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喬在鎮江工作,而子石在寧波,有一次他們倆一起來南京玩,我們四人一起去吃傣妹。聊天時大喬說漏嘴了,說到當年他們倆和我打賭的事情,凌一堯的臉色頓時一沉,問我:「你追我就只是因為一個賭?」我嚇得臉都白了,因為我記得一些影視劇里這樣的事情會導致女生徹底翻臉,大喬和子石也愣住了。但凌一堯馬上又笑起來,對大喬和子石說:「那你們倆說話算數,什麼時候裸奔?」
子石趕緊辯解說:「等你們倆結婚了,我們就在婚禮上裸奔,好吧?」「行。」凌一堯愉快地答應。我覺得非常欣慰,我們家堯堯是一個開得起玩笑的好孩子,但晚上回到家裡,她終於收起笑臉,要我好好解釋一下那個賭到底什麼意思———原來她只是不想在別人面前丟我的面子,但該清算的帳一個都跑不掉。我很遺憾當時沒有趁機要大喬和子石兌現諾言,現在他們再也不需要裸奔了。
有時我覺得凌一堯挺難揣摩的,還是一次情人節的早上,我們在南京地鐵站外面看到一個男人捧著一束花向一個女孩單膝下跪,當眾表達愛意。凌一堯一臉艷羨地旁觀著,一口氣一直提著,直到圍觀結束才舒暢地吐出來,嘖嘖地回味無窮。她看得太認真,以至於不知不覺地將嘴裡的豆漿吸管咬扁了,有點鬱悶,我只得去便利店買了一瓶爽歪歪,因為可以拿吸管。我以為她喜歡這種浪漫的玩意兒,於是下午下班後也買了一束花,準備找個地方讓她開心一下,不料見面後我剛把花拿出來,她嚇得趕緊往旁邊走,低聲說:「快收起來,丟人死了!」我有些受挫,垂頭喪氣地跟她一起回家,不料關門以後她一邊埋怨我亂花錢,一邊得瑟地把花奪過去聞了又聞,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我問她為什麼看別人送花表白時那麼開心,她說:「喜歡看戲又不等於喜歡演戲,被人圍觀的時候好難為情啊,像個白痴似的。」「那我們結婚的時候怎麼辦?那麼多人圍觀。。。」我問。凌一堯想了想,居然露出緊張的神色:「是啊,還真是一道坎兒,我現在就得開始做心理準備了。」
凌一堯讀研三的時候,她家裡開始給她介紹對象,反覆幾次之後她終於交代說自己已經有男朋友,而且交往很久了。她家問我的具體狀況,凌一堯怕被反對,於是給我虛報一些內容,尤其在收入方面,她說我的職務是部門經理,月薪八千,但事實上,但是我當時只有三千五。「你家很在乎這個嗎?」我非常腦殘地問。凌一堯白了我一眼:「在乎了又怎麼樣?難道現在還不是時候?」我當時有種尊嚴遭到踐踏,尤其是她虛報我的收入狀況,覺得她瞧不起我當時的經濟狀況,於是自個兒生了悶氣。但凌一堯也被她家裡催得緊,加上做課題和找工作的壓力,她的心情也非常糟糕,於是和我第一次吵開了。我們彼此說了很傷對方的話,她說我沒出息不長進,我叫她去找個小老闆,不用跟著我受窮罪。最後,她氣得躲在陽台上哭。我坐在房間裡,看著她用了一年多的舊包,空空如也的梳妝檯,還有那隻我送給她的,使用兩年仍然乾乾淨淨的手機,突然心酸得疼。我走到陽台,把她擁在懷裡,說了一聲對不起。她沒有順從,也沒有抗拒,只是望著眼前這個城市的一隅,目光里滿是迷茫。我漸漸意識到,這已經不是無憂無慮的高中,也不是溫飽與快樂即可安生的大學,我若是化不開她的憂慮,興許可能永遠地失去她。
凌一堯即將畢業時,我離開南京,因為朋友喊我一起出去闖,去海邊干一個很大的圍海工程。他描述了一幅美妙的藍圖,一起合夥搞土方,我在測量和預算方面有些經驗,他信得過。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尚未與凌一堯商量便一口答應下來,我要向她證明我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窩囊廢,我終究要闖出一片天地。她知道以後非常生氣,但我意已決,她也不好作出過多阻攔。她給我打包行李,又一直把我送上長途車,她沒有哭,但車子開動時她站在捲起的塵土裡,額發在風中飄動,抬手輕輕一揮,我整顆心都猛地沉了下去。我得有多鐵石心腸,才會踏上一條離你越來越遠的路呀?每當我醉了酒,天旋地暈的時候,我都會想起無數個凌一堯。那個穿著校服扎著馬尾辮,清秀又稚氣的凌一堯;那個在昏暗路燈下偷偷塞字條給我的凌一堯;那個一接吻就會忍不住閉上雙眼的凌一堯;那個睡到半夜突然抱住我的胳膊說「我愛你」的凌一堯。但唯有那個站在黃昏餘暉中無奈地目送我遠去的凌一堯,最讓我寢食難安,甚至哪天讓我死不瞑目。
海邊的氣候非常惡劣,紫外線強度高,而且海風像刀子一樣,腳下的土地踩十秒就能踩出一個吃人的陷阱。除此以外,我們住在組合屋里,而工人們直接搭了簡易窩棚,而且每一滴淡水都是稀缺資源,儘管我們面對著整片大海。我們先請承建單位吃飯,穿得體面的都是X總,稍微邋遢的都是X工。這幫人都不是善類,他們在酒桌上的目標不是吃飯,也不是談事,而是要把對方往死里灌,這也是朋友帶我過來的原因———扛酒是我的技能之一。這一喝,便是一頓接一頓,有時上頓的酒還沒醒,下一頓的酒又開始了。那天為了報價的事情,我們又請客吃飯,觥籌交錯的時候凌一堯突然打電話來,說:「我肚子疼得厲害。」
「怎麼了,來那個了?」我問。
「不是,就是疼。」
「是不是著涼了?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除了這些廢話,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你在幹什麼?」
「我在喝酒呢。」
凌一堯無奈地苦笑,說:「喝酒?那你繼續喝吧。」然後她掛了電話,我再回撥過去,已經沒人接聽。此時,裡面的人在喊我主持那圈酒的喝法,我只得回到包廂,然後又是喝醉。坐車回海邊,一路停了四次下來嘔吐,吐得魂都要丟了,卻還要逞強大罵這種醬香型的酒太他媽不適應了。第二天酒醒以後,我才依稀想起凌一堯說肚子疼的事情,趕緊打電話過去慰問。她說她夜裡吃了止疼片,迷迷糊糊一會兒醒一會兒睡,直到天亮才眯了一會兒。這就是戀人分離的痛苦,你不知道她有多需要你,而她不知道你有多心疼她,兩個人都在各自的世界以為自己是被遺忘的那個人。大多數的矛盾都是在這種分離中誕生,若是近在咫尺,天大的矛盾,一個擁抱即可化解。「我離開這段時間你還適應嗎?」我問。她沉默片刻,說:「還好,快習慣了。就是一看見你的拖鞋,枕頭,牙刷和杯子,都有些失落。以前打掃房間時在床墊底下找到你的臭襪子都會罵你,現在找不到了,卻更加難過。」
那個圍海工程相當艱苦,與大海鬥智鬥勇,一邊鋪路一邊通車,潮水一來就得逃命,潮水一退就得搶工期,有時晝潮夜汐沖得猛烈,幾天的血汗都白費了。那間房子的租期快到了,房東要一次交滿一個季度,而我和凌一堯的八萬塊共同定期存款還有一個多月。她捨不得放棄利息,問我有沒有現金,可我身無分文。剛好有一個堤壩等待合攏,若是潮水來了,豁口會被沖開,而搶堵的時間很有限。業主方為了避免大的損失,許諾誰去把這事操作了,可以現場支付勞務費以及機械台班費,雙倍。其實這事的危險並不大,只不過潮水將至,上機操作的人會被困在堤壩上,直到潮水退去。我和另一個小伙子約好一起上了,兩個人,兩台大型挖掘機。一個多小時左右,豁口堵住了,我想回到岸上,但指揮部不允許,要我們呆在挖掘機上。果然,二十分鐘後,潮水鋪天蓋地漫上來了,把黑色的編織袋堤壩淹沒了,剛好把挖掘機的履帶淹沒一半。我四周都是茫茫的海水,海風卷著浪水往駕駛艙打,像下雨一樣。沒有方向感,噁心,眩暈。期間,凌一堯發簡訊問我在幹什麼,我沒敢告訴她我在海水中央,我說外面在下雨,我在打牌。她說:「你不是一向不喜歡打牌嗎?」
我說:「玩玩嘛,閒著。」她有點不高興:「你不要沾惹那些壞習慣。」整整三個小時,潮水才漸漸退下去,我回到指揮部已經反胃得不想吃飯。拿到業主給的兩千元現金,我直接開著一輛破摩托車趕往十五公里外的小鎮,把錢打了過去。「我把錢打給你了。」我打電話說。「你前天不說沒錢麼?借的?」我說「是啊」她切地一聲,說「你才不會向別人借錢呢,你不會是打牌贏來的吧?」我楞了一下,然後笑:「哈哈,被你發現了。」
凌一堯是一個十足的守財奴,即便她不缺錢,也不捨得在享受消費上花費過多。相處那麼多年,她惦記過的名牌東西少之又少,我幾乎可以數得過來。她曾經眼巴巴地惦記IPONE4,我打算給她買一部,但她嫌貴不肯要,最後買了一個IPOD。她一手舉著IPOD,一手舉著那隻被時代甩得老遠的夏普翻蓋,說:「這兩個加起來,就是IPONE啦,分工還很明確呢!」
我問她:「你幹嘛那麼節省?」
她說:「怕把你花窮了,以後娶不起我。」
我又逗她:「如果以後咱們倆不在一起,你不是虧大了嗎?」
她一邊鼓搗著IPOD,一邊隨口答道:「那更不能亂花了,萬一別的女孩大手大腳的,你更娶不起了。我得給你攢著,不能讓你打光棍。」
她當時只顧著玩遊戲,沒有多想,可是晚上睡覺睡到半夜,她突然一下子坐起來,把我嚇了一跳。我問她:「你怎麼了?」
她說:「剛才做夢,夢見你白天和我說的話,你為什麼說以後咱們倆不在一起?」
我無奈地解釋:「我就隨口說說而已。」
她把被子往旁邊一扯,睡到床的邊緣,背對著我,嘀咕道:「以後不許說了,提都不能提。」
凌一堯從未到過海邊,她印象中的海濱是藍天白雲軟沙灘,海水嘩嘩地舔腳丫,但我這裡是黃海,海水像咖啡一樣渾濁,海風達到六七級是起步價。她畢業時曾經想來這裡看我,但我沒有讓她來,只是說我一閒下來就爭取回去找她。我怕破壞她對大海的憧憬,怕她嫌棄我十天半個月不洗澡的邋遢,怕她心疼我的嘴巴因水土不服而長出一圈血痂。這裡連一個女性專用的衛生間都沒有。她到處找工作,儘管姿態擺得很低,卻還是屢屢碰壁。有的單位覺得她的學歷過高,生怕她呆得不長久,於是不錄用;有的則完全將她視為一個普通的勞力,開出的待遇很低;甚至有人覬覦她的年輕漂亮,作出一些暗示。而那段時間,我們正在和當地的一撥人開仗,他們帶來幾輛砂石車堵路,要包攬這裡的活兒,叫我們讓出便道工程。若是在城市裡碰到這種飛揚跋扈的人,我興許會躲得遠遠的,寧可吃一點虧也不去招惹,但這次不一樣。我要生活,我賺錢,我要像野狗一樣咬死所有搶我飯碗的同類。那場架的參與者大概有四十多人,我們這邊是一幫來自天南地北的年輕人,而對面都是當地的流氓。我們這邊的人大都是老實的工人和斯文的技術員,要麼不會打架,要麼下不去手,非常吃虧。我遭到圍毆,後腦被狠狠捶了幾拳,整個人都懵了,拎起一塊木方就揮舞,完全處於混亂狀態。那個和我一起守堤壩的小伙子被打急了,他滿臉鮮血,一邊吼著,一邊爬上一台輪式挖掘機。油門一加,鬥子的鋼齒直接拍扁一輛砂石車的駕駛室,這樣一個瘋狂的舉動,終於鎮住那幫地痞,也保住我們的便道工程。事後我才發現,我左手疼得厲害,端不起飯碗。我朋友送我去醫院拍片子,虎口骨折並且肌腱撕裂。原本這事我們可以報警,讓對方賠償,甚至以故意傷害罪起訴,但是一旦如此,那個開挖機的小伙子也可能逃不脫干係。
老闆說:「這事就算了吧,醫藥費我們自己付。」而左手虎口的傷,雖然差不多治癒了,最終還是留下終生的缺陷,大拇指的反應非常遲鈍,握拳執物時總是非常彆扭。老闆叫我不要去鑑定傷殘,直接承諾補貼我五萬元,有時,我們對於這個社會而言只是一個小小的工蟻,隨時可以是一個犧牲品。凌一堯知道以後在電話里哭,叫我趕快回南京,但我沒有聽她的,固執地留了下來。我叫她再等我一段時間,只要工程結束,我拿了工資分紅和傷殘補貼金,就完全有能力娶她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