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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讓我們成為中國人?

那麼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到底是什麼?如果衣食住行都跟我們的身份認同無關,那麼究竟是什麼讓我們特別自信地自認為中國人,而且從不起疑?

《聖地三十年手記》是張平教授的散文作品集。最初是《聖地八年手記》,後來是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

結合在以色列長年生活經歷和學術研究,《聖地手記》(簡稱)貢獻了了解以色列及猶太人世界的既有理性深度又有文化趣味的不二選擇。

什麼讓我們成為中國人?

有一年,我的一個學生在山東請我去她宿舍里過安息日。她在我們系讀了碩士,在山東大學先是進修,後來開始讀博士,那時已經在中國呆了三四年。

山大的留學生宿舍一人一間。房間不大,帶個衛生間,廚房是每層有一個公用的。那天她從廚房把安息日晚餐搬過來,然後點燃安息日燭火,念誦禱文。晚餐全素,桌上放了兩個麵包,算是安息日的舉祭餅。全素的原因是她要保持猶太潔食的規矩,而在濟南能買到的肉未必合規。整個晚餐不能說是完全遵守了猶太教律法,但完全可以說是中規中矩,有板有眼,絕對是一個合格的普通猶太人的安息日。

問題在於,她是一個標準的特拉維夫世俗女孩兒。在特拉維夫時她像大多數特拉維夫人一樣,在安息日出行,對於安息日本身的重要性毫無知覺,飲食也完全不顧猶太潔食的約束,過著跟普通西方人沒多大區別的隨意的世俗生活。為什麼在中國呆了兩年,反倒守起猶太教律法來了?

安息日的耶路撒冷。攝影:張平。

對這個問題,她的回答是:在中國吃喝玩樂了兩年以後,她有一天突然問自己:「過這樣的生活,我又怎麼能算是猶太人呢?」

從此她開始保持猶太潔食,守安息日,為的是向自己證明自己是個猶太人。

面對她的回答,我開始反省自己。我在以色列生活了近三十年。讀猶太人的書,吃猶太人的飯,過猶太人的節日,說猶太人的話,然而我從來沒有感覺過一絲一毫的身份認同危機。我從來沒有懷疑如果我做了某事或者沒做某事,我是否就不再是中國人了。比如中國人常常以中國美食為自豪,然而我近年來幾乎完全適應清淡的西餐,中餐的重口味反而會讓我吃得難受。即便如此,我從無顧慮。吃什麼飯跟是不是中國人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猶太人會有普遍的身份認同危機感?而在中國人中則很少見?

身份認同的概念,來自英文的Identity,這其實是一個沒法翻譯的詞。Identity的文化源泉,是西方嚴格的一神教傳統。在這種傳統中,個體只能有一個信仰選擇,而這個選擇決定了你的群體歸屬。今天你信猶太教的神你就是猶太人,明天你改信了基督教的神,哪怕他們原本是一個神,你也就喪失了猶太歸屬,成了基督徒。中國沒有這樣的傳統,我們的文化在信仰方面是非常開放而有包容性的。我曾在中國西北某地農村進過一座小廟,廟裡左手是觀世音菩薩,右手是太上老君。村民家裡常常是十字架、觀音像、財神老兒等一堆偶像堆在同一張台子上,有事兒就朝著台子燒柱香,拜一拜,哪座神佛能保佑都行。我們傳統的儒生,進則以《論語》治天下,退則禮佛煉丹,在儒釋道之間自由轉換,全無違和感。

與此相關的,是身份認同的外在要素。作為主流一神教的源頭,猶太教尤其強調身份認同的儀式化。拉比猶太教更是以律法為主幹,干預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結果,衣食住行都跟身份認同扯上了關係,錯一點就有身份認同不保之虞。中國人的身份認同與宗教無關,因此也就很自然地缺乏儀式要素。即使是晚清的留學生,留洋時也會剪掉大辮子,脫下長袍馬褂,告別稀粥鹹菜西裝革履地享用麵包牛奶咖啡。後來經過了幾場革命,長袍馬褂什麼的也早就無影無蹤了,我們的身份認同真的成了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對比之下,我見過一位來中國開會的猶太教老先生,他下飛機時拎著兩隻沉重的行李箱,其中一箱子裝滿了猶太潔食食品。除了蔬菜水果,他在中國兩周就指著這一箱食物活命。

耶路撒冷:儀式化的猶太身份認同。攝影:張平。

過節更是猶太身份認同的頭等大事,過什麼節?哪一天過?怎麼過?都是天大的事情,是那種會打得頭破血流,六親不認,民族分裂,國家內戰的大事。更不要說塞給猶太人一個新節日——以色列建國後,為了國慶日的宗教地位都吵的天翻地覆。同樣的事情對中國人來說則完全不是問題,至少在大多數時間,對大多數人來說不是問題。只要好吃好玩,我們可以慶祝任何節日,無論是陽曆新年(為此把傳統新年改為春節),三八婦女節,還是情人節、聖誕節,我們都樂此不疲。我們也不在乎在任何其他民族的節日裡說「節日快樂」。別去聽那些有關「過洋節」的噪音,說到底,我們的文化身份里就沒節日這個東西,春節、元宵、端午這些名詞孔老夫子孟老夫子都沒說過,翻遍了十三經你也找不出某個節日你不過就會天打五雷劈的恐嚇來。

就身份認同而言,猶太人是大有,中國人是大無。大有的好處是歸屬感強,大無的好處是安全感強,好像家徒四壁的茅舍,從來也不用擔心會被人偷去什麼。所以我們沒有猶太人那樣強烈的身份認同意識,我們同時也沒有他們那種身份認同焦慮。

那麼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到底是什麼?如果衣食住行都跟我們的身份認同無關,那麼究竟是什麼讓我們特別自信地自認為中國人,而且從不起疑?

杜維明先生在講到儒家與宗教徒的關係時,曾經有過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他說儒家其實只是一些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遵從這些道理,你就是個儒家。這不妨礙你同時還可以是一個宗教徒,因為那些外在超越的追求與儒家無關,也不矛盾,所以你可以是個儒家佛教徒,也可以是個儒家基督徒,我的一個同事當年去找杜維明求學時,杜就說:「你將是第一個儒家猶太教徒。」其實她也不是猶太教徒,只是當時杜先生大概不知道。

我很懷疑我們中國人其實根本沒有身份認同這個東西,就好像儒家從來就不是一種宗教一樣。如果一定要給我們按一個身份認同的話,我們大可仿照新儒家「內在超越」的發明,說這是一種內在認同。這種認同,本質上與杜先生講的儒家特徵相一致。我們認同的是一套自幼通過潛移默化的互動和教育,早已爛熟於心卻未必自覺的價值觀和行為規範。我們很難給這套價值觀和行為規範說出一個子丑寅卯來,但當我們與另一個操持同樣價值觀的人相遇時,我們會自動辨認並由此獲得歸屬感。比如面子觀念,死要面子不一定是好事,彼此顧及面子卻是幾乎每一個中國人的舒適區。我們的認同,在於看見朋友買了一輛新車時會誇獎這車的種種好處和美觀,而車主會謙遜地表示這就是一輛爛車,無論這時我們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吃著什麼樣的食物,操著什麼樣的語言,過著什麼樣的洋節,跟我們是否請安,是否拱手抱拳都毫無關係。如果你像一個猶太人那樣直言相告:「您這車,將來賣不出去的!這玩意兒早就沒人要了!」那麼我們的認同危機就來了——你的朋友會狠狠白你一眼,從此把你踢出他的圈子。

外在的東西學得會,內在的東西其實是沒法兒學的。所以,你可以皈依基督教成為基督徒,皈依猶太教成為猶太徒,但你無法通過皈依而成為一個中國人,即使你是一個學富五車的漢學家也罷。在我見過的所有西方漢學家里,只有我的導師歐永福學到了內在的中國認同——我跟他結識近三十年,有過多次意見相左,他卻從未傷過我的面子,而他其實是個暴烈性子,跟他打交道的猶太人很多都怕他三分。

責任編輯: 夏雨荷  來源:平行邏輯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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