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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繼光是如何煉成的

黃繼光所負的是高速槍彈傷。美軍在朝鮮使用的M1918A2輕機槍,彈丸初速為853•4•米/秒。這麼高速的槍彈擊中人體驟然減速時,將其所攜帶的強大動能釋放於人體,造成比彈丸直徑大許多倍的嚴重破壞。黃繼光在不到十米處被擊中,承受的是剛剛脫離槍口,以兩倍半音速飛行的高速子彈。此時的彈丸破壞力最大。一顆子彈即足以打爛一個拳頭大小的區域,更何堪五顆?位於胸腔內和後部的心臟、主動脈、脊椎等一旦被打壞,人還怎麼做戰鬥動作?

黃繼光宣傳海報

一、蘇聯堵槍眼英雄——馬特洛索夫

按照蘇聯官方的宣傳資料,1943年2月23日,在普斯科夫州大盧卡城下爭奪切爾努什卡村的戰鬥中,第91西伯利亞志願軍旅254團第2營戰士、共青團員、列兵亞歷山大•馬特洛索夫,在奪取德軍碉堡的戰鬥中,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敵人的機槍眼,使敵人的機槍啞火,從而使得蘇軍攻克了敵軍碉堡,贏得了勝利。馬特洛索夫壯烈犧牲,並於1943年6月19日被追認為“蘇聯英雄”。

馬特洛索夫事迹傳揚開之後,蘇聯紅軍很快就出現了400多個“馬特洛索夫式”英雄,無一例外地都是用血肉之軀去堵住了敵人的槍眼,各集團軍,各兵團好像在開展競賽,每個部隊里都有“馬特洛索夫”出現,而且一個比一個神奇。有的在堵住了敵人的槍眼後,還能投出手榴彈去消滅敵人;更有的堵完槍眼後,還能神奇般活下來,戴著勳章到處跑作英雄事迹報告。

直到1991年,同樣也參加過衛國戰爭、上過前線的作家維亞切斯拉夫•孔德拉季耶夫才開始著手對這一事迹進行調查,終於揭開了真相:

馬特拉索夫確實是一位英雄,犧牲得很壯烈,但他的確也沒堵啥槍眼。紅軍士兵在碉堡前發現了馬特拉索夫的屍體,由於屍體就躺在射擊孔前,而且被擊穿了很多彈孔,所以就有人說是他堵住了機槍。然而,營里的政工人員納茲德拉切夫大尉最初的報告,只是說馬特拉索夫“撲向了敵人的火力點,並且壓制住了它,表現出了英雄主義精神。”但是到了旅政治部主任沃爾科夫上校那裡就變成了:“在爭奪切爾努什卡村的戰鬥中,1924年出生的共青團員馬特拉索夫創造了英雄的戰績,他用胸膛堵住了敵人碉堡的槍眼,用這種方法保證了我們步兵部隊能夠順利前進。”從此,搖身一變為“堵槍眼英雄”,被到處傳頌,但也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甚至於他犧牲的日期都變了。本來他犧牲於2月27日,但是在日後的宣傳中,卻被提前了四天,變成了2月23日,因為這一天是紅軍節。

二、跟風的中朝軍隊

那年代中朝兩國的各行業都全面學習蘇聯,國內英模也設法和蘇聯英雄掛鉤。趙一曼曾被稱為“中國的丹娘”;劉胡蘭是“中國的卓婭”;吳運鐸是“中國的保爾柯察金”;當局給中國工人樹立的榜樣是一個叫做“斯達哈諾夫”的蘇聯師傅;還向中國農民介紹了一個叫做“白爾西葉夫”的蘇聯增產能手。志願軍各部也“歸口”地學習蘇聯英模。飛行員們學蘇聯空軍英雄闊日杜布。步兵們則以馬特洛索夫為榜樣。

1948年蘇聯出版了一部有關衛國戰爭的故事影片,中文譯名叫作《普通一兵》。影片里的主角叫馬特洛索夫,事迹就是肉身堵槍眼。一、兩年後這部影片被翻譯到中朝兩國。中朝兩國都在軍隊中開展了學習。適逢朝鮮戰爭爆發,學習馬特洛索夫就出了成果。朝鮮人民軍行動較快,一口氣出了十來個“馬特洛索夫”式英雄。從1951年起,朝鮮戰場上就出現了一種很奇特的戰法:

槍炮基本不用,

炸藥基本失靈,

全軍趴著不動,

圍觀一人玩命。

“朝鮮的馬特洛索夫”成批湧現。僅被中國《人民日報》報道過的就有:金昌傑、黃淳福、申甲新、朴石峰、金明哲、李壽福、申基哲、李亨煥、金仁煥、金聖鎮等十餘位。各英雄事迹細節處略有差異,但“肉身堵槍眼”一舉是共同的。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金聖鎮(金成振)英雄。該英雄出得較晚(1953年),但功夫卻是端地了得。朝鮮幹部告訴《人民日報》說:“英雄金聖鎮以自己無限熱愛祖國的胸膛擋住了吐著火舌的敵人火力口。他沒有犧牲,又向敵人發射著殲敵的槍彈。他的輝煌功勛,已成為全世界人民傳頌的英雄事迹”。

三、不甘落後的中國志願軍

朝鮮人民軍“英雄輩出”。中國志願軍也不甘落後,終於在1952年10月推出了國產的“馬特洛索夫”。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黃繼光。中國的“馬特洛索夫”雖然出得比較晚。但功夫更絕。

載於1952年11月21日《人民日報》社關於黃繼光事迹的首篇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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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社朝鮮前線二十日電本社前線通訊員報道:在戰火紛飛的上甘嶺附近的山嶺上,出現了一位馬特洛索夫式的戰鬥英雄——中國人民志願軍某部通訊員黃繼光。他是中國人民值得驕傲的偉大的戰士。

在一次反擊戰中,我軍的衝鋒道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敵人的火力點,三挺機關槍瘋狂地掃射著,擋住了我軍前進的道路。指揮員對突擊隊員們說:“誰去幹掉它?”一個年青的通訊員黃繼光答道:“我去!”黃繼光知道祖國人民慰問團到了朝鮮前線,他滿懷信心地向戰友們說:“告訴祖國人民慰問團,聽我勝利的消息吧!”接著他又說了一聲:“同志們準備沖!”便提著手雷向前衝去。敵人的機槍掃射得十分猛烈,他剛衝過去不多遠,身上就中了幾顆子彈;後面的戰友們只見他搖晃了一下,又向著敵人地堡撲去。當敵人的子彈再次射中了黃繼光的身體的時候,他已經撲到敵人的工事上,並用身體堵住了一個正在發射的敵人的槍眼。接著,他的戰友們便發起了衝鋒。這時敵人的火力點上另外兩挺機槍又叫起來,正在這個緊急的時候,黃繼光伸出了一隻手臂,把一顆手雷塞進敵人的火力點裡,轟然一聲,敵人的火力點被完全炸毀了。

戰鬥結束以後,戰友們在黃繼光的身上找到九個機槍子彈射透的洞口。一個指揮員帶著深厚的感情連聲地說道:“馬特洛索夫,中國的馬特洛索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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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次見報的黃繼光的功夫太超人了:槍彈穿身而過並無大礙。連中數彈才不過“搖晃了一下”。再往下功夫更絕:黃繼光堵住連續發射的機槍口竟如同足球隊員胸部停球一樣輕鬆。邊堵著槍眼還能邊忙裡偷閒地觀察敵情。及時發現敵人陰謀立刻採取措施把它解決掉。先前故意保留手雷而用肉身堵槍眼,更顯英雄深謀遠慮,早料准了階級鬥爭新動向。連串超人神功太精彩,太雷人了。

不幸的是,精彩的首顆“中國馬特洛索夫”衛星只運行了一個月就被廢止了。這在中共宣傳工作史上很少見。黨固然不怕民眾公開批評假新聞,但也得顧忌太假太濫的故事會在人民心中產生反效果。於是,一個月後發表了新華社記者石峰、王玉章重寫的“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黃繼光”一文。

四、“黃繼光堵槍眼”故事第二版

第二版“黃繼光堵槍眼”故事把首版中的荒謬情節全部刪除。這等於承認首版里講了假話。《人民日報》於1952年12月20日刊登由新華社記者石峰、王玉章重寫《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黃繼光》一文。文中“堵槍眼”過程被改寫成下面這個樣子:

敵人火力點裡的七挺機關槍撒開一個稠密的扇形的火網,越打越瘋狂,子彈象大雨一樣地打在被炮彈炸起的山坡上的虛土裡。在照明彈的光亮下,黃繼光提著手雷,帶領著兩個戰友跳躍地前進。當衝到離敵人的火力點三、四十公尺的時候,忽然吳三羊仆倒了,接著蕭德良也倒了下去,緊接著黃繼光也跌倒在地上了。

倒下的黃繼光並沒有犧牲。他的左臂和左肩被射穿了兩個洞。他回過頭來望了望,看見他的兩個戰友都一聲不響地躺在那裡,爆破的任務就完全落在他的身上了。於是他忍著痛,用腳蹬著山坡上的虛土、碎石和敵人的屍體,向著火力點一步又一步地爬去。機槍子彈成群地落在他的頭前、腳後和身邊,濺起的碎石打到他的身上。但是他不顧這些,他繼續慢慢地向火力點爬去,直爬到離火力點只有八、九公尺的地方,他就挺起胸膛,舉起右手,準備把手雷仍向敵人。正在這時,一梭子機槍子彈又射進了他的胸膛,他又倒下了。他的握著手雷的右手,向前伸著平放在地上,他胸膛上被射穿了五個洞,鮮血汨汨地流著,他昏迷過去了……。

一陣陣的冷雨落在黃繼光的脖頸上,敵人的機槍仍然嘶叫著,他從極度的疼痛中醒來了。他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會引起胸膛劇烈的疼痛。

他四肢無力地癱瘓在地上。他掙扎著用負傷的左臂半支起身體,然後用最後的力氣舉起右臂,把手雷向火力點扔過去。轟然一聲,手雷在距離火力點不遠的地方爆炸了。火光夾著黑煙衝天而起,敵人的機槍不響了,黃繼光也被這巨大的爆炸震得昏迷過去。

在一剎那的寂靜之後,忽然火力點裡的機槍又叫了起來。那裡的地堡是被打塌了,但沒有被炸壞的兩挺機槍還在一個槍眼裡發射著,雖然火力沒有以前那麼猛,但剛剛發起衝鋒的反擊部隊又被它壓在山坡上。在這時候,黃繼光又醒過來了,這不是敵人的機槍把他吵醒的,而是為了勝利而戰鬥的強烈意志把他喚醒了。黃繼光向火力點望了一眼,捏了捏右手的拳頭。他帶來的兩個手雷,有一個已經扔掉了,另一個也在左臂負傷時失掉了。現在他已經沒有一件武器,只剩下一個對敵人充滿了仇恨的有了七個槍洞的身體。這時天快亮了,40分鐘的期限快到了,而我們的突擊隊還在敵人的火力壓制之下沖不上來。後面坑道里營參謀長在望著他,戰友們在望著他,祖國人民在望著他,他的母親也在望著他,馬特洛索夫的英雄行為在鼓舞著他。這時,戰友們看見黃繼光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他象一支離弦的箭,向著火力點猛撲過去。用自己的胸膛抵住了正在噴吐著火焰的兩挺機關槍……。

我軍的反擊部隊象海濤一樣地卷上山頭,很快就佔領了陣地。在激烈的近戰中,守在上面的敵人的兩個營——1,200多人被全部殲滅了。

新華社在該文後加了一個編者按:

“11月20日發《馬特洛索夫式的英雄黃繼光》,系前線通訊員在戰鬥中倉卒寫成,與實際戰鬥情節略有出入。此稿是經各方仔細核查最後判明的情節”。

在這篇重寫的文章中,“邊堵槍眼邊兼顧其他工作”離奇的情節去掉了。但裡面包含的技術難度依然太高。

首先,在激烈戰鬥的現場上,居然有人能看清黃繼光的胸部不多不少正好中了五槍:“胸膛上被射穿了五個洞,鮮血汨汨地流著”。其次,胸中五槍後依然能做戰鬥動作。

黃繼光所負的是高速槍彈傷。美軍在朝鮮使用的M1918A2輕機槍,彈丸初速為853•4•米/秒。這麼高速的槍彈擊中人體驟然減速時,將其所攜帶的強大動能釋放於人體,造成比彈丸直徑大許多倍的嚴重破壞。一顆7•62毫米子彈形成的球狀衝擊波直徑接近於一枚雞蛋。衝擊波高速推進,在離開人體瞬間往往將出口處的較大塊組織搗爛噴出。在人體上留下可怕的傷口。當子彈穿過人體而去時,彈道周圍組織又將剛剛吸收的動能向體內猛烈擴散,造成類似“爆炸”般的效應。它使人體內瞬間爆出一個比彈丸直徑大十幾倍的傷腔。

黃繼光在不到十米處被擊中,承受的是剛剛脫離槍口,以兩倍半音速飛行的高速子彈。此時的彈丸破壞力最大。一顆子彈即足以打爛一個拳頭大小的區域,更何堪五顆?位於胸腔內和後部的心臟、主動脈、脊椎等一旦被打壞,人還怎麼做戰鬥動作?

五、第二版“黃繼光堵槍眼”故事的命運又如何呢?

該版雖然靠著當局的保護勉強維持到2000年前後,最終還是沒有逃脫再遭否定的命運。

黃繼光是前志願軍十五軍四十五師135團的士兵。關於黃繼光的陣亡時間,最早提到的是上面那個新華社的“各方仔細核查”版:“這時天快亮了,四十分鐘的期限快到了,而我們的突擊隊還在敵人的火力壓制之下沖不上來”。幾十年來此說法基本沒變。中國小學四年級語文課本中的《黃繼光》說,黃繼光出發前“東方升起了啟明星,指導員看看錶,已經4點多了”。1990年鄧力群等人主編的《當代中國叢書抗美援朝戰爭》中,說黃繼光請求完成爆破任務的時候,“離天亮只有40多分鐘了”。2000年112月新華社記者李石元採訪黃繼光生前所在連連長萬福來,萬說的時間也是“1952年10月20日凌晨”。

但該軍軍長秦基偉卻在他的回憶文章里不留餘地地排除了黃繼光事迹的可能性。2000年《解放軍報》組織了《紀念抗美援朝50周年》大型專題,其中有一篇秦基偉較早時寫的《鏖戰上甘嶺難忘的七天七夜》。根據秦在文中的說法,黃繼光陣亡於其中的那次戰鬥其實在黃繼光介入之前幾個小時就已勝利結束了。他在文中說到志願軍1952年10月19日黃昏發起收復陣地的戰鬥時,稱部隊“激戰到半夜,全部恢復了表面陣地”。而中國大眾所熟知的黃繼光事迹是在幾個小時後的凌晨發生的。秦基偉的“提前勝利”排除了黃繼光作戰所需要的時間。使得堵槍眼壯舉成為不可能事件。

該師政治處幹部李明天、王精忠、李天恩三人合著的《上甘嶺大戰》一書中說:“10月19日17時30分,志願軍”喀秋莎“火箭炮兵兩個營一次齊放後,繼之在103門山、野、榴炮的支援下,7個突擊連(含坑道部隊兩個連)、分別向敵人佔領的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表面陣地實施反擊。…戰至20日1時,殲敵5個連,恢復了全部陣地”。

事情還沒有完。否定黃繼光的還有更權威的解放軍文獻。2000年由軍事科學出版社出版的《抗美援朝戰爭史》,是解放軍當局出版的關於朝鮮戰爭的最權威文獻。該書根據中央軍委決議,以前副總參謀長徐惠滋為領導組長組織編寫,並列入解放軍“九五”科研重點課題的項目。其權威性無可質疑。該書第三卷第292頁中說:“19日晚,志願軍第四十五師組織第134和第135團共3個連,在火箭炮第209團一次齊放和其他炮火支援下,對佔領597•9高地的美軍發起反擊。在堅守坑道部隊的配合下,至20日1時,全殲佔據597•9高地表面陣地的美軍第7師共5個連,全部恢復了表面陣地”。

即不等黃繼光出場,部隊就已經“全部恢復了表面陣地”。至此,不說“黃繼光堵槍眼”已被解放軍“正式”否定的話,至少可以說它已被“明確”否定了。

六、是個人失誤出假,還是系統性鼓勵造假?

首版出假,奠定了“黃繼光堵槍眼”故事的贗品“基因”。依人類常識,一個故事的首次敘述不實,再次敘述時它的可信性就要打折扣。因為故事敘述人的誠信出了問題。這比其他事情更嚴重。人們需要重新檢驗敘述人的誠信。如果敘述人能坦然無保留地說明出假的原因,再加上態度誠懇,表示歉意並保證採取防範措施等等的話,那麼人們多半會原諒敘述人,並願意接受其更正後的敘述。但新華社對“黃繼光堵槍眼”假新聞的處置完全不及格。該社的編者按很不象話。首版故事明顯地虛假,僅被說成“略有出入”。其態度滿不在乎,沒有絲毫歉意。更拒絕說明出假的過程原因。也不保證將來要加強防範。這種態度清楚地告訴我們,這個機構並不在乎誠信。它輕易說謊,說過後沒有愧意。因此它缺乏保障其新聞真實性的起碼能力。這個敘述人無論怎樣更正,其故事的可信性不會高。這是我們判定黃繼光故事真偽的基本出發點。

1、新華社的編者按說第一版故事出錯的原因“系前線通訊員在戰鬥中倉卒寫成”。但這借口站不住腳,新華社還是沒說實話。

該文作者是志願軍十五軍四十五師宣傳科新聞幹事劉雲魁。他不參加戰鬥。絕無“戰鬥中”倉卒可言。根據《軍事記者》雜誌2002年第二期的《最先報道黃繼光的新聞幹事劉雲魁》一文介紹,劉雲魁於1952年10月20日凌晨5時半接到有關黃繼光事迹的通知,於上午7時前往黃繼光所在連的坑道採訪。他在坑道里呆了20多小時,於21日凌晨4時返回師部。然後他“燃上了蠟燭,鋪開稿紙,用自己的心血和淚水很快完成了一篇500多字的人物通訊”。這就是首版“黃繼光堵槍眼”故事產生的全過程。容易看出這是個慢節奏的寫作過程。寫作時並未受敵情險情干擾。500多字不過佔一頁多稿紙。花一天時間採訪構思,最後寫出一篇相當於小學五年級作文分量的報道,對於一個專職新聞幹部來講屬於工作量不足,怎麼還敢稱“倉卒”?

再說,“邊堵槍眼邊兼顧其他工作”也不是人一“倉卒”就能寫出來的情節。它應該屬於吃錯藥喝醉酒或者思想受到特別操控後才能犯的錯誤。“倉卒”即忙亂所造成的報道錯誤不會逾越人類能力範圍。你會把張三混為李四,但不會把神功混同人活。報道人類活動的新聞一旦出神鬧鬼,八成涉嫌虛構。而劉雲魁寫出的東西正是“神跡”:機槍子彈連續穿胸而過,其效果卻與蚊蟲叮咬無大差異?這不是人的本事,而是神的專長。普通不識字的人也懂得這一點。何況一個身處戰地的師部新聞幹事?你搞科幻文學創作無所謂,寫成新聞報道就是大大的問題。

2、即便劉雲魁本人精神“倉卒”到失常。但志願軍政治部門、新華社和《人民日報》的審稿編輯部門都在做什麼?按照中共軍隊的規矩,所有稿件必須經由政治部門審查後再轉交通訊社或者報社。而通訊社報社還有自己一套審核校閱制度。難道這些在後方甚至國內工作的政工幹部以及新華社《人民日報》的審稿編輯人員全都“倉卒”到精神錯亂?為何無一人能指出該故事顯然荒謬之處?究竟是沒有能力發現虛假情節,還是本來就憋著要造假?

3、最要緊的是,新華社以至整個中共宣傳系統的審稿標準定在何處?明明是嚴重不實的報道,新華社卻輕描淡寫地說它是“略有出入”。這態度清楚地表明該社並不把新聞的真實性作為審稿的重要標準,而是把別的標準,也就是黨的宣傳需要放在了首位。只要符合黨的宣傳需要,編造假新聞也可以。一次沒編好,咱們再編一次就完了。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所反映出的問題的嚴重性超過假新聞本身。因為它顯示整個系統內的幹部處在良知失效的狀態。各級各部門把關人員不可能看不出故事中的假情節。問題在於他們更清楚黨需要那些情節。革命事業需要蒙人民。志願軍各級政工部門、新華社和《人民日報》等重重審查關卡只審核文章是否符合黨的需求,不審核它是否符合事實。

七、“只看立場而不論真假”的審稿標準

觀察中共的出版物,可以看到這種特別的審稿標準是一貫的。直到今天還在起作用。請看另一個實例。1990年中共湖南省委黨史研究室編輯出版的《湘潮》雜誌刊登了一篇採訪“黃繼光生前戰友”陳發華的報道。陳發華這樣說:

“我親眼看見黃繼光象猛虎下山似地,抱著炸藥包,‘騰’地躍出戰壕,迅速向敵人暗堡衝去。…”

“當他衝到離暗堡只有十幾米遠地方的時候,五六架‘山狗'機沿著山谷超低空迎面掃射過來。忽然,他的左腿掛了花,由於傷勢過重他昏迷了。但不一會他又抱起炸藥包。…”

“黃繼光憑著對中朝人民的摯愛,憑著對侵略者的仇恨,用驚人的毅力,爬到了暗堡的右側。這時,透過煙霧,我見他一邊高呼‘中國人民萬歲!’‘毛主席萬歲!’‘金日成主席萬歲’……,一邊撲向暗堡,用自己的胸膛堵住了機槍眼。”

黃繼光故事是進了中國小學課本的。人人都知道故事裡根本沒有什麼飛機“掃射”和三呼口號再堵槍眼的情節。《湘潮》雜誌的編輯有足夠知識看出這個“黃繼光生前戰友”在胡說。但文章卻登出來了。為什麼?就是那個只看立場而不問真假的審核標準在起作用。在中共喉舌的編輯人員看來,該同志立場正確,胡謅幾句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可以確定地說,首版“黃繼光堵槍眼”故事是中共宣傳系統各部門清醒工作、默契配合的產物。它是一次有意造假而不是意外事故。該系統中的每個審核人員都有足夠的知識看出該故事有假。但每個人也都有更強的決心把故事刊出以完成黨的宣傳任務。是“改造人民思想以保證黨的事業成功”這個大目標,使得虛假荒謬的故事在中共宣傳體系中顯得“合情合理”,得以暢行無阻。

第二版“黃繼光堵槍眼”故事的命運又如何呢?從新華社那言之鑿鑿的“此稿是經各方仔細核查最後判明的情節”的編者按來看,這版故事應該無懈可擊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個“各方仔細核查”的版本依然不堪推敲。先天性“贗品基因”註定它終生脆弱。新華社記者功夫再好也難以回天。該版雖然靠著中共當局的保護勉強維持到2000年前後,最終還是沒有逃脫再遭否定的命運。讀者如果把它與目前官方版本的“黃繼光堵槍眼”事迹相對照的話,可以看到這個“各方仔細核查”版中的大部分情節已被拋棄改寫。一個真實的故事不可能這樣屢次地被否定改寫。“各方仔細核查”版故事再遭否定的事實,再次證明了“黃繼光堵槍眼”故事的虛假性。也證明當年新華社改寫重發該故事並非為了糾正假新聞,而是要更認真更細緻地造假。

八、解放軍權威人士為什麼要否定黃繼光?

難道秦基偉李明天以及解放軍其他文獻編寫人員不知道黃繼光要在黎明時出場堵槍眼嗎?這也不可能。全國小學生都知道的事情,他們這些解放軍大爺們,特別是“英雄所在部隊的首長”們反倒不知道,怎麼說得過去?他們肯定知道。關鍵之點,也是最令人難以理解之點,在於他們明明知道還要這樣寫,明知兩件事互相衝突而故意不解決。這是很不正常的現象。如果你讀一讀李明天等三人合著的《上甘嶺大戰》,更會難以相信該書竟把兩個互斥事件放在書的同一頁上。生怕讀者錯過這矛盾現象似的。在該書的第89頁上,上一段講“戰至20日1時,殲敵5個連,恢復了全部陣地”。緊接著下一段卻講零號陣地其實到天快亮時還沒攻下來,於是黃繼光挺身而出等。這樣公然地在同一頁紙上“明知同根生,相煎不勝急”的作品,實屬罕見。

解放軍各級公然否定自己樹立的英雄,非常不合理。這現象提示我們:內中一定有假。因為真實事件不可能出這種矛盾。世間的真實事件,無論多麼複雜多變,事件之間總是互相銜接又互相印證,融合一致天衣無縫。黃繼光獻身和部隊全面收復陣地這兩件事,如果都為真的話,也會具有天然的和諧性。絕不可能衝突。現在搞到兩者尖銳對立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說明其中至少有一假。而現在查明的情況還不僅僅是一假,而是兩者均為假。兩假在炮製過程中缺乏照應,才導致了事件衝突。由於早年宣傳黃繼光時只講英勇情節,沒有透露作戰的具體日期和地點。一般讀者無從將兩個事件進行對照,事件衝突的情況沒有引起注意。幾十年後,各種關於上甘嶺作戰的資料越出越多,細節開始加入,事件衝突的情況就浮現了。但此時生米已經做成熟飯,無法改回去了。

讀者可能問:你有什麼證據證明秦基偉們故意把“勝利”提前,害得黃繼光無法完成壯舉?如果秦基偉們要編造,難道不會索性編得圓滿一些嗎?又何必留下如此明顯的矛盾,輪到你來挑?其實我也這樣想過。秦基偉們既然要編造,何不把“全部收復陣地”的時間安排在黃繼光故事完成後的清晨?這一來不就一通百通,一順百順了嗎?晚幾小時勝利又有什麼關係?況且是包含了黃繼光事迹在內的更輝煌的勝利。不是更有價值嗎?黃繼光事迹對十五軍以及秦基偉們十分有利,十分珍貴。他們何苦去排斥?顯然,如果沒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的話,他們決不會這樣做。想來他們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難,或有某種難言的苦衷。為了找到這苦衷內情,我們必須較深入地了解1952年10月19日黃昏發起的這場戰鬥的情況。

九、關於黃繼光陣亡於其中的那次戰鬥

這場戰鬥於1952年10月19日傍晚17點30分發起,次日清晨6時多結束。以目前可得的資料所判知的基本事實是:1、志願軍在這次戰鬥中嚴重失利。不管是午夜還是黎明,四十五師部隊均沒能全面收復陣地。特別是沒能收復主峰597.9高地。2、但是此次戰鬥非常重要。作戰失利要嚴重影響十五軍軍長秦基偉和四十五師師長崔建功的個人前途。因此他們不得不謊報戰果。3、天亮後戰場格局清晰,不便於謊報。秦基偉和崔建功們只能藉著夜間混戰的情況修改戰果,才能謊稱“全面收復陣地”。4、在秦基偉和崔建功們向上級謊報“午夜全面恢復陣地”的同時,軍內政治部門和新華社也編出了各種英雄事迹。分工造假而缺乏統一協調,因此出了紕漏。下面分點說明。

1、志願軍的這次戰鬥嚴重失利。

這場戰鬥於1952年10月19日黃昏五點半發起。志願軍先用空前猛烈的炮火轟擊敵方陣地。爾後從多個方向發起進攻。志願軍計劃奪回包括主峰597.9高地(美軍稱598或三角山)和537.7高地北山在內的十多處陣地。在上甘嶺東側,志願軍取得了成功,在天亮前攻佔了由韓軍守衛的537.7高地北山。但在上甘嶺西側,志願軍的進攻卻嚴重受挫。這一側的志願軍分兩路對主峰597•9高地及其西北山樑的系列陣地展開進攻。奉命攻擊主峰的是134團八連、四連等。奉命奪取西北山樑系列陣地的是135團的六連、五連等部。134團八連、四連等事先潛伏於597.9高地山下的坑道中,意圖以突然的動作奪取主峰。但由於在開戰前部份坑道遭到美軍破壞和監視,總攻開始後他們僅能發起微弱攻勢。經短暫交火即被美軍擊退。聯軍次日發表的戰報說志願軍曾到達距離主峰300碼(約270米)的地方。旋被擊退。而135團六連、五連等這一路發起的進攻戰鬥非常激烈,延續時間最長。他們計劃首先攻取六號高地(美軍稱Pike's Peak),然後向東南進擊主峰與134團會合。但守衛六號高地的美7師17團3營L連頑強抗擊,遲滯了志願軍的進攻。由十五軍幹部張嵩山所寫的《攤牌爭奪上甘嶺紀實》一書承認,當晚志願軍“付出極大代價”才佔領六號陣地。美軍資料表明美軍L連損失也很重。雙方爭奪十分激烈,多次展開肉搏。L連排以上軍官非死即傷。該連不得不放棄六號高地向主峰方向且戰且退。美軍緊急派出增援部隊。先是從本營的其他各連抽出若干幾個排增援。後來更從32團派出兩個連馳援。美軍並把所有可用的炮火都用於壓制這一路志願軍的進攻。志願軍攻勢漸漸減弱,最後終於被止住,與美軍形成對峙。到天亮時,暴露在美軍陣前的志願軍部隊在美軍炮火持續轟擊下逐漸動搖。先是出現了零星退卻逃跑現象,很快即發展成全面潰逃。美軍趁勢集中所有炮火予以追擊。志願軍頹勢難止,一路逃回六號陣地。這樣,志願軍苦戰一夜的戰果只獲得兩處陣地:537.7高地北山和六號高地。遠遠沒有完成任務。

2、使秦基偉崔建功們不好辦的是,這一天志願軍打的極重要的“政治仗”。

整個上甘嶺戰役,最後以聯合國軍認輸而告終。這是歷史事實。不計較人命代價的話,志願軍方面的確有理由驕傲地慶祝上甘嶺戰役的勝利。但在1952年10月里,志願軍還沒有看到勝利的曙光。志願軍這一段的戰鬥都打得很糟。傷亡慘重而保不住陣地。就在10月初,享有“萬歲軍”稱號的志願軍王牌38軍,以全新蘇式裝備同人數居於劣勢的韓九師爭奪白馬山。卻被打得狼狽而歸,首開志願軍敗給韓國軍隊的記錄。志司在10月15日給十五軍的電報中承認38軍甚至難以啃下韓軍“一個加強營的陣地”。而十五軍部隊情況也不好,此時正處在人員傷亡和陣地丟失的高峰時期,士氣十分低落。10月18日,十五軍四十五師首次喪失了上甘嶺地區全部表面陣地。三兵團司令員王近山對此十分不快,他在電話中向秦基偉發火道:“你今天晚上一定要把兩個山頭給我奪回來!奪不回來你乾脆回家放羊去!”。而秦基偉心情也很壞,10分鐘後他即將壓力向四十五師師長崔建功傳遞:“你要是奪不回陣地,你就別回來見我!”(葉雨蒙《出兵朝鮮紀實》第668頁)。王近山所說的“兩個山頭”,就是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

從這一段情況看,志願軍高層憋著一股窩囊氣,急於打個“翻身仗”。而且10月19日離10月25日誌願軍入朝參戰兩周年紀念日很近。國內剛派出一個大型的慰問團來到前線。志願軍領導顯然有打一個勝仗給“祖國慰問團”看看、向周年紀念日“獻禮”的意圖。從志願軍副司令員洪學智親自為此戰調派喀秋莎火箭炮團的情節看,志司對這一仗很重視也捨得投入。美韓軍在第二天都指出19日晚志願軍的炮火異常猛烈。有的說是朝鮮戰爭以來最猛烈的一次。有的指出志願軍發射的彈藥量已經超過了聯軍。而志願軍投入的兵力,聯軍估計為兩個步兵團。志願軍方面的數字則從三個連到七個連不等。但從四十五師當日傷亡3000多人的情況看,投入兩個團的說法是可信的。

開戰前,志願軍當局做了一個罕見的安排。竟把慰問團成員請上五聖山,讓“祖國代表”們拿著望遠鏡親自觀看戰場實況。這顯示志願軍高層信心很足。也許他們覺得投注了巨大的資源,兵力規模與地面火力上均占明顯優勢,志願軍應能輕鬆取勝。毫無疑問,這個做法也加大了秦基偉崔建功們的心理壓力。促使他們在作戰中不顧一切野蠻用兵,只求取勝。而志司高層對此戰獲勝過於樂觀,缺乏失利的心理準備。期望越高,當失利成為現實時惱怒當然越強。這又必然促成在秦基偉崔建功們作戰失利後極力設法掩蓋敗績。

3、二十日天亮後上甘嶺西部戰區格局清晰。不便謊報。秦基偉崔建功只能從夜間混戰中安排“全面收復陣地”。

志願軍全力進攻近十個小時,付出慘重代價卻只收復了兩個陣地。王近山嚴令收復的“兩個山頭”只取得一個。最重要的主峰597•9以及靠近主峰的幾個高地仍然在美軍手中。此戰不能說完全失敗,也屬嚴重失利。面臨著“回去放羊”等後果,秦基偉崔建功們不在戰果上作手腳就過不了關。他們需要聲稱“全面恢復了陣地”。但是謊報這個戰果的難度比較大。因為它不同於謊報殲敵人數。依解放軍的習慣看,在殲敵人數成果上吹吹大話不太要緊。上級即使不相信也不會很怪罪。但謊報陣地得失則關係軍事要害,非同小可。無論什麼軍隊,對於陣地歸屬,戰線走向、敵我識別範圍等要緊情報均不能容許隨意作假。否則仗就沒法打了。

志願軍的各兵團和志司都有自己的情報部門,時刻觀察收集各種資料。朝鮮人民軍以及蘇聯顧問參謀機構也有自己的戰場觀察和情報收集機構。從五聖山觀察哨所俯視上甘嶺地區,用一架普通望遠鏡即可清晰分辨誰佔據著各山頭的陣地。而美軍幾乎天天發布戰報。作戰前線還有各國媒體記者採訪。兵團和志司以及蘇、朝各方對前線狀況十分了解,很清楚20日天亮後主峰等陣地依然在美軍手裡的事實。

根據聯軍戰報以及西方記者從前線採訪發回的報導,美軍於19日晚成功地守住了包括主峰在內的大部份陣地,而韓軍失去所守衛的537.7高地北山。20日白天韓軍發動反攻,奪回了537.7高地北山。因此上甘嶺東側戰況激烈。但上甘嶺西側美軍防區內則相當沉寂。自從早晨6點多志願軍部隊被打回Pike's Peak(六號高地)後,這個地區基本沒有戰鬥。聯軍戰況通報說,20日白天這一地區的雙方除了零星冷槍射擊之外,都沒有試圖進攻對方。

秦基偉崔建功們如果把“勝利”定在黃繼光陣亡後的天亮時分,勢必無法向上級解釋為什麼天亮的時候主峰等陣地還在美軍手裡的事實。他們不能公然對抗上級已掌握的情報。挑釁上級知情能力的後果要比“回去放羊”更嚴重。此路不通。他們能做到的,是藉著夜間激烈混戰的情況搞渾水摸魚。他們安排得比較巧妙:首先,他們把戰果比較好的午夜時分算作戰鬥結束時間。那個時候志願軍部隊進到了離主峰較近的地方。美軍戰報提到志願軍“一度攻至離主峰300碼之處”。這無疑給秦基偉崔建功們聲稱“收復主峰”提供了方便。才不過兩三百公尺的距離,稍微“模糊”一下就算到了山頂。黑燈瞎火的誰說得清呢?“美國侵略軍”發表的戰報總不能都相信吧?鑒於“美帝國主義固有的欺騙性”,理直氣壯地減去這三百碼,不就完成“收復主峰”的任務了嗎?而“收復主峰”是最關鍵的成果。有了這個成果,其他陣地即便還在美軍手中也可以忽略不計了。這樣,“全面收復表面陣地”的戰果就出來了。對於攻擊受阻的志願軍部隊在天亮時被美軍炮火轟回這一段過程,則被秦基偉們劃入“另一次”戰鬥中去。這是秦基偉們“午夜勝利”法中最精妙的一筆:一場戰鬥變成了兩場,“進攻未達被擊退”變成“曾經攻佔然後又失守”。一次敗仗變成了一勝一敗,攻堅未得變成先得後失。改動不算太大,卻有了“勝利”可言,總算是“完成過”任務了。當然,為了使“兩場戰鬥”的說法顯得合理,中間就需要有個合理的間隔。間隔不能太短,否則與“反覆爭奪”分不清。“勝利”不夠結實穩定。但間隔也不能太長,否則陣地在天亮前“來不及失守”,無法符合天亮時格局,也會露出馬腳。秦基偉們只有讓“我軍”在午夜勝利,才能留出足夠的時間去實現這一切。他們留幾個小時給美軍去“組織反攻”,把美軍“反撲”定於“凌晨五時”開始。這樣一來,主峰即可天亮前後“及時失守”了。20日白天美軍還在主峰上的情況也就好解釋了。功夫不負苦心人,他們大功告成,一切完滿。只可惜漏掉了黃繼光。

4、花開多支,各自表述;缺乏協調,鑄成大錯。

正當秦基偉崔建功們為了向上級交代而把戰鬥“一分為二”的時候,四十五師各部也展開了各種“英勇事迹”的編造活動。這種“樹英雄”活動對於戰鬥失利的部隊非常重要:仗是打得不好,但好在大家都無比英勇。失利的責任就會減輕一些。橫豎不是我軍無能而是美軍太狡猾。我們的戰士甚至在堵著槍眼的時候還積極主動地兼顧別的工作。都努力到這份上了,還要我們怎麼樣?各方都在積極編造光彩故事,忽略了互相協調。新華社的任務是搞好宣傳,很可能不知道也不在乎秦基偉崔建功們改動“我軍勝利”的時間。因而仍然把凌晨留給黃繼光去“堵槍眼”。從此鑄下這“千古之恨”。不過這在當年以及其後的幾十年里都不是問題。一來中國老百姓根本無權質疑。反正你解放軍造什麼大家就學什麼。二來從50年代到80年代,當局都是單獨宣傳黃繼光在“一次戰鬥”中的事迹,並沒有給出具體的日期。中國公眾實際上也無從把該事迹與其他事件相對照。所以秦軍長崔師長們的“午夜勝利”說一直很安全。安全到他們可以完全忘記黃繼光。直到2000年前後更多上甘嶺作戰具體情況透露出來後,這個漏洞才有可能被發覺。但此時已經太晚了。

十、解放軍弄虛作假的風氣

可能有讀者要抗議:你造謠!我們的解放軍哪裡是這個樣子的?一支弄虛作假的軍隊怎麼可能打勝仗?為此,我覺得有必要就解放軍弄虛作假風氣問題作進一步的探討。

誠然,“軍中無戲言”。任何軍隊都不會允許部隊在影響軍機大事的問題上說假話,否則軍隊不能作戰。解放軍在這方面也不例外。解放軍的弄虛作假,主要集中在有利於本軍隊打勝仗的項目上。諸如謊報戰果,編造英雄以及瞞報傷亡損失這一類弄虛作假對解放軍打勝仗有極大幫助。在解放軍所處的特定環境下,弄虛作假的確幫助他們打勝仗。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解放軍的“特定環境”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解放軍是一支嚴重依賴蒙蔽士兵思想的軍隊。維持該軍士氣主要依靠強烈積極的“正面鼓氣”宣傳和嚴密地掩蓋負面情況。如果解放軍不能在戰果上弄虛作假,不能掩蓋本軍的損失和醜聞的話,這支軍隊的戰鬥力將會迅速散失殆盡。因此解放軍各級長期縱容甚至鼓勵謊報戰果的行為;而對於負面情況,更採取嚴厲措施加以保密。

另方面,解放軍是豁免公眾監督的。弄虛作假不怕受到外界抨擊。只要本軍領導喜歡,弄虛作假就可以進行到底。中國人民解放軍是世界上遮蔽最厚、黑幕最重的一支軍隊。我想對於這個說法持異議者不會很多。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媒體可以揭露和追蹤報導本國軍隊的醜聞和犯罪案件。中國媒體可以嗎?大多數國家的軍隊都在戰時定期發布本軍戰損數字;在平時及時公布事故傷亡和軍人犯罪受審消息。而解放軍從沒有這樣的規矩。在朝鮮戰爭中,聯軍司令部和美國國防部基本上每日發布本軍傷亡數字和名單;而朝中軍隊一向只發布敵人傷亡數字,並且是N倍誇大後的“戰果”。

從工農紅軍起,中共軍隊就是豁免輿論監督的。常識告訴我們,緊密包裹、豁免輿論監督的環境是舞弊活動的最佳溫床。因此舞弊作假風氣在解放軍中大行其道。一點也不違背邏輯。誠實的人在這支軍隊里沒有前途;大膽弄虛作假者反而平步青雲。八路軍謊報平型關戰鬥成果的事實早已為大眾所知。但當年參與謊報並持續用虛假戰果欺騙大眾達幾十年的責任人林彪、聶榮臻、朱德、楊成武、李天佑等等將領何時因為這起重大丑聞受到過中國媒體哪怕是一句話的批評?中國媒體不但不追究他們的醜行,反而畢恭畢敬地依據謊報的戰果歌頌他們的“卓越功勛”。解放軍各級幹部生存在這樣高度鼓勵作假的環境中,不積極地弄虛作假怎麼對得起黨對得起上級對得起這份工作?

儘管朝鮮戰爭期間的軍事電文早已不具機密價值,儘管上甘嶺戰役被解放軍引為最高的自豪,但解放軍當局極少公開該“輝煌戰役”中的作戰電文。已公布的幾件也僅有隻言片語。這種躲閃遮掩的做法讓人覺得那些文件記載的是另一番情景。我們通過聯合國軍方面的資料並對照國內資料所透露的零星情況,多少看到一些志願軍不願意公開的真相,其中就包括部隊在上甘嶺作戰中弄虛作假的情況。

1、秦基偉“全部恢復陣地”的說法與敵我雙方資料都不符。

秦基偉的文章以及解放軍的其他文獻中說志願軍在19日半夜“全部恢復了陣地”。並且聲稱志願軍部隊將這些陣地守到20日白天,與敵“激戰終日,反覆爭奪達四十餘次”然後才放棄云云。這些說法,不但與聯軍的戰報以及西方記者的前線報導對不上號,還與部份志願軍人員的回憶資料相矛盾。

四十五師幹部劉雲魁的回憶,就與秦基偉的說法完全矛盾。據《最先報導黃繼光的新聞幹事劉雲魁》一文,劉雲魁於20日早晨7點抵達六連。他在坑道口處聽到連長萬福來在講話。當萬講到黃繼光“是用血肉之軀為我們開闢前進的道路”的時候,戰士們開始哭泣。“坑道內充滿了悲凄聲”。萬福來怒斥“軟蛋!哭,哭頂個屁用”等。這情況印證了聯軍戰報中關於該部志願軍於6點多被打回Pike's Peak(六號高地)的說法。坑道中這幅悲傷肅穆的景象,完全與秦基偉的“午夜勝利”說對不上號。若秦基偉說法為真的話,該連此刻不會躲在坑道里抹眼淚,而應該守衛在“奪回”的主峰或零號高地上,且正在與敵人“激戰終日”中。劉進了坑道後在裡面呆了將近一天一夜,於第二天凌晨返回師部。他的回憶資料中未提及任何與敵軍“反覆爭奪達四十餘次”有關的活動。只有悲傷肅穆的氣氛以及戰士們和他一起“回憶黃繼光事迹的點點滴滴”等情節。可見該連自20日天亮後整整一天一夜呆在坑道里沒動窩。更沒有進行任何與敵軍“反覆爭奪達四十餘次”有關的活動。

參戰的135團六連連長萬福來、通訊員肖登良的回憶文章,都明確無誤地指出他們在凌晨時分仍然沒有完成奪回零號陣地的任務。他們的回憶資料中提及的上級催促、營參謀長親赴火線督戰直至黃繼光獻身等等情節都發生在20日凌晨。證明秦基偉們的“午夜勝利”說不實。而他們對於秦基偉們聲稱的天亮後與敵“激戰終日”說法,卻未能提供哪怕是一句話的旁證。存活至今的其他六連官兵,除了重複官方版本的黃繼光事迹外,也沒有提到任何關於這次“激戰終日”的情況。

解放軍方面的眾多資料也閃避當晚“奪回主峰”的過程。本次作戰在解放軍戰史上佔有一定地位。多部軍事文獻都提到它。而奪回主峰是本次作戰最主要的目標。如果真有奪回的話,很值得大書特書。然而經查多本解放軍方面的書籍文獻,發現它們對此事均相當迴避。不是根本不提,就是含含糊糊一語帶過。擔任進攻主峰任務的當事人之一,134團八連班長崔含弼的回憶中,也沒有攻上主峰的敘述。十五軍政治部於1959年出版過一本《戰鬥在上甘嶺》的文集。其中有一篇崔含弼寫的《意志戰勝了敵人》。根據崔的說法,總攻開始後,他帶領班裡戰士衝出坑道“直取597.9高地”。但他很快和戰友失去聯繫,剩下獨自一人殺敵炸碉堡。稍後他被主峰上的敵人發覺,“一片機槍子彈蓋過來”把他打成重傷。再往下,他帶傷指揮掩護別人進攻主峰(連排幹部都不知道到哪裡去了)。但沒過多久他卻昏迷了。部隊是否攻佔主峰,他因“昏迷”而無可奉告。待他醒過來時,戰士請示是否繼續前進。他卻說:“不能再向前發展了。我們兵力不夠,如果敵人迂迴過來搗毀坑道口,那就危險了。”讀到這裡才恍然發現,他們打了許久,位置卻一直在“坑道口”!而按照秦基偉們的說法,他們根本不該在“坑道口”磨蹭,早該攻上山頭去“全殲”主峰上的守敵。然後還要在上面守到天亮,然後再與美軍“激戰終日”等等。崔含弼們打了半天基本在原地沒動,最後倒要應付美軍“迂迴過來搗毀坑道口”。這是防禦而不是進攻態勢,根本不是“收復主峰”應該有的情況。

志願軍134團對主峰的攻勢短暫且微弱。以至於美軍後來很放心地把所有支援炮火都轉去壓制135團方向的進攻。這應該和四十五師進攻部署被美軍破解有關。四十五師提前將部隊秘密運動到主峰下的坑道中。意圖縮短攻擊距離、增加進攻的突然性。但美軍與志願軍交戰一周後,對各山頭下的志願軍坑道加強了防範。使志願軍依託坑道作戰的效果變差。美軍20日發布的戰報中稱他們曾在主峰下的金礦洞中發現了志願軍部隊。他們將洞口炸塌,當時約有十多人被封在裡面。解放軍方面的資料提到134團四連預潛伏於金礦洞,卻沒有提到該連參加爭奪主峰的任何細節。看來該連被美軍發覺後,除部份傷亡被俘外,剩下的被封在洞里了。而八連部隊“進攻”許久仍未離開坑道口的事實,說明其他坑道也遭到美軍的監視封鎖,不但無法發起有效的進攻,連打出坑道口也很困難。

2、誇張戰果。

此戰聯合國軍傷亡數百人。據美國國防部發布戰損數字,20日美軍確認傷亡94人(亡15傷77失蹤1非戰傷亡1)。21日確認傷亡55人(亡6傷43失蹤6)。這149人是兩天時間裡美軍確認的陸海空軍在全朝鮮的損失。上甘嶺地區這10個小時的戰鬥傷亡只是其中一部份。目前尚未找到韓軍方面在這一天的確切傷亡數字。但韓軍在上甘嶺作戰期間單日傷亡未見有超過300人的記錄。他們當晚與志願軍交戰規模較小,傷亡數也應在300以下。這樣當晚作戰中聯合國軍官兵傷亡不會多於500人。而根據《中國人才》雜誌1998年3月號上胡士華的《王清珍回憶黃繼光烈士犧牲前後》一文,前志願軍四十五師衛生員王清珍回憶說,19-20日的戰鬥中四十五師傷亡達到3000多人。3000比500,這是多麼慘重的代價!

但志願軍方面大幅誇張戰果。《人民日報》報導說“十九日,我軍在強大炮火掩護下猛烈反擊,一舉殲滅敵人二千五百多名。”誇大五倍以上。而新華社則說光零號高地一處就全殲“兩個營一千二百多人”。一個比一個能吹。

張嵩山寫的《攤牌爭奪上甘嶺紀實》一書中透露當時四十五師是這樣統計殲敵數字的:19日開戰後兩個半小時,各團上報殲敵數字就達2500多人。而師部根據各方面情況“綜合分析”後認為其中“略有重複上報之誤”,於是“使勁往下壓”,向軍部報1500人。請注意,頭兩個半小時就報殲敵2500,而那場戰鬥持續十多小時,如果各團浮報數字的積極性不減的話,最終“殲敵”數字肯定超過5000。假定5000就好,已經是十倍以上的浮誇。而師部覺得“略有重複”,一刀就砍去一大半。但即便經過師部大砍大殺、“使勁往下壓”,最後上報的結果仍然含水大半。而四十五師的做法並非孤立的。從葉雨蒙的《出兵朝鮮紀實》里受訪問的一些志願軍幹部所透露的情況看,志願軍部隊里浮報戰果現象相當普遍。比如93團3營營長甄申說:“統計戰果時,9連報殲敵1000多人,我給砍了五、六百”。106團團長武效賢說:“我團殲敵7000多人,十二軍給減到4000多人。”由此可見,這是一支怎樣善於膨脹成績的軍隊?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並不是數字,而是志願軍部隊玩數字的遊戲規則。顯然志願軍內部對浮誇造假已有不成文規則:上級已知下級一定會浮誇,對報上來的數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剁掉一大塊。而下級被剁絲毫不感到委屈,絕不申辯抗爭。顯然早有“自知之明”。下級其實不傻,犯不著跟上級臉紅脖子粗。他們無非替領導把工作做在前頭,多浮誇一截把預計上級要砍要剁的份量加足再上報就行了。行內語言叫做“頭戴三尺帽,不怕砍一刀”。這樣上下默契配合弄虛作假的結果,必然是上下兩級“雙贏”,各級“多贏”,全軍“全贏”,皆大歡喜。我們知道解放軍復轉人員構成了地方幹部的主要成份。此類“光榮傳統”必然被帶到全國各地各部門。因此,幾年後中國出現大放糧食畝產衛星、鋼鐵衛星、棉花衛星、豬肉衛星、雞蛋衛星等等熱潮,還有什麼奇怪的嗎?

3、瞞報投入兵力和戰鬥損失

解放軍人員在敘述戰事時一貫瞞報本方投入力量,更隱瞞本軍損失。他們希望藉此給人以“以少勝多”的印象。比如此次參戰的喀秋莎火箭炮部隊。秦基偉說是“一個‘喀秋莎’火箭炮營”;李明天等編著的《上甘嶺大戰》說是“兩個營”;齊德學主編的《抗美援朝戰爭史第三卷》說“火箭炮第209團一次齊放”;而前炮21師宣傳科幹部張海平說該團當晚實際上打了兩次齊射(2000年第10期《黨史縱橫》)。四份資料四種說法。至於當晚投入步兵部隊的規模,也是“眾說紛紜”。我看過的解放軍方面的資料就有“三個連”、“五個連”以及“七個連”等三種說法。真正的數字是多少,或許要等到將來那些見不得人的作戰電文等文件曝光後才能弄清楚。

隱瞞傷亡在志願軍部隊也是普遍現象。所周知解放軍從來沒有及時發布戰損數字的習慣。很多傷亡情況都要經過多年後才漸漸為人所知。幾十年來,解放軍方面陸續透露出一些傷亡統計數字,但這些數字仍然遠小於實際數字。葉雨蒙的《出兵朝鮮紀實》里披露了志願軍部隊傷亡數字被瞞報的一些情況。比如91團參謀長趙金來說,打上甘嶺他們團實際損失1000多,只上報700多。106團1營上報傷亡400多。但該營參謀長李治說:我營進入戰鬥時有700多人。但是邊打邊補,實際參戰人員先後達到2100多人。據此葉雨蒙認為志願軍實際傷亡數字“肯定”比軍方公開承認的數字多。

對於10月19日到20日這次戰鬥的傷亡,解放軍方面的資料均未單獨予以報導。張嵩山等人的書里含糊地提到從10月14到20日傷亡“3200多”。而前四十五師衛生員王清珍向記者說,這一次戰鬥的傷亡達3000多人。從一些間接的情況看,志願軍的傷亡的確十分嚴重。王清珍提供的數字是可信的。

慘烈的傷亡在四十五師部隊里造成了罕見的“哭聲四起”的現象。雖然這些哭泣被作者努力說成是被黃繼光等烈士的事迹感動到哭。但是這個說法很難經得起推敲。上甘嶺開戰後幾乎天天出英雄,卻沒有見到部隊天天這樣哭。再觀察志願軍解放軍的整個“英雄輩出”史,也很少見到部隊為英雄哭出這種規模。說四十五師官兵是因為傷亡太慘而哭泣,應該更符合當時的事實。前面提到的劉雲魁回憶描述了六連士兵在坑道里哭泣的情形;李明天、王精忠等前四十五師的幹部的回憶中則提到那幾天團里的幹部在電話中強忍哭泣和他們交談的情況。連里戰士哭,團里幹部哭,這還不夠,師部幹部也哭。20日晚十五軍參謀長張蘊鈺到四十五師視察,師作戰科長宋新安彙報情況時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李明天、王精忠等人所著的《上甘嶺大戰》一書提到宋新安痛哭失聲的情節時,也不再牽扯什麼“黃繼光烈士”事迹。直接了當地指出了部隊慘重傷亡這個真正原因。書中第110頁引述張蘊鈺的反應說:“我們不能只看到傷亡,更要看到傷亡的意義;不能只看到我們的傷亡,要看到敵人比我們付出了更大的代價。”張蘊鈺還說,“作個指揮員,參謀人員,在戰場上不能老講這些,老聽這些,不然,還怎麼打仗啊!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打下去的問題”。這一句清楚表明部隊上下都在談論“這些”傷亡情況,已經影響士氣,令軍領導憂慮“如何打下去的問題”了。張雖然要別人“看到傷亡的意義”,他自己其實也為部隊慘烈傷亡感到驚愕。該書說,張蘊鈺聽完彙報後提出,彭德懷於1951年八月曾嚴厲批評部隊“使用兵力過多,傷亡過大”的傾向。他然後重申“不應再重複彭總指出的教訓”。

十一、野蠻用兵

“抗美援朝,小命難逃;保家衛國,我不得活。”

——引自前志願軍180師高文俊先生所著《韓戰憶往》

張蘊鈺“重申”彭德懷批評,要求制止“使用兵力過多,傷亡過大”的傾向,並非無的放矢。志願軍這次戰鬥中出奇的慘重傷亡與各級指揮官野蠻用兵直接相關。志願軍當局一貫使用“人海戰術”去與聯軍拼消耗。固然是以己之長擊敵之短。但對於基層負責送命的炮灰們來說,無一例外是悲慘絕望的經歷。中共官方總是編造志願軍士兵士氣如何高昂、人人願意送死,如何因為沒能得到參戰機會而“鬧情緒”等等虛假故事。但朝鮮戰場上實際情況根本不是如此。“抗美援朝,小命難逃;保家衛國,我不得活”等私下流傳的順口溜才是廣大志願軍士兵們心境的真實寫照。少數官兵僥倖免死被聯軍俘虜,有機會向世人透露出慘烈的戰鬥真相。而歸國的志願軍士兵,在公開場合下都按照官方的口徑說話,只有在某些私下場合才敢道出一些真情。讀者如果有機會私下和朝鮮戰爭歸來者深入交談一下,就會發現他們心目中的朝鮮戰爭完全是另一幅景象。這些老人在談及人命不如灰土、大批活生生青年瞬間變成血肉模糊的屍塊的慘景時往往傷感不能自制。

10月19日,王近山威脅要讓秦基偉“回去放羊”,秦基偉威脅崔建功“別回來見我”之後。這個壓力鏈並沒有到此為止。據在戰鬥中被俘的志願軍官兵向美軍說,上級命令他們“戰鬥到死”。這種明確命令士兵打到死的做法,即使在以運用人海戰術而著稱的志願軍中也是罕見的。在解放軍方面的資料中,也記載當時十五軍提出“一人捨命,十人難擋。”的口號。共產黨組織在執行指示時,向來有層層加碼的習慣。十五軍發出這種號召,實際上給下面各級野蠻用兵開放了綠燈。張蘊鈺事後裝模作樣地“重申”彭德懷的指示,把自己打扮得好像事先不知會發生這種後果似的。這是完全不誠實的。解放軍使用人海戰術是一貫的,越往上級越敢於浪費人命,這是無可辯駁的歷史事實。

已有資料披露當年志願軍傷亡慘烈兵力緊張時大量使用新兵作戰的情況。葉雨蒙的書中引用一位前志願軍指導員的話說:“實說吧,能搞清楚各種炮彈、子彈聲音而又能活下來的人不多;在上甘嶺,好多新兵糊裡糊塗就送了命……”。

豈止用新兵,火線上打到沒有兵的時候,指揮官們急了眼往往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運送彈藥和抬擔架的民工也逼上火線。這些民工連保護自己的起碼知識都不足,上火線基本就是死路一條。只有極少數命大者僥倖被聯軍俘虜。聯軍俘虜營中的中國戰俘,小的只有十五、六歲,老的可達六、七十。一些人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俘的。這些運輸民工沒有經過起碼的軍事訓練,而且本來就是因為身體年齡不適合戰鬥才留在運輸隊伍中的農民。他們突然被趕到火線上去怎能打仗?前中央軍委副主席張震於1953年1月10日給志司及軍委寫過《上甘嶺地區情況及對作戰問題的幾點建議》一文,文中指出:“在傷亡上,運輸彈藥人員與戰鬥傷亡為三比二”。可見戰鬥部隊不但沒有為運輸彈藥人員提供必需掩護,反而把他們當成戰鬥人員來使用。這是多野蠻的做法?

有些文章吹捧四十五師師長崔建功,說他曾發出“剩下一個營,我去當營長;剩下一個連,我去當連長”類豪言壯語。事實證明全是鬼話。當晚美軍與志願軍對峙的是美7師17團3營,該營營長斯皮爾曼(Spellman)一直在山頭上指揮作戰。而志願軍方面進攻的兵力達到團級。查遍志願軍方面的文獻資料卻不見任何營級以上首長和進攻部隊一起前進。在火線上指揮的全是連長指導員或者班排長。即便到黎明時分進攻受阻、眼看無法完成任務的緊急時刻,135團派到火線上去督戰的也只是一個“營參謀長”而已。可見這些志願軍指揮官言辭漂亮而行動畏縮,只會躲在後方防空洞里催命督戰。說白了,都是些讓士兵和民工去死而自己得“戰功”的懦夫膽小鬼。

據張嵩山書中所透露的情況,20日凌晨,當部隊傷亡慘重,戰鬥進行到“再也無力推進”的時候,黃繼光隨營參謀長張廣生來到前沿。張廣生了解情況後向師部請示。得到的卻是師長崔建功的嚴厲的催戰命令:“你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打下零號陣地!執行吧。”雖然張嵩山沒說張廣生當時請示了什麼,但從下文崔建功的語氣來看,他很可能請示撤出戰鬥。但遭到師長嚴厲拒絕。

依照當時情況,四十五師本應及時將部隊撤出戰鬥。因為那時志願軍進攻部隊嚴重傷亡,而美軍卻已獲得多次兵力增援。雙方兵力一減一增,使得美軍單在數量上也不輸給進攻的志願軍部隊了。曾因雙方近距離混戰而一度中斷的美軍火炮支援此時也已經恢復。並且由於134團進攻主峰力量微弱未能給美軍造成威脅,美軍還把用於支援主峰的炮火也轉向壓制135團進攻的這一路。這種對局下,志願軍進攻部隊已無力寸進,僵持只會徒增傷亡。此時若將部隊後撤,不但保護了有生力量,還能夠鞏固已經佔領的5號陣地。而若不及時撤離,天亮後美軍的炮火將更加猛烈準確。志願軍進攻部隊暴露在敵人優勢火力下必遭嚴重殺傷。但是師長崔建功為了能向上級交代,為了給五聖山上觀戰的“祖國代表”一個“捷報”,不顧士兵死活強硬命令部隊繼續攻擊。嚴命之下,張廣生只能加強督戰。實際上張廣生此刻能做到的僅僅是不許部隊後撤,繼續與美軍對峙而已。這就為部隊在天亮後慘遭美軍炮火屠殺創造了條件。這支部隊根本就是被上級嚴令挺在陣地上挨炮轟。天色越亮,部隊傷亡越重。快6點時,美軍觀察到志願軍部隊中有人開始偷偷逃脫(美軍稱做“bug out”)。營長斯皮爾曼判定志願軍部隊難以支撐行將潰退,便通知後方炮火轉移去封鎖志願軍的退路。此招一出,鎖定了這支進攻部隊遭大屠殺的命運。沒過多久,志願軍部隊再也無法堅持,個別動搖退縮演變成全面的潰逃。斯皮爾曼毫不放鬆,緊急催促炮兵“把所有家當全拿出來,統統砸向Pike's Peak。”(“Hit Pike's Peak with everything we have.”)。志願軍部隊就這樣在敵人密集炮火的狂轟之下倉惶退向六號高地。其傷亡之慘不難想像。秦基偉崔建功們用兵殘忍無理,與謀殺戰友罪行無異。

了解朝鮮戰爭情況的人都知道,美軍步兵的主要優勢就是空炮協同好,後方支援炮火快而且准。中朝軍隊的主要傷亡是由美軍空炮火力所致。志願軍通常選擇夜間發起進攻,原因之一就是夜間觀察不良可以限制美軍空炮火力的發揮。但這次戰鬥比較反常。志願軍當局一改夜間出擊的慣例,在黃昏17點30分發動攻擊。這時離當地日落尚有一個多小時。能見度很好。志願軍當局應當知道,天色還很亮就發動進攻,部隊會遭到美軍炮火的大量殺傷。但他們為什麼還要這樣做?似乎從軍事上找不到恰當的理由。我們知道他們事先把“祖國慰問團”成員請上五聖山觀看戰鬥實況。是否為了讓在五聖山上觀戰的“祖國代表”們能看得清楚些而提前開打?現在尚不能肯定是這個原因。如果是的話,更說明志願軍當局為了政治上的需要,不惜把戰士生命當兒戲。

十二、黃繼光留下了幾具屍體?

從目前所得到的資料看,黃繼光至少留下了三具屍體。

第一具,是四十五師新聞幹事劉雲魁以及戰士賈汝功看到的。時間是1952年10月20日上午。根據《最先報導黃繼光的新聞幹事劉雲魁》一文介紹,劉在六連的坑道里見到了黃繼光遺體。文中說,“劉雲魁走進六連坑道,在他邁進坑道的剎那間,他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六連原來的百十號人現如今不足30人!地上躺著的,靠著坑道壁頭纏繃帶的,斷腿斷臂的。坑道內,在那跳動著的微弱淡黃色的燈光下,放著黃繼光的遺體。人們臉上的表情像凍結了一般,誰也不說一句話”。“當天晚上,劉雲魁沒有返回師部。他和六連的官兵們整整守了黃繼光和其他烈士的遺體一夜。在那個不眠之夜,六連的官兵再次回憶起黃繼光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又據《遼瀋晚報》2000年9月的一篇報導說,原四十五師135團高射機槍連9班的戰士賈汝功也於20日見到兩名戰士輪流將黃繼光遺體背下陣地。

第三具,是四十五師衛生員王清珍與其他幾個衛生員從山上搬回來的。時間在黃繼光陣亡後三、四天,地點在四十五師收容所。據《王清珍回憶黃繼光烈士犧牲前後》一文,王清珍告訴記者說:“因為戰鬥非常激烈,上去一個人也不是那麼好上去的,運一個屍體下來也不是那麼好運的,同樣都要付出九死一生的代價,僅19日夜裡到20日凌晨,我們四十五師就傷亡3000多人,從這個數字就可以看出當時的戰鬥是多麼殘酷!所以,黃繼光犧牲以後,大約過了三四天瞅住戰鬥中的間歇機會,我們收容所的三個女衛生員,官義芝、何成君和我,還有三個我不知道名字的男戰士,一起把黃繼光的遺體弄到我們收容所的坑道旁邊的幾顆小松樹林子里來。當時,他的屍體僵硬得像剛從冷凍庫里搬出來的一樣,兩隻手仍然高舉著,保持著趴在地堡上的姿態,就像這樣(講到這兒,王清珍站了起來,張開雙腿舉起雙手做給我看)。聽說把黃繼光的遺體搶下來了,有個我不認識的人跑了過來,說是要給黃繼光的遺體拍張相片,於是我們幾個人呼啦地一下就把黃繼光僵硬的遺體豎立了起來,讓那個人拍照。”

整理、摘錄於《成人不宜的“黃繼光堵槍眼”》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東方白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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