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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了七年計算機,我放棄了

最近我從親戚朋友處收到最多的就是關於計算機專業的諮詢,作為長期排名前三的熱門專業,計算機專業因網際網路行業的需求缺口成為了高薪、機會多、前景好的代名詞,是完全可以閉著眼報的專業。但近幾年伴隨著網際網路行業紅利飽和,大廠降薪裁員的新聞不斷爆出,‌‌「計算機專業是否還值得報‌‌」成為了最近知乎上關注度達364萬的熱門話題。

在眾多分析利弊的回答里,我一眼看到了小賽的答案。和別人的角度不同,她自嘲自己是典型的反面案例,她用自己七年計算機本碩,最後卻沒有走程式設計師道路的親身經歷告訴別人,在選擇志願時或許不該將就業前景作為選擇的唯一標準。於是我們找到了小賽,和她聊了聊她的故事,或許對於這屆考生志願選擇有一定啟發。以下是她的親自口述:

2016年的春節,我終於從芬蘭飛回中國。一下飛機,我心裡有了踏實的感覺,這不僅是因為周遭環境切換成了中文模式,更來自於對未來我又有了確定的感覺,我覺得在中國肯定不會有比在國外更多的問題了,雖然後來的事實證明好像也不是這樣。

七年的計算機專業學習,我卻沒換來一個初級程式設計師的工作,也沒有實現留在國外的夢。這一切或許在當初報考高考志願時就註定了。

計算機!計算機!計算機!

2008年是我參加高考的一年,北京的規則是先報志願再高考。我的成績一直還不錯,為了穩妥起見,我選擇了一所理工科的211。學校確定後,讀哪個專業成為了真正需要考慮的問題。在選擇專業時,對於大多數的普通家庭來說,人們作出判斷的普遍依據就是性價比,即好不好找工作。要麼選擇人所共知的熱門專業,要麼根據自己所能掌握的信息,如家裡有人從事過相關方面的工作來選擇。我結合這兩點,很快鎖定了計算機專業。

計算機本身是當時的熱門專業,中國有80%的大學是綜合類和理工科院校,基本都有這個專業,可選擇面十分廣泛。這個專業的前景也順應了時代的發展,2008年網際網路正處於黃金時代,對程式設計師的需求缺口極大,我所認識的學了計算機的人,後來找工作都十分容易。並且程式設計師普遍薪資過萬,這在當時的我看來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情。

而我親戚的經歷也證實了這些推斷。我的親戚比我大十歲,他高中的時候就去德國讀書了,大學讀的就是計算機專業,後來順利留在了當地工作,各方面的生活都很不錯,比國內優越。於是我想直接複製他的人生路線,家裡也十分支持我的這個決定。

在我報考計算機專業後,我發現我的許多同學也做出了相同的選擇,我們確信,選擇計算機專業就是當時最好的路。

沒天賦!沒天賦!沒天賦!

其實我選擇計算機不止是因為它的就業前景,我認為我自身也有天賦。我在小學的時候曾閒來無事,按照一本編程書籍的步驟成功做出過一個類似聊天室的網頁。高中時,我們有VB課,我的考試成績也名列前茅。在別的小夥伴為這門課感到頭疼時,我覺得很簡單。

可命運無情地嘲笑了我,在我真正入學後,我發現在過往經歷中迸發的天賦在正式接觸這門課後卻已消失不見。我不知道它何時離開,但我確信它已經離我而去。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在編程上的吃力是在大一期末的課程設計。

因為剛開始就明確了要出國留學的目標,所以在大學我對自己的各科成績十分上心。大一時我們專業學習的都是計算機相關的基礎理論課程,這對於擅長考試的我來說並沒什麼難度,但到了期末的課程設計,我們卻被突然要求開始上手編程。

當時我們的作業是開發各種小遊戲,而我抽到的題目是‌‌「青蛙過河‌‌」。我努力回想以前學過的知識,但從最基礎的理論知識到完整編出一個遊戲代碼,這中間的過程顯然斷了層,這些知識怎麼能讓青蛙過河呢。所以當一台電腦擺在我面前時,我只能幹瞪眼。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先寫青蛙還是先寫河。

這不僅是我的困境,也是當時班級一半以上同學的困境。可我驚奇地發現一個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學習成績並不好的同學很快就編出了一個完整的程序,即使他的界面有些丑,還存在一些小bug,但他的遊戲是可以運行起來的。我向他虛心求教,他思路十分清晰地拆解了整個過程。可我還是聽不懂,我不懂他為什麼一步步要那麼做。這讓我開始懷疑自己在編程上難道是沒有天賦的?

經過了幾周的折磨後,最後我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抄了別人的作業,將這門課糊弄了過去。

這樣的痛苦我每年的課程設計都要經歷一次,尤其是在大三的實踐階段達到了一個高潮。大三的編程實踐比起簡單的‌‌「青蛙過河‌‌」又高出了幾個難度,不僅要做出應用層的東西,還要打地基,編出底層的設施。

同學們的差距在不斷拉開。我們年級有能力優異的同學大一就可以編出一套軟體應用系統,而於我而言,僅僅是去解讀一個軟體應用的幾千行代碼,依然不行。我感覺我和這種計算機大神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有什麼交集。

雖然種種跡象似乎都暗示了我在編程上沒天賦,可我依然在掙扎。

我認為這不只是我的問題,而是大家都這樣。身邊有許多同學比我成績更差,能力更差,但他們依然留在這個專業,這麼多人難道會找不到工作嗎?如果他們能找到,那我一定會比他們強。抱著這樣的想法,我甚至無法理解隔壁宿舍的一個女生後來轉到外語學院的決定,畢竟進入計算機學院是更難的事情。

大三雖然是痛苦的,可這痛苦其實就是最後期末那兩星期的痛苦。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目標就是想出國,而計算機專業是相對好出國和找工作的專業,我還是不能放棄。所以我努力高分通過其他課程,而對必須動手的編程作業,我通過抄作業的方式也通過了相應的考試。

在申請研究生院校時,我順勢選定了大三時就曾交流學習過的芬蘭,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中偏重技術實踐的大學,又在偏理論的大學中避開了看起來令人頭痛的算法方向,選擇了網絡與服務。當我最後被芬蘭的世界級名校‌‌「赫爾辛基大學‌‌」的心怡方向成功錄取後,我鬆了一口氣,這樣我或許就能順利畢業了。

我的計算機之路看來還是能繼續走下去,那我接下來的出國之路似乎也不會畫上一個休止符。

退學!退學!退學!

儘管我努力避開不擅長的領域,但現實依然會給你致命一擊。事實證明,人生該踩的坑,一個也少不了,就像飄向天空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遠,終究會被拉回地面。

這個專業還是會有一些需要編程的作業,而我還是不會,我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青蛙過河‌‌」困境。最後我不得不求助於我遠在德國的親戚幫我完成大部分作業,當我想基於他的原型做一點修改時,我又失敗了。巨大的挫折感鋪天蓋地的襲來,‌‌「為什麼我都是研究生了,還是這個水平?‌‌」

吃力的不僅是需要編程的環節,國外的課程難度比起國內蜻蜓點水、照本宣科的教學也要難上許多。如果不吃透編程體系上的每個知識點,會無法跟上學習的進程。

身處世界級的名校,同學的優秀也令我有了自卑的情緒。他們有的來自一流的名校,有的是工作幾年後又投入了學業之中,水平遠在我之上。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在一個偏實踐的課上,老師只是簡單地講了一下要編一個什麼東西,然後有哪些要求,我旁邊的一個男生就脫口而出是否能用某個框架,如果能用那這個題目就太簡單了。而我的思緒還停留在他說的框架是什麼東西,這太打擊人了。我開始害怕,我覺得別人一定能畢業,但我恐怕畢不了業了。

在深夜無眠的時候,我不禁再次思考,我小學時的天賦真的沒有了嗎?現實告訴我它確實離我遠去,我最後一點幻想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因為國外對抄襲事件的嚴肅處理,我連抄作業這點退路都沒有了。我不得不直面一直逃避的學業問題,可我就是不會啊。面對天書一樣的編程,我逐漸產生了強烈的牴觸情緒,不能逃避我就拖延,那時我有了一個新的愛好:出去旅遊。

學業的壓力如不斷上漲的海水,令我窒息,只有在旅途中,我才能得到一絲喘息,暫時忘記那些痛苦。

可逃避終究解決不了問題,問題始終存在。在2013年的冬天,我來到這所大學的一年後,我遇到了史上最難的課程設計。我當時被它卡住了整整一個月,常常呆呆地對著電腦屏幕不知道該搜索哪些關鍵詞,精神狀態十分頹廢。做不出來就意味著這門課學分為0,一想到周圍有許多因為反覆重修一門課而被困在這裡五六年無法畢業的中國學生,我被徹底擊垮了。我給父母、朋友一一打電話說自己不讀了,我要退學,畢業證我也不打算要了。

關於退學的問題我嚴肅地思考了三四個月,期間我還花了一個月出去散心,在我感到壓抑煩悶時,荷蘭的鬱金香花海治癒了我,令我感到這世上還有美好的事物存在。逃避了一段時間後,我決定接受家人朋友的建議,再忍一忍,至少拿到研究生證書。當時我還在存有留在國外的幻想。

到了做畢業設計的最後一年,我每次遇到過不去的坎時就出去旅遊,那一年出去玩了至少三次,每次都在一個月以上。當時間的指針指向2015年底,昔日的同學早已陸續離場,走在空蕩蕩的校園裡,我突然驚醒了。我馬上步入26歲了,難道我要拖到28、29才畢業嗎。最後我咬咬牙,突擊了一個月,緊趕慢趕地最終完成了畢業設計,順利拿到了畢業證書。

我雖然拿到了我的畢業證書,但我知道前面的路等待我的並不是坦途。

放棄!

事實證明,找工作的過程確實很不順利。

雖然我之前打定主意堅決不找程式設計師的工作,但我畢竟讀了7年的計算機專業,這是我最大的憑藉,所以我還是不得不將簡歷投向程式設計師崗。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參加愛立信公司的面試,對面的考官為我投屏了一個代碼,向我問出了一些問題,結果我都不會。他們很尷尬,我也很尷尬,最後我岔開話題和他們聊起了有的沒的。我也更認清了自己吃不了程式設計師這碗飯。

我花費了半年的時間,投遍當地所有的公司,都找不到一個初級程式設計師的工作,顯然歸國是我唯一的選擇了。雖然很無奈,但我還是接受了這個現實。

2016年,我回國過完春節,3月開始找工作。除了想去外企之外,我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堅決不要編程。於是我努力去找外企中需要計算機背景但不需要編程的工作,如寫技術文檔,做項目管理,最後我成為了一名只需偶爾看一下代碼的專利工程師。可我發現自己低估了對技術的厭惡,面對看不懂的代碼,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賭一把,乾脆把計算機的經歷全忘了,將技術從我人生中徹底抹去。

我在紙上一一列舉自己的長處,想到了大學時做過校報記者和徵文獲獎的經歷,要不要靠文字吃飯,我糾結了很久。

2017年,我在27歲的年紀從頭開始,進入了一家公關公司工作。面試的過程無比順暢,我通過文字又重新得到了別人的認可。雖然這份工作的工資只是上一份工作的三分之一,我也為此有過掙扎。但當我重新審視新的技術工作的offer時,我發現我並不想回頭。同樣,我也不想去了解那些進入技術領域的同學的工資。

七年的光陰,我想用計算機的語言開創一個新局面,但最後我還是用人類的語言謀求了發展,看來我更擅長的還是人類的語言。與其和機器溝通,我還是希望和活靈活現的人溝通。我告別了機器的世界,迎來了人的新生。

(節選)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奇客Solidot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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