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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歲月驚駭多 不叫遺囑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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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帽子"是邵燕祥先生首先借用的詞語,色彩之准,定位之巧,應該會為當代治史者所記取並認可的。邵先生1959年摘了帽子,人前背後被視作"摘帽",依舊頭上還有一頂有形無形的歧視性帽子。邵先生曾經多次說過,他被摘帽屬於第一批,屬於"非典型",因為更多的摘帽者極少能有回北京、回原單位的幸運。他能返回到中央電台工作,應算是少見的個案,但依舊感受到被隔膜的痛楚,見到的熟人也多是表情漠然,只能習慣於獨來獨往,狠心地把自己關閉起來。

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前五年,正是艱難的轉折年頭,這五年貌似平淡,看上去沒有了往常運動的大折騰,但像是大病過後的喘息,醞釀風暴前的平靜,對於受害者、當事者而言,這種間歇期同樣有令人窒息的小波瀾、小動盪。相對於宏大的敘事熱點的關注,史家們在著述中往往容易忽略這五年,在僅有的一些著作中也多是在廣州會議等問題上著墨較多,對這五年全面的政治演變、人情世態的微觀呈現及研究較少見到。

在描述"這五年"政治形態的方面,《一個戴灰帽子的人》首次突破已有的敘說框架,以個體的珍貴體驗和筆觸深入到每一個年輪、每一個關鍵事例,突顯"這五年"普通國人惶恐不安的心理起伏線,完整地覆蓋了"這五年"風雨侵襲的範圍。

這就彌補了原來史料作品在"這五年"上的空缺,給年輕的讀者提供了一扇不可多得、讀懂當代史的寶貴窗口。

▌歷史的"帽子"沒了人心的"帽子"卻還在一段流逝的歷史階段,不怕籠統地評說、空洞地議論,最怕沒有充足的實證,沒有真實的內心坦露。《一個戴灰帽子的人》既充分地顯露了"這五年"的社會圖景,也呈現了作者一步一踉蹌的心靈折磨小史。

我讀完之後有一種沁入心脾的涼意,有一種跌入人性深淵的痛感,更有感於邵先生題記中所說的"人間憂患誠如海"的浩瀚愁緒。

1958年3月,"戴帽"定案後,下放勞改前,邵燕祥到船板胡同看父母,在北屋門前留影

今年的出版物中,像《一個戴灰帽子的人》這樣耽於深度反思的作品並不多見,它測試歷史深度及人間溫度的稀缺品質,也未被更多讀者認知,八旬作者寫作的良苦用心也沒有適時為人們周知,特別是如何被更年輕的一代讀者所理解和吸納。高齡作者在電腦前一筆一畫地敲打出來,其間的辛苦可以想像;一本好書的問世本身就頗費周折,作者和編者都有"把千言萬語交付它"的深意和託付。

現在不少書籍讀之如浮水、如飄葉,很難進入人的內心,邵先生的新著卻值得花費時間去領會,從高遠的人性角度、悲憫的歷史空間去體悟。

▌沉重的"灰帽子":一群人辛酸的共用符號"灰帽子"是邵燕祥先生首先借用的詞語,色彩之准,定位之巧,應該會為當代治史者所記取並認可的。邵先生1959年摘了帽子,人前背後被視作"摘帽",依舊頭上還有一頂有形無形的歧視性帽子。邵先生曾經多次說過,他被摘帽屬於第一批,屬於"非典型",因為更多的摘帽者極少能有回北京、回原單位的幸運。他能返回到中央電台工作,應算是少見的個案,但依舊感受到被隔膜的痛楚,見到的熟人也多是表情漠然,只能習慣於獨來獨往,狠心地把自己關閉起來。最關鍵的是,不能留下任何惹來禍害的"罪證",因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竟成了千百萬"待罪之魚"宿命的敘事模式,只能無需思考、麻木不堪地隨大波、逐惡流。

邵先生仔細記錄了"出頭"挨打、控制異端的一樁樁事例。譬如,中央電台播音組丁一嵐身為北京市委文教書記鄧拓的夫人,也要被迫在會上交心說,某個觀點她也曾有同感,但她只是心裡想,沒說出來過。某副主任當時嚴正地指出:心裡有這種想法也是不行。邵先生在書中點出副主任這種誅心之論的霸道樣子,實際上是單位日常鬥爭的常態:"出語凌厲,打你一個措手不及。""灰帽子"們學會儘量少說話,不能讓自己的言行隨意上人家的"秋後小帳本",以求得一種"異樣"的安全感,反而會因為自己"變異"而在"互相傷害"環境中謀得難得的安寧。

邵先生只能在北大中文系教授吳小如這樣的老友面前,恢復自由地傾訴和聆聽,他1972年寫的詩句"求友應從生死場",說的正是交友之難之苦,反映乾涸車轍里相濡以沫的垂死魚之交。有一筆最為難忘:1958年廣播局局長梅益在路上向邵先生夫人謝文秀問及情況,謝文秀向老領導忍不住多說一句:"我到現在也沒想通,他(指邵燕祥)怎麼會帶上那頂帽子呢?"

梅益說了一句"驚天"話語:"說不定哪天我也會帶上那頂帽子的。"

聯繫到動盪年代梅益的悲慘遭遇,他說的這句話確實有驚人的預見性,表明他親歷深知殘酷無情的鬥爭之後的洞察力和悲觀程度。邵先生特地寫到侯寶林、馬季所在的饒舌團,稱之為"保持人味的園地",因為曲藝名人因自己文化水平較低,較能真誠地尊重有文化的人,平常工作相處中能欣然迎接,笑臉相向。

我讀到此章節時,淚花忍不住流淌出來,這在閱讀本書時是唯一的特殊感觸,是沉重世界之中最不能忘卻的一處暖意。

1990年11月21日,邵燕祥先生在家中。

▌寫盡人心的簡陋與不堪更顯光怪陸離的世間百態

《一個戴灰帽子的人》並不是只寫人內心的簡陋與不堪,瑣碎與龐雜的描述之下,最在意的還有它展現了當年光怪陸離的世間百態,讓我們後人得以"從容"地瀏覽政治光環下的百科全景圖。首先是邵先生因本職工作而引發的創作奇遇,曲藝需要配合大好形勢,熬夜趕出《滿城春》應付交稿。美國總統艾森豪訪問東京,侯寶林喝著特別釅的茶,與大家七湊八湊就寫了一個應景相聲《哈格蒂打前站》。馬季創作《土耳其抓兵記》,把總理曼德列斯喚作"慢點兒勒死",贏得上下一片喝彩。而邵先生改編蘇聯小說《葉爾紹夫兄弟》的話劇本,歷經前後折騰,等待台上內部演出時已是滄桑滿目。

邵先生寫這樣的折騰記,因為親力親為,因為當年的忐忑不安,寫得翔實周到,含而不露,可為略顯薄弱的當代創作史提供最紮實的佐證。邵先生寫到當年的苦難是可以呼之欲出的實感:在廣播學院上輔導課,上午十一點鐘起,站在講台上兩腿就發軟發抖,一直抖到下課鈴響。

對於1960年秋冬的整體印象,就是絕少晴和景明,打完樹葉就暮色四合。有一次,突然弄到一塊豬肉,邵先生沒捨得吃,中午趕著送回船板胡同家中,讓兒子小鬧鬧嘗嘗鮮。

邵燕祥先生晚年

邵先生在書中曾形容自己是"在歷史指派我的狹小縫隙里"艱難求生,情狀就像他的詩句所寫的那樣:"我夢見我變成一條無名的魚,連同歷史的長河一起凍成冰塊。"

然而,他並沒有讓歷史永遠凍結,而是靠著自己的著作讓歷史有溫度、有呼吸,讓"灰帽子"們在蹣跚而行的歷史墮胎中不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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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燕祥,是個"著名又不著名"的人,雖然很多人不知道他,但這並不妨礙他照樣是中國的一位知名的詩人、雜文家。

耽誤他被家喻戶曉的,是他不善招搖的"毛病"。但他在一部分人中的"很著名",全是因為他的文字。

邵燕祥生前曾說,他已入老境,所以私心將這二三十年來的寫作都當做不叫遺囑的遺囑,他總希望能把自己以青春和大半生的苦辣酸咸換來的一點見識,儘可能地從心坎里掏給讀者。

為此,蒼山夜語誠摯推薦邵燕祥《一個戴灰帽子的人》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先知書店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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