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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英智:給中國留學生的建議

我們需要直面另一個問題:當家庭支付大學學費時,他們在為什麼付款?學生不是在購買學位。如果他們是在購買學位,那學位本身會變得一文不值,任何有足夠資金的人都能獲得。那,學費購買的是什麼?簡單的回答是,當我們為孩子的大學教育付錢時,我們在購買三樣東西:自由、機會與時間——讓我們的孩子不用掙錢養活自己的自由,在大學充滿生機的學術以及課外環境中獲得新體驗的機會,自我認知、並自我轉變成想要變成的人的時間。

過去十年中,在海外尋求大學教育的中國公民數量爆炸式增長。中國教育部數據顯示,2017年有60.84萬中國留學生在世界各地攻讀大學學位,其中美國、英國、澳大利亞、加拿大和紐西蘭吸引了最多的留學生。

英國《金融時報》的許多中國讀者或許知道,關於中國留學生的文章在過去十年內頻繁地出現在媒體對高等教育的報道上。這些報道的內容包括對他們影響校園環境的憂慮、中國生源的快速增長、以及學術誠信與抄襲的問題。最近,附屬於中國大使館教育處的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CSSA)扮演的角色受到了密切關注,它被控訴代表著對學術自由的一種威脅。

近日,發生在美國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和馬里蘭大學(University of Maryland),以及英國利物浦大學(Liverpool University)的事件引起各方關切中國留學生所面對的歧視。近期,一位馬里蘭大學的教授被投訴指責中國學生作弊,他之後辭去了教職。杜克大學的教員向學校高級管理層投訴學生在校園裡說中文,於是生物統計學碩士課程主管群發郵件,要求學生在校園裡只使用英文。她在辭去課程主管一職前發表了道歉,而杜克大學的校長文森特·普賴斯(Vincent Price)和全體高層管理團隊發表聲明,澄清杜克大學致力於達成平等和多樣性。

在大學教育者眼中,媒體對中國留學生的報道中提及的問題都十分重要。這些問題對課堂內以及更廣義上的校園環境也有極大的潛在影響。有的事件的確說明大學應採取更嚴格的態度,但這不是因為學生的國籍,而是因為他們的行為並未維護大學的價值觀。而當他們接受大學的錄取時,他們也承諾忠於這些價值觀。另外,大學一直十分明確,他們重視並歡迎作為大學社區一部分的中國留學生。

然而,對於我們的中國留學生來說,可以說有一些挑戰更難克服。儘管大學正在積極探索、調整,以幫助留學生適應並融入異國的大學生活,但學生自己,以及他們看待大學、教授及自己的方式,是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我在此提及的許多觀點都與不同國籍的所有學生交流過,但在這裡,我再次討論這些觀點,以幫助現在和未來的中國留學生理解他們該如何自我賦能,並在留學生涯中得到最大的收穫。

在海外攻讀大學是留學生和他們身處中國的家人共同作出的重大決定。家長面對著負擔孩子學費及生活費的經濟壓力,而學生肩上的壓力也十分沉重。他們非常清楚家長與家庭為了提供這個機會所作出的犧牲。儘管這種壓力可以激勵學生專心學習,其他一些因素卻構成了障礙,妨礙來自中國的年輕學生成就他們的潛力。這些因素包括離開中國冒險異鄉的前景、以第二語言接受大學教育、融入東道國更廣泛的文化環境,以及適應極為不同的教育體系。

最後一個因素,即適應大學的教育哲學,或許是最難克服的,同時,需要注意到,這也代表從高中升學至大學時所有學生都需要作出的一項調整。全球各地,高中的重點通常都是通過某項考試。成績是一切。教師和學校專註於讓學生通過考試。放眼全球,中國高中殘酷的高考制度是最為生動的例子。然而,如果學生將這一對考試的側重帶到大學中,這不僅將限制他們學術上的發展,也將讓他們無法獲得真正的大學教育。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們需要自問一個根本的問題:大學教育旨在達成什麼?一項標準答案是大學教育讓學生獲得學位。在這樣的大學中,成績和表現衡量成功。課程意在往學生的腦子裡填充知識。教授教育學生。這一觀點的問題在於它將一所大學降格至鍍金過程、將知識定義為一成不變、將教育具化為學生被動接受的事物。如果這是大學教育提供的全部,那為什麼不省下錢,讓學生自己閱讀,或者攻讀線上學位呢?有其他定義大學教育的方式嗎?我們能否改變學生看待大學,以及看待自己的方式?

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我們需要直面另一個問題:當家庭支付大學學費時,他們在為什麼付款?學生不是在購買學位。如果他們是在購買學位,那學位本身會變得一文不值,任何有足夠資金的人都能獲得。那,學費購買的是什麼?簡單的回答是,當我們為孩子的大學教育付錢時,我們在購買三樣東西:自由、機會與時間——讓我們的孩子不用掙錢養活自己的自由,在大學充滿生機的學術以及課外環境中獲得新體驗的機會,自我認知、並自我轉變成想要變成的人的時間。我們不是在購買大學學位,我們是在投資一項教育,這項教育使得我們的孩子變成自己想成為的樣子,找到他們想走的道路,並決定他們將如何為社會做出貢獻。如果這一觀點有說服力,那下一個我們需要自問的問題是“學生們如何從這項投資中獲得最多的東西?”覺得大學教育單單是鍍金和獲得學位的學生不僅會很難表現優異,還很可能並不享受這一經歷。這一態度實際上意味著學生並不“在大學裡”,而只是為獲得學位證書而學習課程。為了最大化大學教育的收穫,改變學生看待自己、教授以及大學本身的方式必不可少。

總的來說,有兩種看待大學的方式。一種大概最為常見:把大學看作一種生產線。學生度過每一學期,上課並參加考試,而考試成績衡量他們的進步。這一觀點暗示學生被動接受教育,也暗示所有進入大學的學生都預先做好了同一程度的準備。然而,大學不是工廠。另一種更為恰當的看法,是把大學看作線上遊戲,比如《英雄聯盟》(League of Legends)、《魔獸世界》(World of Warcraft)和《堡壘之夜》(Fortnite)。在校期間,學生棲身於大學提供的多彩世界中。學生意在積攢不同的武器、技巧、工具和知識——在探索這一世界的過程中,每個學生都創造構建了迥然不同而獨特的形象。僅上課考試不能達成這一目的,還需要積極地參與課外活動、體育、社團和其他活動,這些讓學生得以鍛煉種種技能。

在中國以外,這一對大學教育的更廣義理解對改善課堂上的參與度也十分重要。如同知名社會學家費孝通主張,西方社會與中國社會的運作方式不同。西方的“團體格局”強調個人身份甚於強調社會習俗。費孝通認為一個人在各種團體中的成員資格表明了個人身份。你加入了什麼課外活動團體對他人表明了你的個人身份,你的交友與關係網都圍繞著你創造的個人身份和加入的團體發展。與之相對的是費孝通提出的中國社會的“差序格局”。差序格局中,你的身份以及,至關重要地,你的恰當行為,由你所互動的人群,以及你的社會角色所決定:你是一位父親、兒子、妻子、姐妹、學生、僱員、經理或朋友。然而,在西方的大學課堂中,學生應該將個人身份帶入課堂,向同學和教授展示他們到底是誰,他們的興趣是什麼——這是課堂動力學的重要部分,幫助教授和學生建立融洽關係,並豐富所有人的教育體驗。

從這一方面來講,課外活動是自主學習和社交的舞台,使學生能夠發展語言、跨文化及社交技巧,同時開發時間管理、組織、團隊合作能力。無論學生參與體育俱樂部、學術社團、商業論壇還是追求自己與藝術、音樂和文化相關的愛好,這些都使他們能夠與他人建立關係網,並自我轉變。這是學生們將理論用於實踐的地方,他們不止獲得知識,也獲得了一些技能與經驗,就像線上遊戲中的角色獲得新的武器、工具、屬性和隊友,這些收穫讓他們不僅能活下去,還能興旺發達。然而,兩者之間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不同:線上遊戲是虛擬的,而不管他們是否成功通過大學教育實現自我轉變,所有學生都要在畢業時進入現實世界。他們在課堂內外的參與度影響了這時候他們是誰。

在課堂里,教授們常常被看作知識之源。然而,如今的大學裡,我們的角色不再是僅僅將知識從我們身上轉移到學生身上。最好的教授擁有一系列特徵,包括對他們所教科目的激情、對他們門下學生真誠的關心以及與學生建立融洽關係的能力。作為大學講師,我們的目標不是保證所有學生都獲得了同樣的知識,而是幫助學生髮現他們自己的興趣並發展自己的觀點。我們的主要職責是保證學生在探索大學世界時不會迷路,我們作為嚮導,讓他們保持正軌,並希望我們的課程能夠提供一星火花,點燃學生思想的火焰。最好的學生對他們學習的科目總有內在的興趣,也有希望將來在他們感興趣的領域中工作的外在動力。而且,在畢業後求職的直接競爭中,隨著時間推移,知道他們真正熱情所在並對所選道路真正感興趣的學生,肯定會勝過動力僅僅來自於外部獎勵的其他學生。如果你不喜愛一項事物,又和真正喜愛這項事物的人競爭,你最終將失敗。同樣,最好的學生知道知識不是固定的,也不是完美的,批判性思維與其說是一項技巧,不如說是一種傾向,或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目的在於改進個人對世界的理解。這些學生以理解為目標,探索他們的科目,而不是僅僅吸收並記憶信息。學術上,他們關注如何提出能夠用證據和理性討論支持的有力論點,而沒那麼在意做出孰對孰錯的研究。

一切這些都引向一個問題:中國的學生能自己做些什麼,以保證他們能在學習中獲得成功,並在這一投資中獲得最大收益?所有最成功的學生都有一些習慣:所有的課都不缺席、安排好時間、對考試複習和作業的截止期限有明確計劃。但對來自中國的學生,還有其他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首先,你要懂得大學教育不是理論練習。和別人解釋怎麼玩線上遊戲,比如《英雄聯盟》,不如幫他們直接開始玩遊戲來得有效。其次,在所有課堂中,學生都是最重要的因素——因此,確認你把你的人格、興趣和獨特的身份帶到了課堂里,並向你的同學和教授展示你是誰。這是你對自己的教育能作出的最大貢獻。除這兩點外,中國留學生所面對的一大障礙是他們在海外碰到的非常不同的環境。中國的社會、文化與數字圖景與國外非常不同,適應這一點則會豐富留學生的教育經歷。在課上,教授會用例子解釋概念。譬如,在商業研究或計算機科學學位課程上,我們會討論亞馬遜(Amazon)、Facebook、Twitter——而不是京東、淘寶、微信(Wechat)或微博(Sina Weibo)。我們消磨閑暇的數字空間是Netflix、亞馬遜Prime、Youtube、Spotify、谷歌和蘋果音樂(Apple Music),呆在愛奇藝(iQiyi)、蝦米、QQ音樂、優酷、嗶哩嗶哩、百度的中國小宇宙里會限制你對潮流、時尚和契機的接觸,而這種接觸能幫助你理解你的東道國,並與來自其他國家的人發展友誼。從這一角度來說,如果你參與的活動幫助你在不同文化之間流利交流,那麼這些活動就都是大學教育的一部分,無論是為論文做研究、參與學生社團、還是出席音樂會和體育賽事。去從未去過的地方旅行、進行社交、參與客座講座——甚至是深夜在Netflix上看一部紀錄片或者電影,這些都是學業之外的學習形式。只要你知道這些活動的價值所在,就不是浪費時間。就像現代生活的其他方面,竅門在於平衡學業和其他活動。

多年以來,我與同事交流了在海外學習時他們所面對的最為重大的挑戰。在與中國朋友對話時,他們反覆提及的一點是,在剛剛到達時,其他國家可能讓人感覺冷漠而不友好。大概不會有人在機場接你,在開頭幾天也沒什麼活動。這看起來可能不太友好,但這可以歸因為對私人空間的看重。這也是課外活動非常重要的又一原因——如果你喜歡成天呆在宿舍里,你就會成天呆在宿舍里。同樣一批來自中國的朋友和同事(許多人已經在海外生活工作了很久)也提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在海外發展的友誼可以是終生的,非常真實,而沒有各種負擔的自由讓人對於閑暇時間和工作生活的平衡有更多控制。

最後一個建議來自我自己過去十年在英國和美國的教育體系里教中國學生的經歷,包括在上海紐約大學(NYU Shanghai)、西交利物浦大學(Xi'an Jiaotong Liverpool University)、聖安德魯斯大學(St Andrews University)和現在的考文垂大學(Coventry University)。我的學生中有高中成績很好的,也有不太好的——從高考一本到專科的學生。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學生們應該明白過去的成績並不是未來成功與否的可靠指示指標,一旦進入大學,高中的學業記錄基本沒有用。我所教過的最優秀的一些學生在高中有一段困難的經歷。不論學業成績如何,許多學生都被自我懷疑和自信心低落所影響。但同樣是這些學生,許多人因為自己的主動和對大學教育真正意義的認知而表現突出。大學教育的真正意義是自我發現的旅途,你真正的目標是為一些更深刻的問題找到好答案:我是誰?我想做出什麼貢獻?我想走上怎樣的人生道路?嘗試回答這些問題是大學教育的真正意圖,當學生把這些問題當作學術旅程的核心,他們不止能在大學打開全新經歷的大門,還能塑造畢業後他們的個人和職業生涯。

(作者是考文垂大學戰略與領導學院(School of Strategy and Leadership)國際商業講師。在布里斯託大學(University of Bristol)獲得博士學位後,他曾在上海紐約大學和西交利物浦大學任職)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江一 來源:FT中文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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