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食物平等無害,資本平等有害
平等之所以成為人類社會千百年綿綿不絕的追求,是因為它牢牢立足於農業社會的資源短缺和物質不足條件。在不短缺的地域或歷史時期,這種追求不突出。短缺社會需要以平等手段為平衡機制,化解威脅到生命的激烈利益衝突。各種暴力和非暴力實現的食物平等結果,都有利於緩解衝突穩定秩序,保護人的生命。農業社會以食物為核心的平等理想,訴求的是人的生命權,這成為物質平等的正義性來源。
農業時代,食物的平等不帶來既有秩序的分化擴展變化,也不產生逆演化作用,而是避免秩序崩潰,回歸有條不紊,成為穩定秩序的制約機制,因此無害。食物平等的無害性,表現為對生命權和農耕秩序的保障。因此,物質的平等能成為農業社會不變的分配理想,也成為農業時代最具道德高度的理念追求。
但是,人類文明隨機演化的走向是分立、差異和個體化,而平等的前提是集中、一致、集體化,平等與隨機演化的天然走向是對立的。平等不在文明演化的隨機選項之中,不可能天然演化而成,所以歷千百年理想追求而不可得,只能形成道德高度。在沒有強制建構物質平等分配的社會制度之前,平等理念沒有表現出危害性。
危害性始見於強制平等的制度建構。被恩格斯評價為共產主義先驅的德國人閔採爾,1525年接管一個市鎮後頒布法令,把所有食物、生活用具等財產沒收為公有,以實現"萬物公有"。1534年德國明斯特公社以殘酷的鎮壓手段實行共產共妻,建立公共大食堂。1796年法國《平等派宣言》認為"大自然賦予每個人以平等享用財貨的權利",主張消滅私有財產擁有者,建立公共管理局,把勞動成果存放公倉,由給養分配管理局進行公平分配。這些歐洲大陸的前共產主義實踐,都沒有超越農業秩序,都著眼於"勞動成果"的物質平等,實行以食物為核心的"給養分配"。他們的平等分配製度化的努力,開創了強制建構的實踐。
普普爾分析柏拉圖說:"柏拉圖以其社會學的深刻見識,發現了他那個時代的人正處在以民主主義和個人主義的興起為開端的社會革命所引起的嚴重壓力之下。他成功地發現他們的嚴重不幸的主要原因——社會的變化和分裂——他並且極力加以反對。沒有理由懷疑,他的極其強烈的動機之一就是為公民奪回幸福。"馬克思也處在變化和分裂的時代,是又一次因民主主義和個人主義興起而對本來秩序造成嚴重壓力的時代,又一次秩序演變的時代。在變化的過程中,只能從農業秩序獲取歷史經驗的馬克思,努力尋找人類不幸的原因。他以農業社會的有條不紊為參照比較,"認定資本主義生產'混亂不堪'"。他繼承歷史中前人的結論,認為是私有制導致了社會的貧富變化和階級分裂,因此極力反對私有制,反對市場經濟。沒有理由懷疑,馬克思個人的強烈動機之一和柏拉圖一樣,也是"為公民奪回幸福"。柏拉圖在秩序變化的時代提出了共產共妻的理想國,馬克思在秩序變化的時代提出了共產主義的理想世界。
與前人更多地關注產品分配不同,馬克思認為,只有改變生產資料的不平等占有,才能實現產品的平等占有,認為資本的積累和集中,是呈現不平等局面的根本原因。他開出的醫療人類不幸的政治學處方,是阻止秩序擴展變化帶來的市場追求,像過去消滅食物的積累和集中一樣,消滅資本的私人所有,使社會回歸物質平等的安排。
以往,糧食的私人囤積、土地的私人集中、貨幣的私人貯藏,是農業社會常態。之所以可以把這些東西作為平等的對象,用人為的手段去處置,是因為那樣的平等追求不會導致農耕秩序的破壞,而是帶來農耕秩序的平衡穩定。根據歷史的經驗,既然食物的平等可以避免饑民死亡的災難性後果,使秩序回歸有條不紊,那麼資本的平等必然能夠解決物質不平等帶來的一切社會問題。
但是,食物的作用是帶來秩序的穩定,資本的作用卻是帶來秩序的擴展,作用力完全不同。資本造成了範圍不斷擴大的有益影響,使私人資本占有者能夠為各自目標而相互合作,在演化中形成新的共同遵守的規則,帶來市場經濟的新秩序。這不是人為設定的社會幸福目標,不是資產階級為實現資本主義英勇奮鬥的結果,而是文明的隨機性演化。食物的平等不會造成社會生產力的倒退,資本的平等卻會導致社會生產力的災難。針對食物的"均貧富"是無害的,針對資本的"均貧富"是有害的。如哈耶克所說:"為消除秩序內的成員因為隨機性而造成的利益不平等而特意進行的干涉,有可能毀掉整體的運行。"所以,想"為公民奪回幸福"的馬克思,用物質平等制度的構想,給公民帶來了無盡苦難。
4.農業社會觀念下的勞動價值
馬克思描述共產主義革命的起因,是無產階級絕對貧困化,生活難以為繼,與資產階級尖銳對立,只有革命造反才可以獲得物質平等。這種共產主義革命預見,參照的是農業社會饑民造反訴求食物平等的歷史經驗,和前共產主義的強制實踐經驗,超不出農業社會的歷史局限。他沒有觀察到市場經濟秩序會終結這樣的造反,會把舊有的以物質平等為手段的秩序平衡機制,導向新的以權利平等為規則的秩序支配機制。用無產階級革命造反的方法整體改變制度,實現分配平等,是農業社會的行為方式。
馬克思對共產主義生活的想像是"今天幹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後從事批判。"這種漁翁樂悠然的生活經驗來自農業社會。他的一人多能並搞批判的想像,後來對毛澤東為在農業社會中實現共產主義而發表的"五七指示"有重要啟發。"五七指示"就是要求在單位管制下,把工農兵學商等所有行業分工模糊化,同時從事大批判。
馬克思把勞動定義為體力上的勞動,是因為對勞動的認識也局限於農業時代。馬克思主義是物質主義,所以農業社會的勞動價值以產品判斷。農民的勞動價值是作物的產出,鐵匠的勞動價值是鐮刀的鍛造,沒有這樣的體力勞動,不創造價值。這樣的觀察結果是,農業只創造使用價值,不創造"剩餘價值"。但對於工人的勞動價值,馬克思以農民的勞動為參照,觀察到了資本投入產出的變量。因為他的勞動價值論只承認體力勞動創造價值,不理解經營管理、技術進步、規模生產、投資回報創造價值,便人為地把工人的勞動分為必要勞動時間和剩餘勞動時間,強調薪本家無償占有工人剩餘勞動時間創造了"剩餘價值",由此指控資本主義不公平不合理。馬克思以農業社會勞動價值為參照,建立了勞動價值論和剩餘價值論。勞動價值論和剩餘價值論反映的是農業社會的勞動價值觀念。
和莫爾《烏托邦》的設想一樣,從物質主義出發,馬克思給共產主義設定了物質極大豐富的前提,以實行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這成為定型的共產主義理論內容。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是參照農業社會烏托邦平等理想,對自給自足生活形態的升華想像。這種想像認為進入工業社會後,因私有制控制機器,會出現相對於社會生產的勞動人口過剩。只有消滅了私有制,才能像農業耕種那樣使勞動力各盡所能,提高社會生產力,造成物質極大豐富,以致於人們需要什麼就拿什麼。但是,只有在物質並非極大豐富的經濟條件下,才有市場空間,社會生產才不會停滯。如果物質極大豐富,豐富到了可以各取所需的程度,那麼市場必然解體,生產必然停滯,物質極大豐富又必然消失。因此,不可能出現能各取所需的物質極大豐富。
消滅私有制是農業社會產生的物質平等方案,共產主義的秩序設計——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計劃經濟,是《烏托邦》時代人類平等構想在現代的制度化實踐,是典型的農業社會產物。計劃經濟的計劃對象仍是以食物為核心,統一安排相關工農業生產。其目的是通過控制手段,建立比農業社會更為穩定的秩序。顯然,這樣的制度是逆演化的,亦即反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