代的社會是一種規訓社會,以否定性為核心邏輯,形成的是一種以否定性為基礎的約束秩序。在這樣的秩序中,禁令、規則、權威、制度是構建社會秩序的工具。其核心是「你不可以」,社會通過外部強制力量約束個體行為,劃定明確的邊界與底線。
此時個體的壓力與痛苦,是來自外部的壓制、束縛與禁止,個體清晰知曉壓迫的來源,但這也就意味著擁有反抗和掙脫的可能。
而當代社會已徹底疊代為功績社會,構建這種新的秩序的,是韓炳哲稱之為的一種肯定性的自由陷阱。在這樣的社會中,摒棄了傳統的否定性禁令,而全面轉向肯定性邏輯。核心變為「你可以、你能夠、你無所不能」。社會不再完全依靠外部強權規訓個體,轉而以自由、潛能、自我實現、終身成長、無限可能作為價值敘事。
韓炳哲認為,這種看似極致的自由,實則是一種更隱蔽、更徹底的統治方式。社會將競爭、高效、增值、完美內化為個體的終極目標,鼓勵每個人挖掘自身潛能、無限突破自我。外部的強制壓迫消失後,個體成為了自己的統治者與剝削者,無需他人逼迫,便會主動壓榨自己的精力、情緒與時間。
由此形成的是一種肯定性過剩催生的集體倦怠。韓炳哲指出,現代社會到處存在的抑鬱症、焦慮症、注意力缺失、過勞倦怠、精神虛無等心理疾病,並非傳染性、外部侵害導致的病症,而是過量肯定性催生的梗阻式時代病,是功績社會的專屬病理產物。
在功績邏輯的裹挾下,「積極」成為唯一的道德準則,休息、停滯、平庸、放棄都被視作消極、失敗、自我懈怠。個體被裹挾進入永無止境的自我優化、自我增值循環:不斷內卷、持續奮鬥、強迫進步,試圖兌現「無所不能」的自由承諾。
然而,人的身心存在天然的生理與精神邊界,無法承受無限度的自我壓榨。當個體的潛能被過度透支、行動遠超身心承載極限,奮鬥的動力便會徹底枯竭,最終陷入積極的虛無狀態:不再有憤怒、不甘、反抗等激烈情緒,也沒有明確的痛苦來源,只是徹底疲憊、麻木空洞、喪失行動力,既無法繼續奮鬥,也無法坦然停歇,這就是現代倦怠的本質。
當代人類的深層危機
在西方經典神話體系中,普羅米修斯是象徵犧牲與抗爭的英雄,他盜火救人的故事流傳千年。而在韓炳哲的《倦怠社會》中,這則古老的神話被賦予全新的時代註解。普羅米修斯受盡折磨的宿命循環,不再只是神明的懲罰,更是現代人自我剝削、陷入精神倦怠的真實縮影。讀懂普羅米修斯的完整故事,便能透徹理解功績社會下人類無法掙脫的內耗困境。
與過去那種傳統困境不同的是,規訓社會的痛苦是「被禁止的無力」,而功績社會的倦怠是「無限可能的透支」;傳統的疲憊可以通過休息恢復,而自我剝削帶來的精神倦怠,卻無法依靠單純的休息、擺爛、娛樂消解。
《倦怠社會》的核心價值,是揭穿了現代自由奮鬥的虛假神話:當代人的疲憊,從來不是懶惰的代價,而是過度自由、過度積極、自我剝削的產物。功績社會用自我實現的名義,讓每個人主動奴役自己,在無邊界的內卷中耗盡身心,最終陷入集體性的精神倦怠。
由此,我們也就可以更深刻理解德國社會學家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那個令人深思的質疑:為什麼所有省力技術,最後都沒有讓人真正省力?這不僅僅是來自外部加速的驅動,同時也是來自我們內心的自我折磨(孫立平|如此疲憊:我們是如何被加速的?)。
你以為替代了人們工作機會的人工智慧會讓我們變得輕鬆自在?
說到這裡,有人可能會說,這是不是為外在的因素脫責?難道這種倦怠不是精密的外在機製造成的嗎?我想,韓炳哲的深刻是在於,他並沒有否認外在因素的作用,而是更進一步指出,這種外在的因素內化為人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才更有力量。
這意味著擺脫對外在因素的無奈:真正的成長與自由,從不來自無休止的內卷與自我壓榨,而來自對邊界的敬畏、對消極的包容、對多元生命狀態的接納。
昨天晚上吃飯時,我和朋友說,有些外在的環境因素,就在那裡擺著,我們有時很無奈,但在這樣的時候,你自己怎麼想,同樣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