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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社記者李錦:三年飢餓歲月回憶 我的親身經歷

本文作者:李錦,1952年出生,江蘇省射陽人,新華社高級記者,曾任新華社西藏分社副社長、山東分社副社長等職務。他的調查報導先後被鄧小平、胡耀邦、胡錦濤等最高領導人公開肯定,是中國智囊型記者的代表人物,是大型電視連續劇《鄧小平》中惟一出現的記者形象。將要餓死的人知道,老師教的共產主義接班人、社會主義新農村,這時什麼也不敢想了,只要能活下去,吃飽飯,那便是天堂了,能飽飽地吃一頓白米飯那便是「共產主義」了。

母親和姨母們帶著我出來,讓我帶著籃子在遠處的河邊等著,她們用衣服兜子盛麥穗,跑起來也快。把麥子送到我這裡,她們再回去拾。

那年我只有7歲多一點,已經能幹活了,弟妺們都小。

每天半夜裡,便被母親或姨母叫醒。太困了,有時被叫起來,我邊鈕衣扣邊困得又躺下來,母親便一哄再哄,用涼水浸濕的毛巾捂在我腦門上,讓我快點清醒過來。

天黑黑的,我被母親拖著,跟著走,只聽見街上「咚咚咚」的腳步聲,沒有一個人說話的,走在大橋的木板上,像是千軍萬馬過橋似的。

100多戶人到大橋頭便分開了,西邊到誠民、西興,東邊到友好、豐登、日新,北邊到興北、新東、新莊。我們家一般往誠民、西興,因為我們家的干外婆家在這邊。

我被母親拖著走,走過一片又一片麥地,我也跟著大人到麥田裡搶麥穗,小小的手拔著麥杆,手劃破了,流血了,也不敢喊。天黑黑的,根本看不清麥,只是用手拔麥秸。

鄉下人來了!他們像凶神一般揮舞著鐮刀、扁擔,喊殺過來了,我們小孩便扔下藍子拼命跑著。有的鞋都跑掉了。光著腳在麥田裡跑,留下一路血跡。

我跑得慢,那扁擔和鐮刀帶著「呼哧」的風在耳邊掠過,鄉下人心並不壞,見到我是小孩只是嚇唬嚇唬,真的把鐮刀砍下來,我也早沒命了。

那一年,我家被鄉下人的鐮刀砍壞五六個籃子,不過沒有被砍到人,算是萬幸。

有一天,過了興北、誠民、西興、青春等一個大隊又一個大隊,又餓又累,走得腳發酸頭髮暈,暈倒在地上。涼風吹醒後,想到弟妹們還等著下鍋,我又隨著墮胎往西走。

飢肚轆轆了,走不動了,揉一把麥粒在口中嚼著,然後到河邊咕嘟咕嘟喝幾口清水。天黑了,等到地里已看不清時,我才發現一起出來的大人一個也看不到了,趕快往回趕。

一個人摸著路,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路過亂墳場,螢火在墳間一閃一閃的,覓食的狐狸與黃鼠狼竄來竄去,我被嚇得頭髮豎起來,黑天曠野里了不敢哭,哭了也沒聽人聽見。

當時,路上常遇到大躍進新挖的農莊河和一條條深溝,溝溝坎坎,總轉不過去。路上遇到同學王聲洪的媽媽,與我是一個大組的,我一下子哭了起來,她就領著我回來。

到家時已是深夜了,母親癱坐在門坎上,弟妹們已睡著了。我見到母親,眼淚像泉水一樣流下來,母親含著淚把拾的麥子攤在地上,等天亮再曬。

想起那些拾麥的歲月,哪裡是拾麥,簡直是搶麥,是街上人在死亡的虎口搶回自己的生命,不是萬不得已,人們是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多年後,我看到米勒的名畫「拾穗」,便想起拾麥的日子,引發我對故鄉的思索。我覺得米勒畫得不象,因為他畫得太美了,他那融渾的色彩,顯得太深沉了,太冷靜了,特別是婦女很悠閒地彎腰拾穗,太富於詩意。米勒不了解災荒與混亂那種拾麥穗,是一種搶奪與戰爭。

當然,中國的畫家也沒有見人畫過那場面。

這些場面,只有我家的鄰居們還都記得,後來人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當時有過拾麥的經歷。

偶而閒談起來,誠民的陳二舅嘆一口氣說,那年頭不能提了,人都沒有命了,不搶幾把麥穗,能活下去嗎?

許多人便是在那年頭餓死的。

麥收時節,拾麥穗的日子僅僅是十天八天的,以後更長的是挖野菜的日子,我實在無法忘記。

三年飢餓歲月回憶之三

1959年9月,吃食堂過後接著是秋收減產,勉強把春節熬過去,到了三月里柳樹飄絮的時候,家家戶戶斷了糧。

上學剛剛兩年的我,中午放學回來,太陽在上頭一照,頭暈眼花,走路搖搖晃晃的。角頭街木橋是用兩塊板鋪起來的,很窄。

我走到中間腿肚子打顫,看到河裡的水,心發慌,頭皮發麻,嚇得蹲了下來。與同學們相互攙扶著才敢過橋。過了橋,腳步便拖不動了。

過了五六年,我看到浩然的小說《艷陽天》中有一句:「餓得連自己的影子也拖不動了。」我很佩服浩然的這句話,覺得他了解農村。

那時候,我們便是看著自己在太陽下的影子,走不動了,看著,看著,眼就花了。

從建湖過來有個鄉親叫和尚頭的,有一天在街南頭路邊倒下了。他是走路咚咚響的人,回老家數月不見,這個高大的男人掛著一臉的皮,嚇得別人不敢靠近他。

他癱坐在地上哀求說:「大爸大媽啊,有一口米湯喝,我就能回家了……」

有人問:「你不是剛從家裡來嗎?回去幹什麼呀?」

他回答說,「沒想到天下都是沒飯吃的地方。要死就死在家裡呀。」

大家默默地看著他走了,不久聽說和尚頭死在街南的草垛堆了,死得無聲無息,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天了。

我家糧食沒有了,吃了幾個月的胡蘿蔔纓子。到了三月,胡蘿蔔纓子也吃完了。野菜成了每頓飯的主食。薺菜、徐徐菜、馬薺菜……每天是一鍋綠水,光撈野菜撈不出米來。

有一天,幾種野菜和在一起味道蠻好的。趁著高興,我又到田野去挖野菜,被風一吹,肚裡很難受,倒海翻江了,哇的一聲吐了,全是綠綠的野菜水。

當時我只有8歲,老姨比我大6歲,堂姐桂英比我大兩歲,她們領著我到河西邊挑野菜。看我吐了,老姨便幫我擦嘴,用水濕了濕毛巾,放在我的腦門上,說歇一會就好了。

老姨又挑野菜去了,讓我在地上躺一會兒。可家裡下頓還等著野菜,也不能回去。挖野菜時要不斷地尋找,為了節省力氣,便跪在地上用膝蓋往前挪。頭上的太陽像火一樣炙烤著大地,實在因為虛弱,加上太陽在頭頂上曬著,挑了一會野菜,眼睛發花了,直冒金星,一閃一閃的,腿發軟,連溝也邁不過去了。

我扶著南邊的堤,站不住,竟倒下了,這是餓昏了。等我醒來時,已是太陽落山了。起風了,天涼涼的,只聽見肚裡嘰嘰的響。老姨還在近處挑野菜哩。我們把野菜合到一起,桂英背著籃子,老姨攙著我,回家了。老姨說我暈過去了,在地上睡了一覺。母親聽了,趕快把給四弟的粥舀一口。我喝下米湯,甜津津的,馬上便有了精神,我又出去玩了。

三弟那時候三歲,咽不下野菜,整天歪著頭,無精打采。

吃野菜多了,拉屎不出來,一拉屎,肛門就疼,見了野菜不敢吃。

四弟才一歲,沒有奶水,每天給他一點大米粥,那是全家人的口糧餘下的。餵完四弟,母親用指頭刮刮罐底,讓三弟舔舔指頭上那點米漿。

太陽一出來,白茫茫的一片鹽鹼,像下了雪似的,最多的野菜是鹽蒿子。鹽蒿子耐鹽耐鹼,鹼很重,可它還是碧綠的。只有鹼太重的地方,鹽蒿子長成紫色的,那種鹽蒿子太老,不能吃。

在那些日子,便再跑很遠的地方去采。鹽蒿頭採光了,便採鹽精子,也就是鹽蒿子種子,曬乾揚淨後磨成面,摻在野菜里吃。

後來野菜越來越多,薺菜、曲曲菜、馬齒莧都長起來了。

那時候,我深深體會飢餓的感覺。飢餓使人心慌,腿軟,冒虛汗,手腳顫抖。而長期的飢餓並沒有銳利的痛感,那是種慢性的虛脫。胃裡沒有食物,大腦被停止了供給,麻木了。

這時對外界不再感興趣,也沒有欲望了。將要餓死的人知道,老師教的共產主義接班人、社會主義新農村,這時什麼也不敢想了,只要能活下去,吃飽飯,那便是天堂了,能飽飽地吃一頓白米飯那便是「共產主義」了。

災荒那年的麥收時節,遍野是拾穗的老人和孩子。那麼多人拾麥穗,麥草尖上只有一粒麥,我們也捨不得丟掉。

這時候聞到新麥的氣息,大腦中便有種大難獲救的感覺。

在飢餓中生活過來的人,觀察與理解人生的角度起了特殊的變化。餓怕了的人,是太懂得道理了,能吃飽飯,能活下去便是最大的道理了。

後來我覺得什麼都可以改革,就是一家一塊田這一點不能改,有一塊田就餓不死人,沒有田地靠什麼養活人呢?

這「主義」,那「主義」,吃飽飯是最好的「主義」!

責任編輯: 方尋  來源:掌上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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