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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特務 本來可以是院士 著名物理學家身邊的告密者

“我是比李政道還有前途的學生。”83歲的王鎮皋常常說起這句話,“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我們的老師束星北說的。”見記者略顯懷疑,王鎮皋又補充道。

王鎮皋,山東大學1950級物理學院學生,曾是被稱為中國愛因斯坦的物理學家束星北較為看重的學生之一,甚至曾評價其資質或超他另一個著名的學生李政道,然而當他站在光明的學術之路的起點展望未來的時候,命運卻將他引向另一個終點——“告密者”。

“天資高於李政道,只是體質差”

1950年,19歲的王鎮皋從浙江老家前良村考進山東大學物理學院,成為前良村史上第一位新中國大學生,在王鎮皋的印象里,那段時間是無限美好的,入學不久,他便拿下幾個科目的高分,震動了學院。

據王鎮皋的同學回憶,當時入校後的考試中,王鎮皋成績相對比較好,但因為患有淋巴結核病,一直很少與同學接觸,甚至休學了一年。

當時正值1952年,中央頒布新令,大學生吃飯看病不要錢,原本是絕症的結核病在新政策下被治好了,王鎮皋重獲了新生。當說起他在接受組織的保密工作時的心態,王鎮皋表示,對黨的感激佔了很重的比例。

病癒後的王鎮皋恢復上課,迎來了山大物理系最好的時刻——束星北的到來。

時年,束星北早已是功成名就的理論物理學家,被稱為中國的雷達之父,中國的愛因斯坦,1952年浙江大學解散後,束星北到了山東大學物理系任教。當時山東大學理科相對薄弱,束星北的到來引起了全校師生強烈的關注,慕名前來聽課的學生和老師常常擠爆教室。

據王鎮皋講,生病其間,王鎮皋每日趟在病床上,除了回答同學前來尋問的問題,更多的時間就是在腦子裡思考物理原理,甚至一度達到痴迷的狀態。一次王鎮皋撿到幾頁狹義相對論的資料就苦思冥想了好幾天。

正是這幾頁紙,讓他在一堂束星北的相對論課上,面對束星北的問題對答如流,這些給束星北留下了較深的印象。

後來,周北屏的學生賈明與王鎮皋通信時提到了一句評語,是束星北教授向自己的朋友周北屏介紹王鎮皋時,說他“天資高於李政道,只是體質差”。

自從得知這一說法,王鎮皋默默地將李政道視作了人生的參照系。

王鎮皋是否有能力成為下一個李政道,人們不得而知,但當王鎮皋站在這個相似的起點時,命運卻給他畫出了不同的軌跡。

從學術到政務

1954年1月,王鎮皋從物理系畢業,被直接留校任教,沒幾天,時任學校保衛處處長的鞏念勝找到了王鎮皋,表示組織要交給他一項艱巨的任務——接近公安頭號監控對象,也是王鎮皋的老師束星北。

這項任務被另一名同為公安線人的同學李楓(化名)證實,當時王鎮皋因為學習成績不錯,是束星北較為賞識的學生之一,在當時被認為是唯一可當此任的人選。

王鎮皋對當時情況的分析是,這是一個無法抗拒的命令。考慮到保密工作會佔用大量時間,鞏念勝表示,“組織也不忍心犧牲一個學術人才”,並保證,“未來的職稱和工資決不低於同屆老師”。

而後,由於時常幫助老師解答同學提問,王鎮皋與束星北的見面機會也日漸增多。

與王鎮皋同期入學的朱之藩也提到束星北對王鎮皋比較好,因為王鎮皋身體虛弱,還讓他在有暖氣的辦公室里學習。時間久了,與老師們的關係也都處得不錯,老師在他面前聊天不加避諱,正是那時,已經開始接受保密任務的王鎮皋便把這些彙報給了學校保衛處和公安局。

據檔案資料記載,對束星北的跟蹤監視從1952年8月中下旬就已經開始,“學校保衛部門和青島市肅反小組一同組織力量深入查對束星北的材料,有關領導明確指示,一旦問題定案,立即呈批法辦。”王鎮皋必然成為了其中重要的一環。

《束星北檔案》中記載的1955年8月13日批鬥會的一條會議內容為:“王某某:揭發束星北反對黨的基本理論,反對馬列主義,宣傳實用主義的事實:①破壞辯證唯物論的學習。②公開反對馬列主義宣傳,說哲學是玄學,辯證唯物論是騙人的。③在課堂上散布傳播唯心論。”王鎮皋提到,這是針對當時束星北對南斯拉夫發表的言論。

束星北素以性格坦蕩直率著稱,曾有“束大炮”的綽號,常常直言不諱,少不得衝撞旁人。但束星北的衝撞只是本著對學術的純凈追求。公認的,束星北不喜歡只紅不專的學生,物理學院曾流傳一句束星北的話:“搞政治的人就去讀黨校專心搞政治,不要跟我學物理。”而當時束星北的眼裡,王鎮皋並不是這類人。

1957年4月,在中共山東省委鼓勵下大鳴大放時,束星北在山東大學民主報上刊發《生命維護憲法尊嚴》以討論法治與人治的關係,隨後的反右運動中他被再次打倒。此間,王鎮皋收到的一項針對束星北的任務是看批鬥會之後束星北的心態如何。王鎮皋回憶,自己半夜登門,束星北夫婦十分激動,說了很多。事後,王鎮皋上報兩條主要內容,一是束星北很可能有槍,二是束星北表示,如果自己真的出事,李政道一定會幫忙。事後證明,束星北對李政道的判斷是準確的。

1955年,在肅反中被打倒的束星北後來被抄家,這次抄家對束星北影響極大,甚至讓一向堅持信念的束星北在書信中提到曾產生了自殺的想法。1956年束星北平反,1957年在反右運動中被打倒後,直接導致了束星北離開山大,之後去月子水庫勞動、去青島醫學院掃廁所,前後21年不能以教學和科研為主業。

王鎮皋認為自己在束星北老師兩次運動中的遭遇中並未起太大作用,因為束星北敢做敢說,很多言論都是公開的。這一點束星北的女兒束美新也持相同看法,從90年代開始整理束星北資料的束美新表示,她看過很多舉報父親的資料,王鎮皋確實只是芸芸眾多舉報者中的一個。但隨著70年代末王鎮皋充當公安局線人的身份泄露,王鎮皋的同學大多認為他“脫不了干係”。

一心做好事的告密者

監視束星北只是王鎮皋保密工作的一項,保衛處長鞏念勝不斷地給出需要調查的人名,王鎮皋按要求去接近。本來就善於思考的王鎮皋,常常要琢磨打探方式和接近的尺度。

雖然王鎮皋表示曾經懷疑過自己的工作內容是否有意義,但王鎮皋對於組織交給的任務不曾有態度上的馬虎。也並不覺得自己在做的工作會對別人產生不良的影響。

王鎮皋一直認為彙報束星北有槍是在幫他,怕他真的有一天會開槍打死人會深陷囹圄。

1957年大鳴大放中,學生曾因《青島日報》在報道中刊發內容不實而組織遊行,王鎮皋發現後一夜未睡,調查清人員情況彙報給保衛處,使警方可以為第二天的遊行現場提前部署警力、疏散人群。事後,涉事學生全部被定性右派,王鎮皋認為這是在避免更壞的事情發生。

向記者進行說明的時候,王鎮皋特意糾正了《束星北檔案》中對他的措辭,“我怎麼是在‘揭發’?應該是‘彙報’”。

除了對個人和事件的監控,在國內外重大事件和政策出台時,王鎮皋還要負責了解學校內外各類人群的思想動向。回憶自己這方面的工作時,王鎮皋提到自己工作細緻,“上面很滿意”,受到了表揚。

1958年,山東大學從青島搬至濟南,作為有經驗的保密工作者,王鎮皋的組織關係同樣跟到了濟南。在濟南,王鎮皋直接向公安廳彙報工作。

無所不能的組織

地主出身,常常接觸右派分子,與束星北關係密切,據王鎮皋自己回憶,他也不曾參與過批鬥,放在正常人身上,這些已經夠給他寫上幾張大字報挨整了,但王鎮皋表示自己只被貼過一次大字報。

王鎮皋表示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曾當眾駁得人啞口無言,但最後真正的解決,還是保衛處長鞏念勝給了他公道。王鎮皋的心裡對於保衛處和公安局的權威性十分清楚,認為他們“什麼都能辦到”。

雖然王鎮皋說,做這份保密工作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但是遇到困難時,王鎮皋還是會想到向組織求助。

1960年,王鎮皋舊疾複發,公安廳幫忙弄來了麝香和關白附,在物資稀缺的年代,這是難以想像的。

另外王鎮皋回憶,1964年他曾經回過一次前良村,當地有一個民兵來找他麻煩。心高氣傲的王鎮皋並不買帳,民兵放狠話要抓他,王鎮皋大為光火,當即問道“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嘛?”一位當地的朋友表示,曾經聽說當時王鎮皋已然把公安背景說了出來。

組織工作者到特務

從1953年留校到1979年,做了26年的保密工作,王鎮皋的身份意外曝光了,當大家發現王鎮皋從事保密工作時,身邊的同事不客氣地將其歸類為“特務”,這讓王鎮皋難以接受。

對於王鎮皋身份的泄露,王鎮皋回憶當年因為漲工資的問題與學院組織書記鬧了矛盾,於是當組織書記通過私人渠道獲知王鎮皋曾做過公安“線人”的情況後立刻散布出去以示報復,最終導致王鎮本在山東大學呆不下去而南下華僑大學。

但據同時在物理學院任教的另一位教師透露,最早的消息應該是王鎮皋自己泄露出去的,漲工資評職稱問題開始時,王鎮皋“擺功勞”表示自己是為學校作了貢獻的人,是曾為公安工作過的。由此才有後來的組織書記獲得這一消息。

事後,王鎮皋十分惱怒,曾要求總支書記對組織書記予以開除處分,但這一要求並未被獲准。

據王鎮皋講,這是他在校工作以來的二十幾年中第一次向校方提出要求未被應允。

作為與王鎮皋私交相對好些的同學,朱之藩得知此事後十分震驚,專門向王鎮皋問起,並帶著責備,據他所知,當年有一些留校的學生被保衛處拉去做線人,都以“不能勝任”等理由推脫搪塞過去,沒想到,反而是對束星北先生看重的學生成為了這樣的角色。

更有其他同學得知後直接避而遠之。

王鎮皋保密工作泄露不久,消息就傳到了青島束星北教授處。束星北離開山大後,一直留在青島醫學院,文革結束後,山大曾想邀請束星北回校任教,束星北拒絕了。1978年,束星北接受了國家海洋局第一研究所的任命復出工作。

在青島海洋大學任教的束星北的學生王景明的印象里,束星北只提過一次王鎮皋曾經做過保密工作,表現也比較驚訝。而後,從1978年復出工作至1983年束星北逝世,束星北幾乎再未提到文革過往。束美新回憶,那段時間父親每日連睡覺都要把研究放在床邊,心中的遺憾的只是這麼一段學術發展的空白,中國還需要多久才能趕得上來。

從副教授到教授,36年未登上的台階

離開山大的王鎮皋輾轉幾個學校,最後在杭州退休,再無學術、事業可言。先後與兩任妻子離婚,糾其原因,皆與“特務工作”有關。

同樣做過保密工作的李楓,特別反感大家叫王鎮皋“特務”。“時代在變,不能用現在的眼光和想法去理解那個年代的事和想法。”李楓提到,當時就是在執行任務,而作為一個沒有入黨又出身地主的學生,能完成很多艱難的任務實屬不易。而且當時的任務也不只是這一類,王鎮皋還接受過幫助後進的教師提高業務水平的任務,還時常熬夜給人做輔導。

現年83歲的王鎮皋,住在外甥女家,兩個兒子一個定居在加拿大,一個定居在美國,大多數時間,王鎮皋自己照顧自己,雖然經濟情況尚可,內心卻一直堵個石頭。近年來王鎮皋身體每況愈下,有一次打電話給李楓哭訴自己的窘境時,李楓分析是作保密工作內心的苦悶太多。

王鎮皋最難解開的心結就是做了36年的副教授再不曾獲得提升。

“我大學裡又能教物理又能教數學,怎麼不夠評教授?”很多曾經成績不如自己或一直向自己請教問題的同學同事,如今都已經成為教授甚至是院士,王鎮皋很難接受自己的副教授之位,覺得抬不起頭。

但當被問及有什麼論文和著作時,王鎮皋只能想到兩篇說得出來的論文,一篇發表在了蘇州鐵道師範學院的校報上,另一篇發表時被人抹去了自己的名字。此外是三本參與編寫習題或是參與校對的物理方面譯作。

而同在大學任教的王鎮皋的同學表示,王鎮皋畢業後多以教基礎課為主,相比專業課,基礎課本就難以評更高的職稱,再加之王鎮皋前後換過幾次單位,也有影響。如果他一直在山東大學,或許現在已經是教授了。

學術成果少是王鎮皋難以彌補的缺憾,21年的保密工作兼教學工作,讓王鎮皋再難有時間像上學時一樣純粹地鑽研知識。在運動多的時候,超負荷的保密工作讓他每天只能睡4個小時。

回想往事,也曾有過一些好的機會向他招手,但當他想從繁重的保密工作中脫身時,“保衛工作重於一切”,他的要求最終被否決。“我就是太實在”,王鎮皋如此評價自己。

1994年,病中的鞏念勝得知王鎮皋一直沒有評上教授,大呼“黨對不起你。”王鎮皋一心的委屈再也崩不住,在鞏念勝病床前放聲大哭。再後來,鞏念勝為王鎮皋的事寫信問了一些人,但解決起來也並不順利。

1991年時,王鎮皋因為想反映一些鐵路方面的情況,把信寄到了尉健行辦公室,不久收到尉健行秘書的回信,短短的兩行字表示信已經收到,但最後一句深深的印在了王鎮皋的腦海里,“祝您身體健康,有事可來信”。王鎮皋想著,如果萬不得以,還有這麼一條路。曾經並未想過要靠向中央寫信來解決個人問題的王鎮皋,如今開始給他能想到的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寫信,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回復。

“資質高於李政道”,“毀了一個天才啊”,王鎮皋寄出的材料里常常有這麼兩句,標記了他曾有萬般可能的人生的起點和終點。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zhongkang 來源:騰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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