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9月22日,川普在紐約與丹麥首相弗雷德里克森、格陵蘭總理尼爾森正式簽署新的格陵蘭安全協議。
簽字儀式上,三個人談笑風生。很難想像,就在幾個月前,雙方還隔空對罵。丹麥和格陵蘭反覆說「No,never,no」,川普則不斷加碼,彼此說得像是要成為仇敵。
這就是政治,也是外交。
美國沒有買下格陵蘭,丹麥也沒有交出主權。左派大概又可以笑了:你看,川普果然又在說大話。
問題是,川普要是只拿到一張地契,這筆交易反而做小了。
新協議允許美軍擴大在格陵蘭的軍事存在,在南部納薩斯瓦克和東部梅斯特斯維格設立新的防禦區,加上西北部現有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美國由此掌握了格陵蘭三個重要的戰略支點。格陵蘭還將被納入「金穹頂」飛彈防禦體系,非北約、非歐盟國家不得在當地建立軍事設施,也不得投資敏感基礎設施。協議沒有到期日。即使格陵蘭將來獨立,只要仍留在北約體系內,這套安排原則上繼續有效。
房屋所有權狀還在哥本哈根,格陵蘭的防務、安全和戰略入口卻已經由美國主導。對華盛頓來說,這比買下一塊土地更重要,也更便宜。
川普先喊「擁有格陵蘭」,把一個原本無人願意討論的問題硬生生擺上桌面。房地產交易里,這叫先開一個讓全場倒吸涼氣的價錢,然後接受另一種付款方式。公開要價可以打折,實際利益不能空手而歸。
幾個月前,不少人認為丹麥和格陵蘭會聯合歐洲,一路抵制美國,把川普逼回去。今天再看,他們當然會抗議,會維護主權,也要照顧國內輿論,但最後還是要按照自己的利益作出選擇。丹麥保住了主權,格陵蘭保住了自治,美國承擔更多北極防務,同時取得主導權。
這不只是川普的談判能力,更是美國實力的體現。
有一次參加辯論,一位非常討厭川普的女嘉賓說:「川普沒什麼了不起,他不過是因為身後站著一個強大的美國。」
這句話說得很對。美國的力量就是總統手裡的槓桿。有人拿著不敢用,有人用錯地方,還有人甚至忘了自己手裡有槓桿。
川普的本事,是敢把這根槓桿放大一百倍,而且知道怎樣使用。就像投資一樣,敢加槓桿不算本事;加了槓桿還能賺到錢,又不被強制平倉,才是真本事。
川普第一次提出購買格陵蘭時,歐美主串流媒體幾乎把它當成一場笑話。
有人說他精神失常,有人指責他搞十九世紀殖民主義,還有人站在格陵蘭人的立場上聲討美國霸權。各種帽子滿天飛,仿佛第二天美國海軍就要登陸,川普準備把格陵蘭改造成自己的海景高爾夫球場。
川普天天痛罵「假新聞」,媒體天天譴責他破壞民主,雙方卻是誰也離不開誰。
最近,川普禁止CNN、Politico和MS NOW,也就是原來的MSNBC,進入白宮。這幾家媒體隨即提起訴訟,開始高喊新聞自由受到威脅。
可是2021年幾大社交平台封殺川普、把一位仍有巨大政治影響力的前總統趕出公共平台時,不少主串流媒體不僅沒有如此激動,反而拍手叫好。那時他們說,私人平台有權決定讓誰說話;如今輪到自己進不了白宮,民主突然又到了生死關頭。
川普今天把記者趕出去,明天也可能一高興又放回來。媒體會繼續抗議,也一定會繼續報導。沒有川普的這十年,美國不少報紙和有線電視台的日子恐怕會難過得多。
川普製造衝突,媒體製造流量。雙方白天互相聲討,晚上一起看收視率。格陵蘭從一張遙遠的北極地圖變成世界頭條,媒體同樣勞苦功高。
格陵蘭卡在北美、歐洲與北極之間,是俄羅斯飛彈和轟炸機飛向北美的最短路線之一,也是美國進行飛彈預警、太空監視和反導部署的天然前哨。
隨著北極冰層融化,新航道逐步打開,格陵蘭的稀土、鈾和其他關鍵礦產也越來越重要。這裡爭奪的不只是一塊土地,而是誰控制北極通道,誰掌握北美大陸的北部防線,以及誰能在美國門口建立戰略立足點。
1951年的美丹防務協議早已給予美軍廣泛活動權。冷戰時期,美國在格陵蘭曾有三十多個軍事設施,冷戰結束後逐步收縮,最後主要剩下皮圖菲克太空基地。這次協議讓美國重新回到北極軍事前沿。
美國大約百年才會出現一個川普這樣的人物。這裡的「百年一遇」無關褒貶,而是說這種不被政治精英接受、不按華盛頓規矩行事的另類總統,在美國的正常政治秩序中很難產生。
如果一定要尋找一個「川普1.0」,最接近的大概是安德魯·傑克遜。
1815年的紐奧良之戰,傑克遜手下並不是什麼裝備精良的正規軍,而是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裡面有衣衫襤褸的田納西和肯塔基民兵,也有自由黑人、印第安戰士,甚至還有海盜。隊伍一路南下,疲憊不堪,士氣低落,對面卻是剛從歐洲戰場上下來的英國王牌軍隊。
傑克遜硬是把這群人重新組織起來,鼓起士氣,最後在紐奧良打敗英軍。這場勝利讓他一夜之間成為美國英雄,也顯示出他驚人的個人感召力。後來,他又未經充分授權進入西屬佛羅里達,把西班牙勢力逼了出去。
他脾氣暴烈,不守規矩,東部精英看不起他,卻擋不住普通人追隨他。1829年傑克遜就任總統時,成千上萬支持者湧進白宮,隨便吃,隨便喝,把華盛頓的體面人嚇得目瞪口呆。精英眼中的一場災難,在他的支持者看來,卻是普通人第一次闖進權力中心。
傑克遜代表的是邊疆美國對東部精英政治的反叛;川普代表的,則是今天普通選民對華盛頓建制派的反叛。
沒有小布希八年留下的戰爭和金融危機,未必會有歐巴馬;沒有歐巴馬八年帶來的文化反彈和政治撕裂,也未必會有川普。
格陵蘭只是川普時代的一頁。多年以後再回頭看,人們或許會發現,川普並不是美國政治的一次偶然偏航,而是這個時代作出的選擇。
歷史選擇的往往不是最符合規矩的人,而是最能回應那個時代的人。
傑克遜如此,川普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