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也做過和官員溝通這方面的努力
周:你覺得你是如何贏得大家的支持和理解的?
孫:我覺得自己也沒有做什麼突出的事兒,就是憑良心做事兒。比如說我家裡有80多歲的老人,我覺得家裡有老人就非常幸福,每天早上我母親就打電話說:快回來喝粥來吧。我出門回來也就先去看看他們,兒行千里母擔憂,誰家裡都有老人,因此我每年都搞敬老活動,(周圍)80歲或85歲老人,我們每年都去走走,給這些人家送塊兒金匾,上寫:家有老人是你家之福,也是社會之福。大午集團敬贈。這樣我搞了好多年,同時也送些米麵,東西不是主要的,這主要是體現了我們大午集團在這塊社區中的(價值取向),現在看,影響很好。既使家裡沒有老人的也影響很好。這是發自良心和本能的,做些扶貧、修路、架橋什麼的,鄉親有什麼事我都幫忙給辦一辦,而且我從沒張揚過。過去我曾向徐水一中、二中和另外兩個中學和小學都捐過款,當時都開有支票,我從未宣傳過。但是附近受益的老百姓都知道,所以出事以後專家、學者們來採訪,鄉親們都給了很好的肯定,那個許律師,他走了7個村莊,沒有一個鄉親說我壞話的。
以前我提出做廣告只有知名度,沒有美譽度,千金傳名,萬金傳譽啊,你化一千金,只能得到一個名,化一萬金才能得到一個美譽,你只有給老百姓做了些實事,才能換來他們的支持和肯定。而我覺得媒體是基於這個基礎而誇大化了,我真的沒想到和沒有意識到群眾和社會會給了我這麼多的肯定和支持。
通過這個事情我就覺得人心向背,價值取向還是非常明朗的,老百姓心裡有桿秤。整個媒體、社會都是有正義感的,有熱情的。
周:你覺得在你一生中對你影響最大的人是誰?或者是他說的哪句話?
孫:影響我的人很多,主要的是孔子和孫中山,孔子講為人處世,仁義禮智信,溫良恭謙讓,講仁講義講良心,講仁政,我把他歸結為:做好人難,一定要做好人,做好事難,一定要做好事。再就是孫中山講的:天下為公,有德者居之。還有孟子的民本思想。我在部隊時先接受了佛家思想,後來又接受了儒家「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等入世的積極人生觀。就是那種「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氣慨,對我的影響一直很大。
周:據說你並不是如一些媒體講的那樣一直沒有和政府職能部門溝通,其實你也做過這方面的努力?
孫:是的,我也做著這方面的努力,只是我個人性格使然,加之我從事的農牧業利潤又非常低,又是政府支持的行業,賺錢又較少,我在和外面交往時,僅限吃頓飯什麼的,基本也沒有給什麼人送過禮。我也想和他們搞好關係,可是現在這個機構也多,涉及的面也大,我就沒有和這些官員即時溝通關係,這個責任在我。
周:經過這次事件之後,你將如何處理企業與政府的關係?你認為,政府和企業應該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現狀又是如何?
孫:我想像,當然是理想化的,比方說和銀行的關係,應當是平等和互惠互利的關係,你幫我貸款,我能還你本息,是一種平等的關係。至於政府部門,真正要實現政府官員就是人民公僕,政府就是為人民和企業服務的。當然是我們所盼望的。可現實卻不是這樣的。
但就我個人和企業來講,在這方面往後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社會一直在發展,逐漸我們之間的關係會越來越融洽的。政府也在思考,企業也在思考,我相信社會會走向進步的。
周:現在社會上的一些人一直在講你是一個敢於向潛規則挑戰的企業家,但這會影響你企業的發展,有人講好的企業家應該像水一樣因勢利導,你如何看待這一問題?
孫:說企業家就像水一樣的,我不大理解,因為水是沒有骨頭的,而人是有骨氣、有追求的。隨波逐流當然好了,我沒有傻到用雞蛋去碰石頭,也沒有挑戰潛規則,我只是想有尊嚴地去發展,性格使然。至於判我有罪這件事,我不想再說了,為了企業的發展,為了我有正常的工作環境,一切就等歷史去說吧。
我兒子接任董事長後,可能在對外打交道等方面比我靈活些
周:你以後還會不會繼續關注這些問題?能對你個人和企業來做個預測嗎?
孫:我想還是會的。人是有思想的,否則活著就沒有意義了。我對個人往後的生活是很樂觀的。如果社會分左中右三派的話,大家都很支持我、幫助我,沒有人反對我,現在獲罪就是因「非法集資罪」。非法集資準備退啊,合法的就繼續使用唄,非法就服從政府兩年內退完,今年一部分,明年一部分。等政府的通知。
周:如果儲戶不願退呢?
孫:那就屬於合法的唄。
周:那麼出來後,對企業來說,你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
孫:企業現在恢復得比較快,估計三個月,半年就可恢復正常。目前感覺沒有什麼太大的困難。就是銀行貸款,到現在還沒有解決,昨天還開會,縣長還要求農行、工行,最少解決300萬。
周:兩家合起來。
孫:每家各300萬。我覺得很難做得到。市委書記幫助協調,上面也做了指示了,省委書記也批示了,但下面沒有放款權,沒有錢,但是貸不出來,領導很著急,但就是這麼個體制。
周:那你有沒有想過通過這個這件事,大午集團在社會上、在國際上都有了較大的名望了,會不會做一些橫向的聯合?
孫:正探討呢,這方面交給我的兒子去做,我英語也不行。
周:國內的企業有沒有想過去合作、聯營等方式?
孫:這不著急,可遇而不可求。
周:你現在發展還是繼續在這個地方,有沒有想過到其他的地方去發展、擴張?
孫:這個順其自然,有合適的項目、合適的機遇就會向外擴張。沒有,看不准,就等。
周:你談一談為什麼要把企業做小、做慢、做實?
孫:現在輿論、商學院所講的怎麼搞企業,跟我的實踐對不上號,和我自己的體會對不上號。我提出來的不以贏利為目的,而以發展為目標,以共同富裕為歸宿。按這三句話作為企業的指導思想。我覺得一個長久的公司,不是你將來設想怎麼樣,你才有這個目標,你才去做,不是這。我在1985年起步的時候,我從沒想過要建大午中學。它是循序漸近的。所以偉大的公司不是源於偉大的構想。企業,尤其是大企業,不能以贏利為目的,而是以做人為目的,以對社會負責為目的。我就感覺一個大企業不取決於他的一個領袖人物,而是取決於它的制度,取決於它能不能帶出一批人出來,這才能持久。比如我的企業,我的兒子能不能上來,這是關鍵,而不在於我,這是生命力之所在。現在我準備退下來,讓我的兒子上。
周:你覺得你兒子接替你後,大午集團還會不會按照過去的方法和方向去發展?
孫:可能在對外打交道等方面他能比我靈活些,可大午集團走的這條路我想不會改變,因為我在看守所的時候,他看到了這種人心凝聚的力量。人心的向背,是這個企業生存下來的關鍵,他知道我走的是一個人心之路,而不單純是用金錢堆積起來的大午集團,所以他覺得這條路一定要走下去。
周:你出事時抄走的東西都是些什麼?現在有沒有返回給你,若沒有,你將怎麼辦?
孫:有我的筆記型電腦,裡面有我的資料、手稿和多年的讀書筆記,還有各種各樣的合同,還有300多萬的現金,也沒有手續,領導最近讓我也寫過一些報告,他們答應研究。那些錢我認為是小事,可那些手稿和合同對我確實很重要,因為那中間有我多年的心血。
周:最近問題富豪屢屢出現,當然這些人的自身原因自不待說,請你講講社會應該對企業家們提供一個什麼樣的外部環境,使他們逃離「創業原罪」?
孫:我覺得要加大對民營企業家的保護,因為企業家的原罪大都是市場經濟的原罪。我們雖然搞的是市場經濟,但在轉軌期,往往又是審批型機制,企業家,特別是民營企業家的原罪基本上來源於此,就是說對於職能部門你不潤滑他就不動。第二,如果是單位違法或犯罪,不應該把企業一把手抓起來,比如說劉曉慶,關押了400多天,到最後連個被告都不是!既然是單位犯罪,就應該單位派代表去應訴,這樣可能公平一些,也可能減少職能部門犯錯誤的機會,儘可能地保護一些企業和企業家不受無辜的損失和傷害。
周:請描述一下大午城的未來?
孫:我講的大午城是一個和諧的概念,在這裡肯定有窮有富,但是這個差別只體現在生產資料上,而不是體現在生活資料上,在尊嚴上是人人平等的,生活品質上不能有太多的差異,人與人之間是種祥和的關係。
附錄:各界人士眼中的孫大午
孫大午錯就錯在幹了一件「違法」的「好事」,為什麼大家對孫大午的案子如此關心?因為它標誌著支持正義的鬥爭在中國現在的狀況下能否得到成功。
——著名經濟學家茅于軾
孫大午因為沒有辦法從銀行得到貸款,所以只好被「逼」著去幹了一件違法的事——非法集資,是不得已而為之。「非法集資」這個詞,我認為很快就和「投機倒把」這個詞一樣成為歷史。但孫大午的身上有烏托邦的傾向。烏托邦在100多年前都已經失敗了,在100多年後就更不可能成功了。
——中國私營經濟研究會副秘書長張厚義
孫大午要求自己企業的業務員不給回扣,不送禮。他對政府官員也是毫不客氣。正是因為這樣,孫大午就有可能不見容於某些人或者是某些「習慣」、某些「潛規則」。而這恰恰犯了「大忌」,引來災難。
——北京經濟觀察研究中心主任仲大軍
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雙輸」,因為不管是金融當局還是孫大午本人,都還是沒有找到解決大午企業融資難的根本辦法。
——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兼職教授湯敏
大午搞得不錯,人也老誠,在我們這兒說他不好的基本沒有,他全不是只為了自己,(主要是)發展咱們這兒一片,附近幾個村都得到了發展,大夥都指著他這兒,上班又近,發錢也不少,又從不拖欠工資,保證收入,過年過節還送點東西,這次他出事,大夥都覺得屈得慌。
——在石家莊工作的老工人楊府城(音)
我們在這兒開店5、6年了,以前這兒很荒僻,沒車,孫大午這個人,挺親切的,很關心下面工人,不象有錢人那樣瞧不起人!(前幾天)剛從監獄裡出來,也到我們店裡走走看看。他對大傢伙都挺好的,大夥也都挺信任他的。學校里的很多貧困生上不起學,他就讓免費,來我這兒買貨的學生和家長都挺感激的。我在這兒呆了10多年了,先在公司幹了幾年,大午叔給周圍造福造得非常好,我姐姐她們上學時很困難,在其他學校都上不起學,路又遠,我的兩個妹妹都在他這兒上學,因為有困難,他就給減免學費,質量(教學)也好。
——大午城內劉姓女店老闆
我兒子又不辦虧心事,又不偷又不搶,就是存款,大夥存錢到銀行不方便呀。大午抓的時候,我讓朱律師告訴他:咱一不尋死,二不尋活,總有一天要回來,你媽也不上火,你也別上火。可能不上火嗎?三個兒子都被抓去了,大兒媳婦也沒音訊。我有一就是一,有二就是二,說瞎話頂不了事。只有上不去的天,沒有過不了的山。你只管往前趕,總有個奔頭。人長天長,我們祖祖輩輩沒虧過心!大午小時候脾氣特拗,他犯了錯我又捨不得打他,我就用篩面的簸籮把他扣在下面,可他就是不認錯,在簸籮下面竟睡著了。出事的時候,我就待著,也不怕,我平時教子不虧心,兒子也不虧心,不虧人的,也不害人。
——孫大午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