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總理卡尼人在歐洲，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便送上一份頗有想像力的禮物：希望加拿大成為歐盟第一個「聯繫成員」。名字聽起來很氣派，仿佛大西洋忽然縮成了英吉利海峽，加拿大隻須再走兩步，便可以搬張椅子坐進布魯塞爾。
問題是，這張椅子現在還不存在。
歐盟現行制度中，並沒有這樣一種現成的「聯繫成員」身份。它有什麼權利、承擔什麼義務、能不能進入更多歐洲市場、要不要接受歐盟法規、有沒有發言權，統統有待研究。更妙的是，若最終採用需要成員國一致同意的制度安排，27個國家還得一個個點頭。連歐盟外交人士都承認，目前沒人真正知道這個新身份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倒很有歐洲特色：制度還沒有，掌聲已經有了。
加拿大也頗配合。
卡尼政府這些日子不斷強調減少對美國依賴，要在十年內把對美國以外地區的貿易翻倍。加拿大加入歐盟SAFE防務計劃，雙方又談關鍵礦產、能源、軍工、人工智慧、量子技術，現在索性連「聯繫成員」也擺上桌面。
貿易多元化當然沒有什麼奇怪。沒有哪個國家嫌客戶太多。但加拿大現在的問題，是漸漸把一道普通的經濟題，做成了一道身份政治題。
加拿大最大的出口市場仍然是美國，而且不是大一點，是大得沒有可比性。地理也不會因為卡尼訪問歐洲而改變。汽車零件從安大略運到底特律，可以當天到；要運到德國，先得問大西洋答不答應。石油天然氣管道、鐵路、公路、電網、資本市場、供應鏈，都是幾十年長出來的東西，不是歐洲議會鼓掌一分鐘便能重新長一遍。
更荒誕的是，加拿大尋找的新靠山，本身也正在尋找靠山。
歐盟這些年為了生產率、能源價格、投資不足、科技競爭力和監管負擔傷透腦筋。德拉吉報告甚至估算，歐洲每年需要增加七八千億歐元投資才能應付競爭力挑戰。加拿大自己的生產率和商業投資同樣算不上漂亮。兩個各有結構性毛病的經濟體靠近，可以擴大市場，可以合作軍工，可以交換礦產，卻不會因為握手次數增加，忽然共同變成矽谷。
還有一個絕妙的歷史註腳：歐盟與加拿大的CETA從2017年便開始臨時實施，到今天仍未得到所有成員國批准。
舊婚約九年還沒把所有親戚請來簽字，現在已經討論一種歷史上從未存在的新關係。歐洲人的浪漫，有時確實需要法律系教授才能欣賞。
真正值得加拿大人問的，不是歐洲喜不喜歡加拿大。歐洲當然喜歡：能源、礦產、北極位置、軍工能力，一個富裕而友好的加拿大，誰會嫌棄？
應該問的是：加拿大為了證明自己不依賴美國，究竟準備付多少錢？
如果歐洲市場增加一百，美國市場損失二十，當然值得；如果歐洲增加二十，美國損失一百，再把它包裝成「戰略自主」，那就不是多元化，而是拿國家資產負債表治療政治情緒。
最奇怪之處正在這裡。加拿大原本擁有世界上極少數國家才有的地緣彩票：旁邊就是全球最大的消費市場之一，兩國擁有高度一體化的產業鏈，又沒有海洋阻隔。正常的國家戰略，本應一面修補美加關係，一面開拓歐洲亞洲，雞蛋多放幾個籃子，卻絕不需要把最大的籃子踢上一腳來證明獨立。
加拿大當然有權向歐洲走。
只是走得再遠，晚上打開地圖，美國仍然在南邊。
地理從來不參加議會表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