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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的一篇祝壽文章

1949年國民黨退據台灣後,胡適、雷震等—批崇尚西方民主、反對一黨獨裁的知識分子相約發起成立了一家政論性半月刊《自由中國》雜誌,該刊由雷震任發行人,殷海光為主筆,初期以反共宣傳為主,後來刊物延續了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的一貫立論與風格,把筆鋒轉向對時局的剖析。雜誌經常刊登一些尖銳的評論和報道,揭露國民黨特務的醜惡行徑,抨擊當局的施政弊端,甚至直接提出一些改革主張,將矛頭直指國民黨最高統治當局。由於所刊文章理論水平高,觀點犀利,故吸引了島內的大批讀者,《自由中國》逐漸發展成為台灣言論自由的重鎮,被譽為“自由中國言論自由的象徵”。

1956年10月蔣介石70大壽時,《自由中國》專門出版了一期“祝壽專號”,胡適、雷震、毛子水、徐復觀等人紛紛發表文章,暢談對“國是”的看法。雷震作了一篇《壽總統蔣公》的社論,建議當局選拔人才,確立內閣制,實施軍隊國家化。向來對民主政治情有獨鐘的胡適,也寫了一篇題為《述艾森豪總統的兩個故事給蔣總統祝壽》的短文,胡適在文章中講了時任美國總統艾森豪(即艾森豪威爾)的兩個故事。第一個是二戰結束後,艾森豪出任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副校長安排他分頭聽取各學院院長和相關學科主任彙報工作,每天見兩三位,每位談半個鐘頭。在聽了十幾位先生的彙報之後,艾森豪有些不耐煩地問總共要聽多少人的彙報,副校長彙報說共有63位,艾氏聽後大驚:“天呵!太多了!太多了!副校長先生,你知道我從前做同盟國聯軍的統帥,那是人類有史以來空前最大的軍隊,在那個時期,我只須接見三位受我直接指示的將領,我完全信任這三個人。他們手下的將領,我從來不用過問,也從來不須我自己接見。想不到,我做一個大學校長,竟要接見63位主要首長!他們談的,我大部分不很懂得,又不能不細心聽他們說下去。我問的話,大概也不是中肯的話,他們對我客氣,也不好意思不答我。我看這個糟蹋了他們的寶貴時間,於學校實在沒有多大好處!副校長先生,你看那張日程,可不可完全豁免了呢?”胡適講的第二個故事是艾氏當選美國總統後,一次正在高爾夫球場打球,白宮送來一個急件要艾批示。總統助理知道艾氏疏於理事,事先便擬就了“贊成”與“否定”兩種批示,只待他挑選其中一個簽名即可。誰知艾氏看了文件後一時不能決定贊成與否,便在這兩種批示上都簽了名,對來人說道:“請狄克(即當時的副總統尼克松)替我挑一個吧。”說完便回去打高爾夫球去了。

胡適寫這篇文章的目的顯而易見,無非是要勸蔣做到“無智、無能、無為”,希望蔣能做一個“無智而能御眾智,無能無為而能乘眾勢的元首”。其實胡適的這個思路在很早以前就已形成,1932年11月30日,他在漢口拜訪蔣介石,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第二天晚上,蔣介石又派秘書專程來請胡適共進晚餐,因顧孟余、陳佈雷、陳立夫等人在場,沒有單獨談話的機會,胡適便在送給蔣介石一本《淮南王書》後早早離去。《淮南王書》是一部雜家著作,它以道家思想為主,糅合了儒、法、陰陽五行等諸家思想,其主導思想正是老子的無為。胡適自然知道《淮南王書》是一本什麼樣的書,他以此贈蔣介石,正是看中了該書宣揚“無為主義”。胡適認為:“道家集古代思想的大成,而《淮南王書》又集道家的大成。道家兼收並蓄,但其中心思想終是那自然無為而無不為的‘道’。”他還指出,無為政治的一個重要意義,就是“君主的知識有限,能力有限,必須靠全國的耳目為耳目,靠全國的手足為手足。這便是‘眾智眾力’的政治,頗含有民治的意味”。

後來,胡適又多次與朋友就這個問題交換意見。1935年7月26日,他在給好友羅隆基的一封長信中寫道,據他的觀察,蔣介石管的太多,“微嫌近於細碎,終不能‘小事糊塗’”。前在漢口初見蔣介石,“臨行時贈他一冊《淮南王書》,意在請他稍稍留意《淮南》書中的無為主義的精義”。但胡適的饋贈,未必就合蔣介石的胃口,而蔣介石也未必理解胡適贈書的苦心。

據《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一書記述,《述艾森豪總統的兩個故事給蔣總統祝壽》一文的寫作,緣於當時《中央日報》負責人胡健中的約稿。文章見報後,胡適對台北的媒體記者說:“現在為國家辦事的人最大弱點,就是在那些人中沒有諍臣,只有唯唯喏喏的‘是是是先生’,要把‘是是是先生’變成諍臣,不是容易的事,只有從言論自由著手。言論自由了,不僅有諍臣,而且有無數的諍臣諍友敢於說話,有痛苦的人可以訴苦,有冤枉的人可以宣冤,政府有不當的言行,有人敢出來批評而不致有犯罪坐牢的危險。言論自由了,政府首長才有無數的諍臣諍友,就不必再靠私人耳目,這才是真正的民主力量。”胡適最後指出:“言論自由對政府領袖而言,可以說有百利而無一弊。自由的言論,只有增加政府領袖的力量。”

多年以後,這篇文章的約稿人胡健中對此事還是記憶猶新,他向外界透露了其中的一些內情:“猶記在民國四十五年總統七十華誕,那時我還在中央日報服務,報社徵文為總統祝壽。我就打一個電報給適之先生,請他寫一篇文章為總統祝壽。他答應了,寫了一篇寄給我,並有一封信說:‘我量你不敢登!’這文章是希望總統‘無為而治’,不要管太多的事情……我當時確很為難,但總統非常寬宏大量,說可以照登,讓他去講好了!這篇文章就一字不改的登了出來。”從這件事上,我們能夠體會到胡適先生的膽量,也能感覺到蔣介石對胡適的度量。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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