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好文 > 正文

余晟:戰爭從來也不好玩

作者: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小時候是很喜歡、很嚮往打仗的。

眾多關於戰爭的影視和文學作品,讓我知道了:第一,打仗就不用讀書做作業,甚至一切煩人的日常任務都不用做;第二,打仗很刺激,小孩過年放個爆竹都很開心,真刀真槍打起來更是開心得不得了;第三,打仗能給自己找到刺激,同時又不那麼自私自利,戰爭往往是偉大事業的一部分,所以還賦予人崇高的使命感。如此,打仗豈不是很好玩,很值得嚮往的一回事?

隨著年紀的增長我才逐漸意識到,戰爭從來也不好玩,甚至不但不好玩,反而很可怕。而所謂嚮往戰爭的理由,其實一條也站不住腳。

打仗不用讀書寫作業,其實學習知識、追求真理才是人生真正值得追求的,此外還有幫助弱者,提升審美等等許多事情值得追求,這些都比「打仗」更有意義;開槍開炮比放爆竹刺激不假,但前提是槍炮在自己手上,而不是自己被槍炮瞄準著,可惜,戰場上誰都不能保證這一點;至於崇高的使命感,戰爭的發動者誰都不會放棄塑造崇高的使命感,用來掩蓋自己齷齪的真實目的。

關於這個話題,我之前已經寫過幾篇文章,本來不希望再談。可惜近來看到的不少文字,儼然把最近爆發的戰爭當成「流量密碼」、「爆款來源」,誇誇其談大謬不然,已經引起了一些朋友的苦悶甚至反感,那麼,我們就再來談談戰爭吧。

戰爭是什麼?戰爭不是機槍大炮的搏殺,不是飛機飛彈的交火。關於戰爭的經典著作,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第一段就指明:戰爭是「政治通過另一種手段的繼續」。換言之,戰爭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政治。既然如此,人員傷亡、裝備損失等等指標,充其量是戰爭的表面評價標準,從根本上說,政治的考量必然是第一位的。

那麼,俄羅斯烏克蘭之間的戰爭,俄羅斯希望實現什麼政治目的?

關於這個問題,有幾種不同說法。

一種是「烏克蘭加入北約,北約的武器會抵近部署到俄羅斯的家門口,造成巨大威脅」。

打開地圖看看,波羅的海三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早已經加入歐盟和北約,無論是俄羅斯的重點城市莫斯科、聖彼得堡,還是白俄羅斯的首都明斯克,與這三國的距離都小於甚至是遠小於與烏克蘭的距離。如果「抵近部署」那麼重要,波羅的海三國明顯是比烏克蘭更優越的選擇。

還有一種是「俄羅斯需要維護自己的安全關切,同時也要殺雞儆猴,給其它處在中間地帶的國家一個樣板」。

然而從當今態勢來看,原本處於觀望狀態的喬治亞、摩爾多瓦等各國紛紛明確表態加入歐盟,甚至之前被一些人奉為樣板,聲稱「烏克蘭缺乏政治智慧,如果像芬蘭那樣嚴守中立,一定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的芬蘭,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過半國民願意放棄中立加入北約的局面。更不用說德國經歷了歷史轉折,二戰之後第一次大幅提升國防預算……

可以想見,在這樣的情勢下,俄羅斯勢必要拿出更多的預算投入國防建設,而這些錢本來是可以用來發展科技和經濟,改善民生的。所以,如果政治目的是「改善自身安全環境」,戰爭只是「不得已的手段」,那麼無論後續烏克蘭還要承受多大的損失,俄軍還能展現出多強的戰鬥力,戰爭的終極目的有沒有達到,其實是不難判斷的。

有許多人相信「大棋論」,意思就是,國家元首的段位一定遠超過普通人,他們做決定必然經過了反覆推演,有各種深層次的考慮,所以「你看不懂只能說明你看不懂而已」。

沒錯,國家採取行動,尤其是重大軍事行動,必然要準備充分。但是,「準備充分」並不等於能預料到各種後果,「準備充分」也不等於高瞻遠矚、勝券在握。準備充分但把事情搞砸的戰爭,歷史上屢見不鮮。

許多人應該還記得1982年的英阿馬島戰爭(英國叫「福克蘭群島戰爭」)。1980年代初,阿根廷國內爆發了嚴重的經濟危機,也出現了大規模的反對加爾鐵里總統的示威運動。面對這些問題,加爾鐵里政府選擇發動戰爭,轉移國內矛盾,於是在1982年3月出動軍隊奪取了南喬治亞島,4月又奪取了馬島。

初期阿軍奪島一切順利,而且賭定英國不會「勞師以襲遠」,派出軍隊遠征萬里,與處在家門口的阿軍作戰。沒想到的是,柴契爾夫人真的就敢「勞師襲遠」,而且真的打敗了在家門口作戰的阿軍,2個月後就收復了馬島。

馬島戰爭的後續結果就是,加爾鐵里政府倒台,柴契爾夫人威望大漲。真是印證了《孫子兵法》裡說的: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如果你覺得馬島戰爭作為例子還不夠有力,因為阿根廷加爾鐵里的段位不夠。那麼,以老牌資本主義國家英法作為例子,總該有足夠說服力了吧?分頁符

1956年,埃及總統納賽爾宣布把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在此之前,英法兩國分別在蘇伊士運河公司占有41%和52%的股份。納賽爾的決定引起英法的極度不滿,它們聯合了船隻被禁止通過蘇伊士運河的以色列,共同發起了蘇伊士運河戰爭,也就是史稱「第二次中東戰爭」。

1956年10月29日,以色列不宣而戰且進展神速,英法假意調停,在埃及拒絕之後「理所當然」出兵。從軍事上,英、法、以聯軍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但是,英、法、以的做法引起了國際社會的強烈反對。二戰後各殖民地的民族獨立運動風起雲湧,英法以等於是逆歷史潮流而動,遭到國際社會的普遍譴責。儘管英法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動用一票否決權制止了安理會討論,但這種行為只能增加各國的反感。作為例子,剛剛結束韓戰開始經濟建設的新中國向埃及政府捐贈2000萬瑞士法郎。

更重要的是,作為三國盟友的美國對這種事先不打招呼的「突然襲擊」也非常惱火,艾森豪政府故意拋售英鎊導致英鎊大幅貶值,此外還否決了英國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提交的貸款申請。另一方面,積極謀求在中東地區建立勢力範圍的蘇聯也警告英法,必要時蘇聯將使用核武器進行打擊。

結果,英、法、以雖然取得了軍事的勝利,但迫於強大的國際壓力,不得不接受了停火決議。最終,三國撤出了之前占領的地區。英國艾登政府就此倒台,繼任的麥克米倫政府加快了非殖民化進程,帝國殖民地體系遭受最後一記重擊,「日不落帝國」從此真正成為歷史。

強大如英法,既有軍事上的絕對優勢,又持有安理會一票否決權,仍然落了個灰頭土臉的下場。你說,它們這種決策,哪怕準備再充分,到底有多「高明」可言呢?

時下有種簡單粗暴的邏輯,那就是「不打仗,怎麼辦?弱國無外交」。

「弱國無外交」,似乎是一切國際問題的終極解釋。然而仔細閱讀歷史就會發現,「弱國無外交」的現象當然存在,但並不是統御一切的原則。

1864年春,丹麥和普魯士開戰,本來兩國爭奪的是什勒斯維希和霍爾斯坦公國的控制權,然而也影響到了遠在萬里之外的中國,駐華普魯士公使乘船到天津港,扣留了三艘丹麥商船。巧合的是,這一年清政府組織人翻譯出版了《萬國公法》,恭親王奕訢現學現賣,主張普魯士在中國領海的這種行為違反國際法,侵害了中國主權。讓他沒想到的是,普魯士公使竟然迅速承認理虧,迅速釋放了這三艘商船。

恭親王由此得出結論說,原來國與國交流不是毫無規則的弱肉強食,而《萬國公法》絕對值得重視。

不要以為恭親王到這時候才想到《萬國公法》很落後,實際上,他知道「國際法」和「主權」等等概念,並且能藉助它們維護自己的利益,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倒回去差不多二百年,在1689年,清朝與俄國簽訂了《尼布楚條約》,當時清軍已經取得了雅克薩之戰的勝利,但由於恰逢準噶爾汗國噶爾丹興兵侵犯漠北喀爾喀蒙古,清廷也做出了讓步,承認了貝加爾湖與額爾古納河之間的領土歸屬沙俄。

奇特的是,清政府當時根本不知道世界格局是怎樣的,還陶醉在「天朝上國、四方朝貢」的迷夢裡,對「領土」、「主權」等等概念更是一片空白,《尼布楚條約》卻被學界稱為「中國與鄰國第一次以談判簽訂條約的形式劃定邊界,也使中國與周邊各國的朝貢關係體系向近代條約體系轉變,而且具有國名意義和主權國家意義的「中國」一詞也正是在此第一次被提出」。

清朝怎麼能做到這一點?其實清朝的兩名傳教士在其中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們是葡萄牙傳教士徐日升(Tomás Pereira)和法國傳教士張誠(Jean-François Gerbillon)。談判的具體過程是:欽差大人索額圖說滿語,徐日升翻譯為拉丁語,再由俄方翻譯波蘭人Andrei Belobotski轉述為俄語。

條約中用到的領土、主權等等國際政治概念,索額圖一概不知,全部是由徐日升代勞,最終條約才能基於「清朝與俄國(作為獨立主體的地位)對等,乾隆與沙皇(作為國家元首的地位)對等」來簽訂。所以後來也有人認為,《尼布楚條約》是國際法與中國接軌的起點——雖然朝廷仍然被蒙在鼓裡。

如果說這些例子不夠有說服力,因為年代太久遠,清政府太羸弱。那麼,可以看一個更近更經典的例子——古巴飛彈危機。

1962年發生的古巴飛彈危機震驚了世界,人類社會到了徹底毀滅的邊緣。現在許多人談起古巴飛彈危機,往往把它作為「叢林法則」、「側臥之塌豈容他人酣睡」的典型例子。不過,他們似乎忽略了幾個關鍵點。

第一,在古巴飛彈危機之前一年的1961年,新上任的甘迺迪政府協助逃亡美國的古巴人,發動了對古巴的軍事入侵,並且失敗了。美國同樣動用一票否決權,否決了古巴在聯合國大會對美國非法入侵的指責。但這並不能改變豬灣入侵是政治軍事雙料失敗的性質,無論美國內外,對此批評都極其強烈,甘迺迪政府一時間聲譽掃地。此後古巴逐漸靠近蘇聯,而甘迺迪對「動武」的態度則謹慎了許多。

第二,今天我們還能慶幸古巴飛彈危機沒有導致核大戰,沒有毀滅人類,就不能不感謝甘迺迪和赫魯雪夫。雖然他們是當時世界上手握最致命武力的人,但他們都保持了理性。赫魯雪夫否決了卡斯楚「絕不退讓」的主張,甘迺迪制止了美國空軍不惜代價轟炸古巴的瘋狂計劃。

當然,我們也應當感謝其它保持了理性的人,比如蘇聯B-59潛艇的副艇長瓦西里·阿爾希波夫。在潛艇無法上浮與總部聯繫,艇長認為核大戰已經爆發,準備發射核魚雷攻擊美國艦隊的緊要關頭,阿爾希波夫堅持自己的意見,最終核魚雷發射計劃因為無法滿足「艇長、副艇長、政委一致同意」的要求而流產。

以上三件事能給我們什麼啟發?

在我看來,答案並不複雜,在國際關係中,各種利益訴求本來就紛繁複雜,而戰爭只是一種暴力解決方案,並不是唯一的解決方案,而且戰爭往往帶來難以預期甚至難以承受的後果,所以《孫子兵法》才說它是「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戰爭的最高境界其實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可是,在戰爭之外,還有哪些手段可以用?常年研究國際關係的清華大學閻學通教授講過一段話我很贊同,大意是:國際政治的利益訴求往往非常複雜,考量因素很多,能用的手段也很多——這有點像下棋,有的棋甲能下乙不能下,唯一原因是乙的水平不夠,下不了。

坦白說,我越來越不喜歡談這種「宏觀」的話題,因為涉及的因素太多,往往並非常人所能駕馭。如今我還會看各種歷史書籍,加深對歷史的理解,但是看得越多,就越覺得之前的認識淺薄。

今天許多人熱衷談論的所謂觀點和理論,用來「演義」歷史還能過過嘴癮,拿來分析現實則是大謬不然。不信?翻翻一周、兩周、三周前的各種天花亂墜的預言,再對比當今的現實,就可以知道。

對我個人來說,這次戰爭讓我第一次對「難民」有了真切的認識。戰爭難民是什麼樣子?如何接待他們?安置時會有哪些問題?接受國的民眾態度如何?……所有這些問題,都不再是書本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見聞。

我甚至覺得,如果非要從二者中選一個,那麼花時間與難民相處、積累救助難民的經驗,並由此加深對社會和人性的了解,遠勝於津津樂道、高談闊論國際政治的各種離奇或骯髒細節。

今天就寫到這裡,如果大家有興趣,歡迎在下面留言,下次我可以講講自己觀察和體驗的難民問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余晟以為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tw.aboluowang.com/2022/0317/17219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