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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里的他消失在長夜之中

——他消失在長夜之中

衣錦夜行,不如消失在長夜之中。

1985年3月2日,央視在《新聞聯播》中就春晚向全國人民道歉。那台災難般的春晚現場設在了北京工體,萬人圍觀的場面顯然超越了時代。演出當日,燈光失控,音響失靈,鏡頭切換得支離破碎,連道具牛都脾氣發作不願出場。整台晚會長達6個多小時,無比冗長。

那個漫長夜晚,觀眾唯一滿意的節目叫做《拍電影》。

陳佩斯在寒風中穿著小褂,假裝大汗淋漓,終於逗笑了觀眾。笑聲在黑壓壓的看台上響起,像長風掠過山崗。

《拍電影》是《吃麵條》續集。1984年春晚籌備期,姜昆邀請陳佩斯當主持人,陳佩斯說他和朱時茂有個節目,兩人憑此走穴,場場爆滿。

導演組半信半疑,安排在國家體育總局食堂面試。

庄則棟等體育名將好奇充當觀眾,看一半就笑滾地面。食堂大師傅笑的紐扣都崩了。

即便笑果如此驚人,大領導對節目能否上春晚一直不置可否。

他倆在春晚劇組苦等數月,三十那天,央視派車來駐地接演員,車上沒他們位置。

兩人蹭車前往央視,守在演播廳走廊。當晚新聞聯播都播了,依舊無定數。最後,導演黃一鶴小跑出來,拍板決定硬上。

‌‌“表演錯誤,你們擔;政治錯誤,我擔‌‌”。

演出大獲成功,晚會結束後,演員都不願走,導演組直接在演播廳擺桌,一共五十六桌,恰和民族大團結。

老台長洪民生極少喝酒,但那夜他到處敬酒,喝了一瓶半茅台。

退休後他說,最喜歡1984年春晚,因為最真誠,只是純粹讓老百姓高興。

眾人歡聚至凌晨5點才散去,陳佩斯回家睡了一覺,醒來後出門,發現走到那都是‌‌“再來一碗‌‌”的笑聲,像無休止的海浪。

《吃麵條》讓一個緊張社會,終於學會發笑。兩人組合如隱喻,濃眉大眼的朱時茂像嚴肅的時代,而陳佩斯則是嚴肅之下的通融。

1986年春晚,陳佩斯和朱時茂表演《羊肉串》。

多年以後,陳佩斯提及春晚總是表情冷峻,唯有說起這段語調溫柔,‌‌“當時缺笑料,馬季、姜昆等人一起幫忙想辦法,後台就像一家人‌‌”。

那是他喜歡的‌‌“聯歡‌‌”,遠離嚴肅,無關名利,人人都是平等的,只有單純的歡樂。

這種平等,在1988年《胡椒面》中達到極致。知識分子和農民工,都是一樣俗人。

那年春節後,民工潮開啟,3000萬農民工進城。從武漢南下的列車,車簧被壓死,一度動彈不得。一年後,下海潮到來,1000多萬公務員辭職,開寫財富傳奇。

時代開始沉澱階層,平等越來越像童話。

1990年春晚是童話的尾聲。那年兩人演了巔峰之作《主角和配角》。

陳佩斯天真地以為,主角配角不重要,觀眾愛看誰才重要。

很多年後,春晚導演袁德旺說,1990年春晚是個拐點,之後只有盛宴,再無聯歡。

1991年春晚,陳佩斯表演《警察和小偷》,那是春晚最後一次有人頭戴絲襪,也是最後一次有人能台上抽煙。

陳佩斯的表演技巧已爐火純青,他在小品中一口氣用了倫理、顛覆、錯位等多重套路,觀眾很滿意,可他不滿意。

他最滿意的部分彩排時被砍掉了,最終版本只剩50%劇情。

他反覆申請在節目中插播個短片,但反覆被拒絕。對方勸他聽話,老實演出。

他所習慣的平等早已一去不返。第二年,他演了自己最不滿意的《姐夫和小舅子》。

他說,節目是臨時湊的,和時事貼得太緊,反而不自在。

小品中,陳小二一邊應付著姐夫,一邊心猿意馬,惦記著草叢中的錄像機。

現實中,陳佩斯注意力也已投向春晚外的世界。他想到更廣闊的舞台演喜劇。

1991年,陳佩斯成立電影公司,是中國第一家集創作、製作、發行於一體的民營影視公司。

那是喜劇的洪荒年代,陳佩斯說,他出發時,大地一片荒蕪,根本無路可走,故而給公司起名叫‌‌“大道‌‌”。

成立之後,陳佩斯投資並主演了《父子老爺車》《編外丈夫》《太后吉祥》等6部電影,口碑很好,但不掙錢。

他派人去河北監票,發現有的地方演了7場只報3場,有影院明明有100個觀眾,卻告訴他只有10個。號稱中國第一部賀歲片的《太后吉祥》因為瞞報,票房慘敗。

‌‌“當你面對一個體制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何其渺小‌‌”。

1994年春晚,他交了一個敷衍式作品《大變活人》,拙劣的戲法引發一陣陣鬨笑。

在後台,他對朱時茂說,身心俱疲。

整個時代正如戲法般飛速變幻,規則越來越狂野。

牛群在相聲中說,‌‌“白天跟著輪子轉,中午跟著盤子轉,晚上跟著骰子轉,夜裡跟著裙子轉‌‌”,趙本山在小品中說,‌‌“老的要給少的拜年,誰有錢就給誰拜年‌‌”。

而崔健在1994年《紅旗下的蛋》中說:‌‌“錢在空中飄蕩,我們沒有理想,雖然空氣新鮮,可看不見更遠地方。

這些都是陳佩斯不懂的規則,他越來越沉默。

煩悶時,他愛寫書法,古雅篆字在他筆下別有野趣。

他的大道影業辦公室內,掛著他手書的鄭板橋《沁園春·恨》。

詞中下闕寫道:難道天公,還箝恨口,不許長吁一兩聲?

陳佩斯出生在吉林長春,卻沒人將他劃為東北笑星。

他的小品不用方言,不拿殘疾人開玩笑,笑料多靠人物矛盾,幽默高級且乾淨,以至數十年後,人們仍念念不忘。

義大利電影《美麗人生》中,父親在納粹集中營給孩子講童話。戰爭的殘忍,笑著講出,這是陳佩斯認為的喜劇終極。

在春晚最後那幾年,人們說他江郎才盡,他自己則如衣錦夜行。

他鍥而不捨地提了許多種想法,如唐吉坷德般一次次提槍沖向風車。

巨大的風車轟鳴轉動,什麼都沒改變。

最後的決裂,版權官司只是引子。

很多年後,他接受易立競專訪時說出真正理由:他們隨便對我說‌‌”No‌‌“,我也可以對他們說一次‌‌”No‌‌“吧?

1998年,他上演最後的作品《王爺與郵差》。這個本子他心心念念了7年,演出服裝都是他找人手工縫製的。

小品採用莫里哀經典的‌‌”僕人戲弄主子‌‌“手法,也是他用慣15年的顛覆權威套路。

只是那個春晚舞台,已和15年前不一樣了。

喧鬧吵鬧的現場像名利旋渦,悲喜交集的明星如進京趕考,攝像機長臂一搖,滿場都是贊助商品。

一年前開始,新年鐘聲響前,要先聽‌‌”‌‌“悠悠歲月酒,滴滴沱牌情‌‌”。

那一年,央視將樓宇之間的空地改造成1號演播大廳,因工期緊張,排練時,球形頂棚未封,有時還會飄雪進來。

除夕夜,王菲和那英在滾動的透明氣球前,唱了《相約九八》。藍光燈打在氣球上,新時代像水晶般朦朧璀璨。

當晚11點30分,陳佩斯朱時茂登場,鞭炮聲歇,萬家屏氣凝神。

工作人員將麥克風隨意掛在戲服上,朱時茂一登場麥就掉了,只能蹭陳佩斯的麥說話。

節目最後,陳佩斯跑起來時,朱時茂只能扯著嗓子喊台詞。

此時,台下原有準備好的聲效光碟,但工作人員也沒給他們放。

陳佩斯塗著紅臉蛋,戴著假辮子,最後笑著看了一眼這個舞台,拉著朱時茂下台。

他在台下崩潰大哭,繼而離去。

他所習慣那個平等的時代,早已延展成無窮的高度。俯視眩暈,仰望悵然。

新年鐘聲敲響了,南禮士路寂靜無車,央視舊樓燈火璀璨,遠天有煙花綻放。

陳佩斯的身影沒入夜色之中,再未歸來。​​​​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亮軒 來源:摩登中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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