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一片沉寂,而後掛斷了。此後的很長時間,我們誰都倔強地不肯聯繫對方,直到有一天南京的房東打電話給我,問我另一把鑰匙在哪裡,我才知道她已經退掉房子,回家去了。我離開戈壁灘的時候積雪正在消融,我把手裡的數據都交給項目部,連同那本撕掉遺書的施工日誌,而我帶來的墊付資金暫時只能抽走不到一半。一個關係不錯的朋友開著破舊的越野車把我送了出去,一路打滑,一路顛簸,一直把我送到火車站。
從南京到烏魯木齊,背離朝陽,沖向黃昏,而從烏魯木齊與之相反。那四十多小時裡,我一直稀里糊塗地想著心事,日落時懷疑自己離太陽越來越遠是不是一個不詳之兆,日出東方時又在期待這是預示我可以擁有走出困境的幸運。我很無助,感覺自己的力量微弱得幾乎渺小,只能寄希望於這些毫不相干的啟示。我輾轉回到那座城市,沒有回家,在車站旁邊的賓館住了下來。我洗澡剃鬚換了乾淨衣裳,試圖逼著自己睡一會兒,好讓自己與凌一堯見面時精神狀態好一點。可是,我又困又累,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心慌氣短,仿佛有人在我耳邊敲著鑼鼓大聲聒噪:「她要離開你了!她要離開你了!」凌一堯知道我回來了,我們約在安定廣場見面,面對面站著,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怎麼那麼多血絲?多久沒睡覺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我最近一次超過四小時的睡覺就是從戈壁雪地里撿回小命後近乎昏厥的長睡。旁邊有很多小孩子穿著滑輪鞋跑來跑去,我們生怕被撞到,於是坐到旁邊的長椅上。我告訴她,我每天都很想她,已經把新疆的工程丟下了,不想再離開她了。她皺起眉頭,問:「你不是在那裡墊資了嗎?丟下那裡,你以後怎麼辦?」
我有些不高興:「你希望我回去?」她想了想,低嘆道:「我怕你人財兩空,不值得。」我頓時不知道怎麼說了,不停地揣測她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可我的腦子處於混沌狀態,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思考。她隨後又說:「前段時間,我和我媽吵了,把她氣得犯病,我外婆都打電話過責備我,問我是不是打算鬧得家人不相認,以後逢年過節都不想回家團聚,給祖宗磕頭。」她抬眼看我的時候,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委屈地說:「我外公去年去世,今年清明節應該掃墓的,可我躲在南京就是沒回來,你難道還不理解我?我小時候是外公外婆帶大的,他們都說我忘恩負義,白眼狼。」我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撫慰道:「我這個工程一結束就有錢了,我去買車,我們去給你外公磕頭,挨家挨戶拜訪你家親戚,我也可以很孝敬你的長輩。」她推開我的手,自己擦掉眼淚,說:「你忘了嗎?我和你已經是地下戀愛了,我和羅XX從年初開始就是名義上的交往,我現在已經回不去了啊!我回不去了!」我們回不去了?我迷茫地看著凌一堯那張臉,那張曾經給我溫柔也給我力量的面容現在滿是悲傷與決絕,這也是十年來我第一次感受到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無奈。我許久才緩過神來,問道:「你要我怎麼辦?」凌一堯低頭沉默一會兒,說:「我很累了,扛不住了,給我自由吧。」我感覺自己像被人狠狠地砸了後腦,眼前一片黑,但還是努力站起來點頭說:「好,聽你的。」「你會恨我的吧?」她也跟著站起來。我咬住嘴唇儘量讓自己不要說話,那麼多小孩子在旁邊,不要當眾丟人,只是張開胳膊把她摟入懷裡,狠狠地抱了一下,最後一次嗅了嗅她長發的香味,然後扭頭離開那個廣場。凌一堯啊凌一堯,我曾經發誓要為之遮蔽風雪,此生疼愛和保護的女孩啊,你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你擁有輕描淡寫一句話就可以將我抽空靈魂放逐天際的神力啊!從今往後,我該往哪裡走,該為誰而活,我該怎樣面對那麼漫長那麼漆黑那麼毫無意義的人生啊?
隨後的一個禮拜,我過著這輩子最潦倒的日子。我暫時不想回新疆,也不想去找那些熟知凌一堯的好友,但我已經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砸在項目上了,所以不敢回家見父母。我一直在賓館裡睡著,拉著窗簾,沒日沒夜地睡,實在餓得受不了,就干啃房間裡本來就有的桶裝方便麵。
我以為自己呆在這個城市可以做些什麼,但事實上我根本無從改變眼前的現實,凌一堯沒有再給我發一條簡訊,打一個電話,我也沒有再去聯繫她。於是,我決定出去走走。 這幾年來,我一直在走,從江蘇走到新疆,從荒涼的沿海灘涂走到更荒涼的戈壁灘。但我從未迷失方向,即便走在只知前後左右不知道東南西北的風雪裡,我心裡也依然豎著一座高高的燈塔,依然有人期待我的歸去。可是現在,燈塔的光亮徹底消失,我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獨自回到南京,去找以前那間房子,房東尚未將它租出去,我懇求他讓我呆一晚。凌一堯離開時將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一些被遺棄的生活用品被整整齊齊地擺在角落裡,藍色的毛巾牙刷杯子都是我的,紅色的都是她的;床頭靠背還貼著當初我從新襪子包裝上面撕下來的標籤,她總是因此而數落我「幼稚」;檯燈罩上有她用唇彩畫的卡通臉,咧著嘴,沒心沒肺地笑著。
沒有被褥,我只能裹著衣服躺在硬床板上,開著電視睡覺。我總是迷迷糊糊地聽見她的聲音,每次都猛然驚醒,卻發現只是電視的聲音。我真希望我所經歷的只是一個噩夢,真希望我醒來時看見她正在陽台晾曬衣裳,黃昏餘暉映出她可愛的身體輪廓,或者她忽然推門進來,手裡提著的塑膠袋還貼著超市的標籤。可是她已經走了,不會再出現了。第二天上午,我獨自站在鏡子前洗漱,將紅色和藍色的牙刷放在一個杯子裡,然後帶上房門離開。那天我重新踏上前往烏魯木齊的火車,從此孑然一身,無牽無掛,這個軀體是行屍走肉,這顆心不再屬於凌一堯,而這條命我敬老天爺。
回到戈壁灘,別人問我事情處理得怎樣,我嘿嘿地笑著說一切妥當,一副無比幸福的模樣。我不是可憐蟲,我不需要博取所謂的憐憫,我已經丟了靈魂,但尖牙與利齒還在,我可以參與殘酷的爭奪。
我變成工地上脾氣最古怪的人,工作時精力充沛,休息時嘻嘻哈哈,但監理都對我敬而遠之,因為我一會兒像哈巴狗一樣對他們點頭哈腰叫爺爺,一會兒像瘋狗一樣對他們凶相畢露,甚至趁著酒勁追打吹毛求疵的小監理。合伙人經常數落我,卻又縱容著我,因為他們不方便與別人翻臉,他們需要我這樣的瘋狗。 只是,一閒下來,我就開始發呆。同事開玩笑說,我是「牆角里的一根打狗棒」。 我們經常會請業主或者質監站之類的人吃飯,我每次都咋咋呼呼,譁眾取寵地說著各種庸俗的葷段子,然後拿出同歸於盡的架勢來喝酒,一杯接一杯地死磕。所有人都誇我海量,年輕有為,前途不可估限,但我知道,酒場和官場都是謊言的集散地。
我蹲在一望無垠的戈壁灘上吐,然後趴在地上哭,旁邊的同事都開心地笑,所有人都知道我酒勁上來就會哭,卻沒人知道我到底在哭什麼。那幾個月里,我與她完全沒有聯繫,似乎這輩子都老死不相往來。我在遙遠的新疆數著每一次日升月落,期待將她遺忘的那天,可是一旦每次喝得酩酊大醉,每次從噩夢中驚醒,我都會瘋狂地想念那個熟悉的名字。
可是酒醒之後,站至人前,我還得每天強顏歡笑,聽別人講我酒後的失態模樣有多麼傻逼多麼傻逼多麼傻逼,然後我和他們一起笑得直抹眼淚。
那裡的生活極其枯燥,業主項目部的司機小廖用隨身碟傳給我一些歌曲,我把那些它們一股腦全裝進手機里,從鳳凰傳奇到維塔斯,從搖滾到紅歌,我毫不挑選地挨個兒聽過去,在空曠的戈壁灘上一邊開車一邊高聲嚎唱。
唯獨有一首歌讓我不得不將車子停在路邊,捂著胸口,趴在方向盤上緩氣———五月天的《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電力企業是一個不差錢的豪門,但不包括2012年在建的太陽能發電站,由於歐美對中國光伏產品的反傾銷制裁,光伏電站頓時陷入資金泥潭。新疆戈壁灘的氣候惡劣,通常四月份才能正常開工,十月底就完全不具備施工條件,我們提前一個月冒著冰雪和低溫開工測量放線,終於在十月基本完工。
此時的業主暴露資金極度短缺的問題,他們的註冊資金是會計師操作出來的,而銀行又盯著上頭的政策,不敢輕易貸款。於是,我們的工程款沒了著落,業主方拿資料審核說事,一天一天地拖著不肯驗收。
我帶著工人將業主的車子堵在工地不放行,派出所的警察一趟又一趟過來協調,反反覆覆八趟之後,連派出所都不太願意來了。最終我們去騙業主里那個稍微老實的負責人,說暫時只要簽字驗收就行了,今年不會催要拖欠的工程款,他們剛好不堪其擾,不得不把字簽了。 這個社會,老實人都是要吃虧的。簽字的第二天,我們的人擠滿整個業主項目部的辦公室,拍著桌子催要工程款,把那個女文員嚇得躲在角落裡哭。我拿著一大把小鎖,將他們辦公室里的抽屜和資料櫃都掛了鎖,但掛到那個女文員那邊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抽屜里擺著一隻玻璃罐子,裡面擺著五顏六色的許願星,而她的桌角還有許多未完成的摺紙。 我忽然想起來,凌一堯也曾經為我折過這個東西。 我像一個張牙舞爪的孩子被大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陡然發現自己失態時的醜陋,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曾經那個善良的溫和的喜歡惡作劇從來不忍心傷害別人的呂欽揚哪裡去了?這個一臉猙獰拍桌掛鎖滿口髒話的呂欽揚又是從哪裡來的?
我沒有鎖那個女文員的抽屜,默默地走出那間擁擠的辦公室。 十一月中旬,大雪封路之前,我提前離開戈壁灘,返回闊別半年的家鄉。也是在到家的當天,我躊躇許久後終於鼓起勇氣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她聽到我的聲音一下子愣住了,叫我稍等一會兒,然後跑回房間接聽。
我說:「沒想到你這個南京號碼還通著。」
她說:「我每個月只交一點錢維持不停機,可惜一直沒人聯繫這個號,這幾天還在想著把這個號停掉算了。」
我愣了一下:「等我的?」
她沒有說話,不肯定也不否定。
我說不禁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自己柳暗花明的現狀:「我已經回來了,我也賺到錢了,不是窮小子了!你不是喜歡甲殼蟲嗎?我們去買一輛!還有開一家書店,我們可以去物色店面!我以後除了和你出去旅行,再也不出去逛盪了,我很想你,我每天都很想你……」
我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大堆的話,想狗等待主人筷子上那塊骨頭一樣渴望她點一下頭,然後我開著摩托車狂飆過去擁抱她,我的人生從此完美無缺,我每天都要向蒼天和大地感恩戴德。
可惜,凌一堯低聲打斷道:「我已經訂婚了。」我一下子愣住了,再也蹦不出一個字,甚至忘記收起臉上因對未來的憧憬而不知不覺地流露出的笑容。訂婚了。。。未婚妻。。。妻。。。我難過得忍不住蹲了下來,用拳頭抵住胸口狠狠地摁,試圖抑制內心如同比萬千蟲蟻啃噬的痛楚。凌一堯啊凌一堯,你真會開玩笑啊,你怎麼可能告訴我這樣一句話?你還是扎著馬尾辮的高中生啊,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氣死姚千歲嗎?你不是說「妻」這個稱呼好彆扭可是你又很期待成為我的這個字嗎?你不是說一想到這個世界終將誕生一個或者兩個擁有我們兩人血脈的孩子就會覺得神奇又激動嗎?我不堅強,我不自信,我不要臉,我是一個賤人,我想和一個無賴的孩子一樣躺下來蹬腿哭喊,把自己全身弄得滿是塵土,你回答我:你!!!!!!為!!!!!什!!!!!麼!!!!!!言!!!!!!而!!!!!無!!!!信!!!!!
我說不清這段時間自己到底什麼心態,隨著月底的臨近,我覺得自己的心像燒盡的木炭一樣漸漸黯淡。最為迷茫的是,我有時無法確定自己到底希望她婚後過得幸不幸福,許多小說和電影都說過,愛一個人就祝她幸福,可我卻無法篤定地祝她幸福?我一度懷疑自己對她的感情是否足夠真摯,罪責感充斥內心。
1月23日那天,凌一堯和她母親上街購物,恰巧發現一家飾品店的老闆是她小學和初中的同學,冒XX。高考之後的暑假,我和冒XX第一次認識,她幫我和凌一堯瞞這段感情瞞了好幾年,直到兩年前才漸漸失去聯繫。凌一堯的母親說:「我們家堯堯初五結婚,伴娘還沒定人呢,你要不要一起來玩?」冒XX問凌一堯:「你和他到現在才結婚?」 凌一堯說:「不是他。」 冒XX用意外又驚詫的目光看著她,然後當場婉拒,說年初店裡忙,走不開。凌一堯當晚打電話給我,呵呵地苦笑,說:「一共邀請了幾個高中同學,一個個都說沒空,蔣XX直接說不想來,她說以後你結婚時請她,她更不想去。」 蔣XX也是凌一堯初中的同學,也是我高中時的同班同學,也就是開頭提到的那個學霸妹子,我抄她的作業,騙她的零食,偷翻她的日記,我一直以為她討厭我。
凌一堯說:「我跟我媽說,我和你本來可以得到很多人的祝福,現在他們的祝福都快變成詛咒了,連一個捧場的好朋友都沒有。我媽這次被我說哭了,但是沒再罵我,上次她摔過盤子之後,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子石放假從外地回來,我約他出來吃飯,剛好舒緩內心的抑鬱,隨口問萬一搶婚的話他去不去。子石搖頭說:「如果他們真的走到那一步了,你就沒必要再折騰了,一個烏煙瘴氣的婚禮足夠讓很多人一輩子抬不起頭了。不過,不是還有一個星期才領證嗎?你再去努力一下,實在改變不了,那就認命吧,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不如意卻還是維繫下去的婚姻了。」
枕邊人不是心上人,心上人只是夢中人。我想到凌一堯從今往後便是別人家的賢妻良母,而我也不得不與另一個女人同床異夢地度過下半輩子,兩個人此生都不敢將對方的名字念出來,不禁感到一陣胸悶氣短。我可以每天逢場作戲地歡笑,當然也可以假裝深情地說「我愛你」,這些都不過是作為一個演員的基本素養,但我無法忍受凌一堯躺在另一棟房子的另一張床上的另一個臂彎里,心裡默念著我的名字。
除非凌一堯親口對我說,她已經放下了。
男主角2月14日更新的文章:今天是公元2013年2月14日,情人節,也是農曆癸巳年正月初五,凌一堯的婚期。原本打算講完故事就銷聲匿跡,讓它慢慢冷卻,逐漸被遺忘,但事到如今還是決定給它一個最終番,省得那麼多人猜來猜去,越猜越離奇。
也在這裡對某些人說一聲,不要以你的生活環境作為公理定理原理來判斷這個世界,譬如學齡。我是如皋小城的一個鄉下孩子,入小學時不滿六歲,因為運河上面沒有橋樑只有渡船,在淹死幾個孩子之後,學校在河東開了一所小分校,我所在的那一屆,全年級不過七個人而已。後來,有一個傢伙留級了,我那個年級一共只剩六個人———如果你們覺得這個事情很荒唐,那麼你們以後對人對事作判斷時請悠著點。
2000年我未滿十五歲,以全校第12名的成績進入白蒲高中,但由於整天把心思放在踢足球上,學業受到影響,考過全班第一,也考過二三十名。也是在那裡,我開始人生的初戀並且不幸被抓,飽受政教處的折騰,也得到班主任老姚的格外關照。冬天起床後為了暖一下身體,出門時我們灌了一口紅酒,最後被老姚攔在門口,每人做了20個伏地挺身,他終於將我鎖定。他後來對同寢室的阿榮說:「XXX同學今早喝酒了,可能是因為感情受挫,你們一定要對他關心愛護。」
在此感謝千歲大人。
正如故事裡所說,高考時我數學失利,只考到本二,而凌一堯正常發揮,考取名牌一本,但我至少可以與凌一堯光明正大地戀愛了。這場戀愛不偉大也不光榮,和所有的校園情侶一樣,懵懵懂懂,渾渾噩噩,為了莫名其妙的小事吵架,也為了裝逼矯情的小事開心。但我大學畢業之後,一切都變得陡然沉重,因為我拿著兩三千的月薪,無法掙脫窮困的枷鎖。
情侶之間最無法彌合的矛盾,就是為了錢而吵架。
我業餘時間開始寫小說,希望成為所謂的修仙小說寫手,寫一個少年得到神仙指點不斷修煉不斷進步最後成為神魔人三界主宰,這種故事非常無趣但它就是有市場,興許可以為我賺得娶老婆的本錢。但最後,我毫無建樹,因為我對此根本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後來出版的小說也是一個反響平平的都市愛情故事。
再後來,我去給出版社做槍手,為他人做嫁衣。寫自己的故事,署他人的名,拿一筆如同售賣親子得來的錢。這樣的工作可以為我提供七八萬的年薪,但我只是別人的影子,沒有一點社會地位,當凌一堯的父親問我從事什麼工作,我說是出版社,可是我心裡明白,出版社的員工花名冊里壓根兒沒有我的名字。
我只是別人花錢雇來的影子武士。
在那段時間,凌一堯的父母對我說了「NO」,我與凌一堯之間也不停地發生爭執,我一度出現精神抑鬱的狀況,整夜整夜地失眠。也是在那段時間,我與一個早年認識的北京女孩聊得較多,當初認識時她才十八九歲,素顏時很像大學時期的凌一堯。
我走進一個死胡同,我將這個北京女孩當作凌一堯,試圖用一個從未謀面的人來排擠凌一堯,那段顛三倒四的日子就是這樣混過去的。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暗戀北京女孩,還是在思念凌一堯。
再後來,北京女孩長大了,她與同學創建「powerful」的品牌,而我依舊是默默無聞的呂欽揚,互相刪了微博和豆瓣。
後來我遇到一個既稱得上哥又稱得上叔的長輩,他問我怕不怕苦,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干工程,加入這個既辛苦又容易暴發的行業。當時我想錢已經想瘋了,我看見運鈔車都會不自覺地想一下各種可能性,我每天都渴望賺到錢但我不知道如何賺,每天都被這種矛盾折磨得無法入睡。
凌一堯試圖阻止我,但我還是跟他一起走了,先去海邊干圍海,沒有賺到現錢,政府工程的付款方式非常扯淡。再後來,我們又去新疆做光伏電站,在那裡,一起趟過黃海和戈壁的技術員把命丟在那裡。他比我小一歲,出來賣命的原因也是為了某個她。
因為出現傷亡事故會導致工程停滯,業主最後托關係出具自然死亡證明,80萬元私了,屍體在當地停了幾天後才火化。為了把他帶回江蘇,我們三人輪流開車,手機按了免持擺在骨灰盒上,裡面傳出來自家鄉老人的呼喚:「天冷霜重,快點歸鄉哦!」
當我回到家鄉,凌一堯與別人的婚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用她的話講,「和他結婚或者和你結婚,現在對我而言,似乎都無所謂了」。我們打電話都要偷偷摸摸的,我們對此都非常厭煩,年底婚期將至的那段時間,凌一堯在派發請柬時難免遇到我們當時的一些老朋友,她的情緒出現波動,開始猶豫不決,甚至想過悔婚。
可是即便他不是她想要的,那現在的我就是她想要的麼?
我也曾經歡欣鼓舞地認為自己的愛情可以失而復返,但最終鬧騰一段時間,我們都發現,那不過是再普通不夠的婚前焦慮而已。我們很久以前就各自走上背離對方的道路,只是我獨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以為兩條道路在前面仍會交匯。
那個技術員經常喝酒以後和我聊他那讓我一聽就想打瞌睡的愛情,一提到他的女朋友以後可能和別人結婚,他就忍不住抹眼淚,說:「要是她以後和別人結婚,我一定要躺到她家門口,從我身上跨過去才讓她出門。」
1月27日,我做了人生里最操蛋的事情,我去了他女朋友舉辦婚禮的那家酒店,將一塊舊紅布壓在迎賓門毯底下。現在你就躺在這裡了,可是你阻止得了麼?
至於紅布是什麼,我家鄉的人興許會明白。
講完這個故事之後,我比你們任何人都無法自拔,老是夢見白蒲高中那條河,夢見她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走下橋頭,夢見她站在陽台上憂慮地望著遠方。但那又能如何,我現在一想起她,只記得她從十五歲到二十四歲的模樣,卻想不起來她如今著了粉黛之後的相貌。
我的脾氣也越來越壞,時而莫名其妙地摔東西,時而一個人在家唱歌,我有時都想著自己是不是有點精神分裂,懷疑自己會不會哪天睜眼醒來發現自己的一些經歷只是一場夢。
昨天是家鄉風俗里迎財神的日子,而今天是送財神的日子,漫天的璀璨煙火,其中便有為祝福她的未來而怒放。凌晨五點,我踏上前往上海的車子,今天在上海呆一宿,明天飛往北京,拜見幾位資歷厚重的前輩。
正月初五,情人節,故人著新衣,嫁作他人婦。
這隻金箍,先戴為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