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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 死亡很近

1

記得小時候,村裡一有人去世,只有孩子最興奮,全天隨著送葬的隊伍跳來竄去,看著隊伍里的人哭的死去活來,不明所以。

那時候,覺得死亡是一件熱鬧的事。全村的人都擠到那一戶人家裡,干這干那。隔著村很遠都能聽到喇叭嗩吶聲,親人的哭聲也是一陣蓋過一陣。

那時候,印象里,死去的都是很老很老的人。

父親和母親會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表示惋惜和難過。然後換上合適的衣服趕去那戶人家幫忙。

村裡有一個“白事委員會”,三五個人組成。他們都是有名望又能主事的人,負責安排整個葬禮的全部事宜,從發訃告到安排“豆腐飯”,每一個細節他們都會考慮清楚。

而那些亡者的家屬們,只需要跟躺在棺木里的人,做好這一生中最後也最聲勢浩大的一場道別就好了。

死亡意味著什麼,對於還是孩子的我們來說,全然不知。

2

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氣息,是在研究生畢業的第一年。我拿了第一份工資,買了很多的地方小吃,從杭州趕回山東老家。

那天我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姥姥居住的小院。我要把用我掙得錢買到的禮物儘快地送到她的手裡。她是那麼貪吃又喜歡炫耀的小老太太。

然而,我沒有找到她,小院空落落的。她沒有坐在板凳上給母雞切野菜,沒有在那棵核桃樹下的菜地里澆水,沒有在水塘邊洗衣服……

我看到趕來的母親,眼睛紅腫:姥姥,已經走了。

不讓我回來,是姥姥生前的遺願。她覺得我剛工作不容易,她覺得我急匆匆回來會出事,她覺得我會害怕。

是的,我害怕了。那個熱鬧的小院突然間變得好陌生,門怎麼會那麼破舊?地怎麼會那麼臟?明明是夏天,怎麼會有那麼多落葉?

人在,萬物才有靈氣,人去,一切都無顏色。死亡就是那麼的可怕。

我想像著她吃著我給她買的糕點,滿臉皺紋的樣子,淚流滿面:再也不會有人一邊看我寫暑假作業,一邊給我趕蚊子;再也不會有人知道我來,踮著小腳在衚衕口迎接;再也不會有人,從床頭的抽屜里給我抓一把糖果吃……

誠然,姥姥年紀大了,離開是必然的事,我難過,但能接受。

3

姥姥去世不到三年,母親就病了,癌症晚期。這次的死亡逼近,讓我措手不及,母親才五十多歲,是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過的。

我向公司請了很長時間的假,陪她在濟南看病。在那滿是藥水味的病房裡,我經歷了二十多年來最難熬的歲月。

我瞞著病情,強顏歡笑,對母親東騙西騙。可命是自己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狀況。上有老父親,下有剛成家的女兒、未畢業的兒子,她對死亡充滿了恐懼。

充滿恐懼的何止她,還有我們。沒有人能承受死亡之重。

因為腫瘤熱,母親每天傍晚五六點鐘都會高燒,燒的滿臉通紅,渾身發抖。看著往日里堅強能幹的她被病魔折磨的痛苦不堪,我才知道生命到底有多脆弱。

腫瘤醫院的周圍,到處都瀰漫著生死之戰的硝煙。我看著那些人坐在輪椅上,頭髮掉的精光,兩眼無神的看著街道上的車水馬龍。他們想活著,他們在抗爭。外面熱鬧的世界,曾經也是他們的主戰場,如今卻與他們無關。

母親也是這場戰爭里的勇士,而我,無法給她支援。

在醫院旁邊的小出租屋裡,我祈求上蒼,用我十年壽命換母親五年無虞。我關上燈跪在地上磕響頭,每天一百個。

是的,受過高等教育的我,做出這樣的事情看起來多麼可笑。然而,只有經歷的人才明白,當你拿著病例跑遍全國的各大醫院,卻只看到醫生的搖頭時,當你知道馬上要失去至親卻無能無力時,是多麼的無助和無奈。

求人不行,便開始求天。不管是科學還是迷信,只要有一絲希望,都是救命稻草,想拚命的抓住。心裡有份寄託,死亡才不至於那麼可怕。

4

母親跟癌症抗爭了八個月,就走了。

看著她安靜的躺在那裡,制氧機的“咕嚕咕嚕”聲停了,她費力的喘氣聲沒有了,我才明白原來死亡是那麼安靜。我流了很多的淚,卻沒哭出聲。以前葬禮上那些嚎啕大哭的人,哪裡來的力氣?

那是農曆十一月的天氣,我跟弟弟守在母親身邊,油燈的火苗被冷風吹的晃來晃去。按照習俗,火不能滅,因為母親的魂魄要靠它去指引。

都說人離開時,聽力是最後消失的功能,我跟弟弟在母親身邊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從小到大,工作學習生活……

家裡擠滿了前來幫忙和送別的人,母親雖然年輕,晚輩不多,但人緣很好。靈車停在家門口,哀樂穿過整個村莊。

母親被人抬了出去,再回來時已變成一堆白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從火葬場回來的,並不都是裝在罐子里的骨灰。

在那個狹小的棺木里,除了母親的骸骨,我放了一些她生前喜歡的衣物和飾品。然後偷偷把她常戴的一個項鏈掛在了自己的脖子里。這是一個念想。

“娘啊,喝湯……娘啊,喝湯……”村裡的老人們教著弟弟邊把湯撒在院子里,邊喊。喝了家裡準備的湯,才能忍住不喝孟婆的湯。記得住生前的事,我們以後才能再團聚。

弟弟很認真的做著。死去的人已被死亡帶走,活著的人卻繼續被死亡壓榨著。這個儀式,讓未來可期,所以我們都很重視。

5

母親走後,我消沉了很久,我不明白,為什麼失去至親的人一定要是我,為什麼死亡要來干擾我的生活?我的母親是那麼的勤勞善良,我們的家庭曾是那麼和諧美滿。

那時的我常常站在窗邊想:死亡到底有多可怕?如果真有來生,那我只要鼓起勇氣縱身一躍,是不是我們母女就能再重逢?

後來,我懷孕了。在產房裡熬了一天一夜,我拼盡所有力氣,生下九斤多的孩子,是個兒子。幸運的是,兒子的到來拯救了我,讓我對死亡的態度發生了180度大轉變。他出生前,我總會覺得死了也挺好,可以見到母親;他出生後,我只想活的久一點,陪伴他的時間長一點。

他的笑,他的一聲媽媽,足以融化千年冰霜,溫暖人心。多給孩子一點陪伴,應該是全天下父母共同的心聲。

但死亡從來不會管你想怎麼樣,它只管自顧自的去帶走它想帶走的人。

6

不久前,一個同學,兒子剛剛出生,卻被診斷得了擴張型心肌病。醫生給出的結論是:如果找到合適的心臟,生命期最多只有兩年。

我去看他時,一向陽光開朗的錚錚鐵漢哭得像個孩子,哪個當父親的不願牽著孩子的手看他蹣跚走路,聽著他咿呀咿呀的叫著爸爸。可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

半年前,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女同事,在咳了幾天暈倒後被送到醫院,就再也沒有回來。

看著她空蕩蕩的辦公桌,想著葬禮上她父母悲痛欲絕的模樣,我也心如刀絞:父母養了她長大,她卻沒有機會陪著父母變老。

去年梅雨季節,朋友的爸爸騎著電動車被轉彎的大貨車碾在下面,車筐里還放著他從農貿市場買回的土雞。

朋友說,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騙子,因為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告訴爸爸,今天下了班帶著孩子回去吃飯。她說,意外還不如生病,起碼人心裡有個準備。

身邊的人,真的一不小心就可能不見了。有多少人,如我這般年前還是賴著母親討紅包的孩子,年後就逼不得已的成了大人。多少中年人的父母,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一別兩寬,再也不見。

沒有誰願意直面死亡,可它就是來了。人到中年,死亡真的就在身邊,近的讓人心裡發慌。

7

人,總要在沒死之前,做些不負此生的事。

前幾天,跟朋友聚餐。上次見面她還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銷售業績公司前茅。這次見面就退居二線做起了閑職。改變她的,就是死亡。

一次出差,她出了車禍,跟死亡打了個招呼。

“命硬,閻王沒要。”她給我展示了頭上留下的長長的疤痕。“在昏迷之前,我在想上次答應兒子去遊樂場還沒去,給父親買的衣服還沒給,好久沒跟丈夫單獨出去吃個飯聊聊天了……如果還能活著,多好,這些事我都得去做。”

她活了過來,於是決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愛的人身上,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負短暫人生。因為一不小心,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只有在死亡面前,人才能如此頓悟。

除了生死,真的一切都是小事。在人一次次的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之後,便會更加明白生活的意義。

中年真的挺好的。看到了人間百態、生死無常,且還有時間和機會,過想過的生活,陪想陪伴的人。

一生真的太短。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趙麗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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