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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怎樣悼念毛澤東去世

毛澤東去世的消息,我是在鐵路上聽到的。時隔30餘載,我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形。

1976年9月初,我與同宿舍的孫某到上海去玩,孫某是上海人,下放鳳陽多年,始得招工。返回時,他在鐵路工作的哥哥,把我倆託付給一位列車員,為我們省下了車票錢。車到蚌埠後,我們因未買車票,不敢走出站口,便沿鐵路往東,溜出車站。我正走著,忽聽鐵路邊的房屋裡,傳出收音機的聲音:今天下午四點,有重要廣播,請大家到時注意收聽。男播音員音調低沉,預示著將要播送的是什麼不幸事件。

我們走了一段距離,見路邊已無遮攔,便離開鐵路,上了一條馬路。我們沒走多遠,便聽路邊一個大院里傳出哀樂聲。我往院內看去,不少人圍坐在一台小黑白電視機前,哀樂聲是從電視機里傳出的。我意識到,可能是某大人物逝世了,否則電視不會播放哀樂。我和孫某遂走進院子,見電視正在播放毛澤東逝世的訃告,播音員的聲音沉痛而緩慢,屏幕上駭然出現毛澤東“患病後經過多方精心治療,終因病情惡化,醫治無效,於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時十分在北京逝世。”的全屏字幕。

這個消息,令我深感意外。我在“文革”期間外出串聯時,就收到傳單,說毛主席能活到150歲,甚至有說可活到200多歲者,而“毛主席萬歲、萬萬歲”的口號,已經喊了十多年。在我的意識里,“毛主席”是一個官職,一個辭彙,就像現在的董事長、總經理一樣不可分割,主席前面的字,一定是毛,而不可能是趙錢孫李等字。而毛澤東,也永遠不會與“死”這個字眼連在一起。

我走出大院,一時浮想聯翩,模糊地意識到,國家將會發生大的變化。至於發生什麼樣的變化,非我一芥草民能所知。

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並非我有什麼政治判斷能力,或高瞻遠矚的政治眼光,而是受到一個人的啟發。

文革後期,有個省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簡稱“省宣隊”),長駐我家鄉黃泥鋪公社。這個省宣隊,由兩個年長的幹部與一位青年軍人組成,兩位幹部,一位姓徐,一位姓周,與我父親年齡相仿,我喊他們叔叔。公社的工作,他們插不上手,大部分時間無所事事。他們來自省會合肥,不怕當地人說他們敵我不分,立場錯誤,晚上常來我家,與我父親聊天。只是那位軍人礙於身份,未到我家來過。那位徐先生,是個有思想、有頭腦的人,見識廣博,十分健談,他和我父親談歷次運動,談國家大事、政治形勢,有一天,徐先生與我父親聊起“文革”,談論間,他指著牆上的領袖像說:“國家的命運要想改變,你的問題要想得到解決,得等他老人家走掉。”他的話,我入耳不忘。而徐先生的預言,後來果然得到了歷史的驗證。

我一回到建築公司,政工股長便說:“你終於回來了,我們都忙死了,你趕緊來寫標語。”我隨他走進政工股辦公室,見裡面已有幾個人在扎白花,桌上堆著不少白紙、黑布。政工幹事為我騰出桌子,我鋪上白紙,用一支特大的斗筆,寫起“沉痛悼念”、“繼承遺志”、“化悲痛為力量”之類的大標語。那隻斗筆,筆頭有雞蛋粗細,可以寫尺余見方的大字,是單位專為我買的。我寫好了大標語,又拿來裁縫用的大剪刀,幫著裁黑布,政工幹事把我裁好的布條,分給幾個會踩縫紉機的女人,令他們連夜趕縫黑袖章。當時,縣城各單位都在忙同一件事,根本找不到人加工白花、袖章與花圈,只有召集職工,自已動手。建築公司的正式工加臨時工,有兩三百人,每人一朵白花、一個袖章,又要扎龐大的花圈,工作量很大,我們幾乎幹了一夜。

次日一早,我和兩個人上街貼標語,此時已是標語滿牆,一眼望去,白花花一片,不見盡頭。有的標語,墨跡未乾就往牆上貼,以致墨汁從字中流下,如同垂淚。

縣委在招待所連夜設好了靈堂,通知縣城各機關、企業一律停止上班,到靈堂獻花圈、致哀。早晨一上班,建築公司職工人人胸前佩戴白花,臂套黑袖章,抬著花圈、排著長隊,前往縣委招待所。靈堂設在一間很大的房間里,門外貼著大標語,門旁的小院里,已堆著不少花圈。靈堂正在牆上,貼著毛主席大幅畫像,上面有一朵黑布系成的大花,黑布從畫像兩邊垂下,畫像的上方與兩面,圍著青翠的松枝。四個軍人,持槍分立兩旁,氣氛十分莊嚴。

我們悼念完畢,回到單位,站在二樓辦公室,見馬路上人潮如涌,向北望去,不見盡頭,一支支隊伍,抬著花圈,頭尾相連,浩浩蕩蕩,向縣委方向進發。那些花圈一個比一個大,多為純白花製成,臨淮關某廠,竟用鋼管紮成直徑丈余的大花圈,用卡車載著,運往縣委的靈堂。政工股長看了,連聲說:“我們的花圈扎小了,我們的花圈扎小了。”隨後,他又召開工地負責人會議,傳達上級關於悼念期間的注意事項,其中一條,是從現在到9月18日,停止一切娛樂活動,不準喝酒。我們本無什麼娛樂,連電視機也沒有,停止娛樂活動,是廣播電台、電視台的事,唯不準喝酒,需特彆強調,因為瓦工乾的是體力活,多愛喝酒,行管人員,酒風也盛。政工股長一再強調,誰若喝酒,就是對毛主席沒有感情,要嚴肅處理。至於怎樣處理,他沒有說明。

八九天不喝酒,對酷愛杯中物的人來說,很是難熬,有的人違反禁令,晚上在家關上門,偷著喝,被人舉報,後來挨了批評。某家于禁酒期間來了客人,以酒款待,並且忘了禁令,猜起拳來,此人政治上有點問題,結果被當作典型,開會批判,說是毛主席去世,他幸災樂禍,暗中慶賀。

9月18日那天,縣委通知全縣人民,有電視的收看毛主席追悼會實況,沒電視的收聽廣播。那時的機關單位,大多沒有電視機。當天上午,縣城各單位都停止工作,圍在收音機或高音喇叭前聽廣播。縣城的高音喇叭,比農村更多,各條街道旁的電線杆子上,都裝有此物。我們的宿舍位於三樓,樓頂上就裝著兩個高音喇叭,位置恰好在我的床鋪上方,距離不過三米余,只是中間隔著一層樓板。每日天不亮,《東方紅》的樂曲便轟然響起,此曲的過門,開始是隆隆的鼓聲,於寂靜中突然爆發,震耳欲聾,彷彿樓房都在顫慄,我每天被驚醒之後,只有用被子蒙住頭,以少受折磨。晚上的播音,要到九點半以後,才能結束。後來我和同宿舍的人到縣廣播站提出抗議,說那大喇叭嚴重影響我們的生活和學習,他們才派人將其移走。當天上午,街邊每個高音喇叭下都聚集著許多人,到了晚上,一些想看追悼會現場的人,又自找門路,到有電視機的單位去看電視。

唐山大地震後,鳳陽接收了一批傷殘人員,集中在縣委黨校醫治。黨校大院內,搭起許多臨時建築,作為病房,縣衛生局從全縣抽調了一批醫生,擔任醫護工作,我父親也被抽來服務。晚上,我早早趕到黨校找我父親,讓他帶我進黨校禮堂看電視。我們進去後,禮堂的座位早已坐滿,靠牆擠著很多人,有些已能走路的唐山傷員,也在其中。主席台上,擺著一台12寸的黑白電視機,我和父親儘管在離主席台較近的地方站著,仍然看不清楚。因為我們站在牆邊,位置太偏,而當時的電視靠天線接收,信號很差,滿屏的雪花點,只能大致看清人形。追悼會時間很長,大約有幾個小時,當時天氣還很熱,禮堂里人太多,空氣渾濁沉悶,我白天已聽過廣播,失去看下去的耐心,想要離開,但父親一直神情肅穆,沒有要走的意思,並且不和我說一句話。於是我便陪著父親,一起把追悼會看完。

事後,父親對我說,他的老首長王守基(此人建國初期是父親的上級,曾出訪蘇聯,為九級高幹,已經退休),看電視之前,曾特別關照他“千萬不要中途離去,千萬不能與人交談議論,要表情悲痛,有始有終,否則會惹麻煩”,所以他牢記老首長的兩個“千萬”,一起堅持到最後,他雖不願假裝悲痛,但始終保持沉默。

北京的追悼大會開過以後,全國各地接著召開隆重的追悼會,鳳陽也不例外。

鳳陽的追悼大會,在城北農學院門外的空地舉行,那裡是一片很大的空場,是鳳陽縣召開萬人大會的場地。什麼公判大會、誓師大會、表彰大會,以及各種傳達中央重要指示、“掀起運動新高潮”的大會,都在此處召開。

那天上午,縣城各行各業的人,以及縣城周邊大隊的農民,絡繹湧向會場,所有人都胸佩白花,臂戴黑紗。會場上仍是紅旗招展,但巨幅標語都是白底黑字。有“沉痛悼念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毛主席逝世”、“繼承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遺志,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毛主席永遠活在我們心中”、“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澤東主席永垂不朽”,“戰無不勝的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萬歲”等等。會場北面,是磚石砌成的主席台,台上懸掛著毛澤東巨幅畫像,與縣委設的靈堂一樣,上面用黑布結成黑花,黑布從兩邊披下。台上的橫標,與北京天安門上的一樣,是“偉大的領袖和導師毛澤東主席追悼大會”。台下的花圈,層層堆疊,向兩邊擺開,有數十米之長。會場邊上,停著救護車,一些醫護人員,在一旁守候。

十時左右,哀樂響起,主席台上,一人高聲宣布:“默哀三分鐘。”萬人肅立,垂首致哀。但默哀不默,不少人開始抽泣,聲音悲戚。台上人宣布“哀止”之後,大家也未止哀,會場上爆發出一片哭聲。在我周圍,有人癱坐在地,淚流滿面,放聲號啕,有人撲嗵一聲,暈倒在地。一人痛哭,多人響應,悲痛的情緒,感染全場。醫護人員肩背藥箱,東奔西跑,忙著救護暈倒在地者,掐人中、打急救針,一時救不醒者,被人用擔架抬出會場,送往醫院搶救。一個農村婦女,竟坐在地上,雙手不停地拍著大腿,以哭當歌,腔調如同父母亡故時的哭喪,這種哭相,實在不雅,且嚴重擾亂會場秩序,她雖未暈倒,也被人架出場外。

痛哭者多為女人,一些尚能控制情緒的人,則上前勸說號啕者節哀。有的人,別人勸了幾句,也就不再哭喊;有的人,就像演員聽到掌聲,別人越勸,她哭的越凶。哭者多發出凄慘的呼喊,聲淚俱下,喊聲此起彼伏,如同競賽,你喊:“毛主席呀,我再也見不到你老人家了!”她呼:“毛主席呀,你老人家走了,我們以後可怎麼活啊!”更有人用手抹著眼淚鼻涕,喊叫:“毛主席呀,我寧願替你去死啊!”聲音之大,許多人都聽得見。這話後來成為一些人在種種場合悼念毛澤東的經典語句,因為此語最能顯示說者的耿耿忠心。有些話,別人不好勸說,比如“再見不到你老人家”,毛主席活了80多年,她根本未曾見過,即使再活80年,她也不可能見到,於是只有勸她“別哭了,我們還要開會呢”。至於說“毛主席走了,我們以後怎麼活”的人,別人就勸:“別哭了,我們以後怎麼活,毛主席都寫在書里呢,以後只要學好毛著,照樣能過幸福生活。”

那年的天氣非同往年,雖然已過中秋,日頭仍然很烈,情緒穩定者,被太陽曬得出汗,情緒激動,哭泣不休者,便容易被陽光擊倒,會場上,不時有中暑者被抬到場外的救護車上,拉往醫院。主席台上的人,你念悼詞,他獻忠心,末了是表決心,要“繼承偉大領袖遺志”,“深入反擊右傾翻案風”,“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追悼大會,一直開到中午才宣布結束,我早已飢腸轆轆,回到宿舍,立即抄起碗筷,直奔食堂。毛主席雖然活在我的心中,但此時我只能想到飯菜。這主義、那主義、這路線、那路線……大道理千條萬條,皆不能充饑,人胃中無食不行。

2010-03-18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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