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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巧成拙的批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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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清運動,簡稱四清,是一九六三年初,中國共產黨在八屆十中全會上,在中國全面開展的一場政治運動。意在「反修防修」,防止政治演變。

每次政治運動落在實處,都要找一個或幾個活生生的「敵人」來鬥爭,以印證階級鬥爭理論的正確。

當時的電影《奪印》,就是圖解階級鬥爭的典型文藝作品。

各級黨的基層組織誰敢抗拒?

故後家湖黨支部,也必須要找一個斗爭對象來鬥鬥。

找來找去,經過慎重研究、篩選,他們找到壽縣知青田學寬的頭上。

田學寬比我大好幾歲,當時有二十六七歲了。

他和我住在同一排房子,我們很熟悉。

他喜歡寫毛筆字,喜歡古詩詞,我經常去他的住處看他寫字,和他談天。

他見我年紀小,又是小學生,開始看不起我,對我有些不屑一顧。後來我們開始交換書籍看,知道我比他的書多,才逐漸對我產生好感,最後是刮目相看。

田學寬寫得一手很漂亮的柳體字,中規中矩,頗有功力。

寢室裡面都沒有桌椅板凳,為了寫毛筆字,他自己用磚頭和木板,在床頭邊壘了一個「書案」。只要幹完活、吃完飯,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寫毛筆字。

他床頭上的條幅是他自己書寫的李煜《虞美人》,與周圍的環境是那樣的不協調: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充滿亡國之君的愁苦和憾恨。

在那種大環境下,田學寬如此不合時宜地書寫這樣的詩詞,並張貼在牆上,可以說挨鬥是一種必然。

但他意識不到這種潛在的危機。

我曾提醒他,寫個「向雷鋒同志學習」的條幅,換下這個《虞美人》,以免別人吹毛求疵,無端禍起。

他聽後不以為然,認為他寫的這些,都是傳統文化的經典,與社會上一些應景、浮淺、勢利的政治口號,不可同日而語。

結果,田學寬果然就在這個條幅上出事挨鬥。

這是我人生中對具體政治形勢判斷正確的第一次印證。

「四清運動」具體內容是「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

堂而皇之地公然提出「清思想」,要有何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氣概?

思想都要清理,可怕不可怕?這是要將人的基本意識本能剝奪啊!

但基層的人們只能俯首貼耳,至多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你若連這點明智都沒有,你的命運將會很不幸。

上面一颳風,下面就下雨。

一九六四年秋,經過準備,後家湖分場黨支部和團支部決定,組織六安地區的知識青年批判、幫助壽縣的知識青年田學寬。

這天下午下雨,不能下地幹活。我們五、六十個人被集中在一間大寢室里,由團支書郭中美主持,她請王書記帶領大家學習文件。

王書記整了整幹部帽,先磕磕巴巴念了兩個有關抓階級鬥爭和搞「四清」運動的文件,然後突然清了清嗓門,點了田學寬的名。

王書記說,田學寬同志在思想和生活上,都有小資產階級情調。要求大家踴躍發言,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精神,對田學寬提出批評、批判和教育。

郭中美接著發言,指出田學寬孤芳自賞,不關心政治,脫離群眾,勞動不積極等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瑣事。要求田學寬以後要積極勞動,努力學習,加強思想改造等等。

然後,她「請」大家「自由」發言。

田學寬對這突如其來的批評很是吃驚,對這些吹毛求疵的批判又很不服氣。

發言的人並不多,只有三、四個,都是領導事先排好的。

一個壽縣的女知青批評田學寬衣著太整潔,喜歡梳理頭髮。一個舒城的男知青批評田學寬沒有雷鋒精神,從來不幫助別人,還說他喜歡寫毛筆字是思想落後的表現。

這樣說,顯然是應付任務,是一種無奈之舉。這種不著邊際的批判,是紙糊的炮彈,沒有任何殺傷力。

聽著這些隔靴搔癢的批判,田學寬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和微微的冷笑。

我相信,經過黨支部和團支部充分準備的批判會,肯定要有點真刀真槍的東西在後面,不會都是這樣吹毛求疵的發言。

果然不出所料,一個當地積極分子開始發言。

他上綱上線批判田學寬,指出田學寬寫的那張掛在床頭的條幅上,「故國不堪回首」中的故國,是指國民黨的中華民國!還分析印證說,「故國」二字,當然不會是指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只能是過去的、現在不存在的國家,才能叫故國。所以他這個條幅上的「故國」,應該是指解放前的民國才符合邏輯。他還特意指出,田學寬是民國時期出生的人,所以在他心裡,民國是他的「故國」。「不堪回首」四字,是田學寬對現實不滿的真實寫照,也是他懷念民國、同情國民黨的真實心情。

這個發言厲害,尖銳而惡毒。

王書記聽後微微點頭,十分欣賞。

很多人都被他這種「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批判驚呆了。

田學寬聽後很激動,也很憤怒,立即要求發言反駁。

豈能容你發言?

主持會議的郭中美立即委婉地拒絕了田學寬的正當要求。

她寬宏大量地說:「田學寬同志,你冷靜一點,聽聽大家的發言。當然,大夥的發言不一定都對。你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組織上也不是要一棍子將你打死,主要是幫助你,教育大家。我們的目的不是整人,是要提高大家的政治思想覺悟。你現在情緒激動,暫時不要發言。」

田學寬無可奈何。

我覺得我這時候應該發言了,於是舉起手。

郭中美看見我舉手,有點迷惘,更多的是擔心我放橫炮。

她裝作沒看見。

我只好大聲說:「郭書記,我要求發言。」

姓郭的女團支書有些猶豫不決,顯然怕我攪局。

她不敢讓我發言,但又沒有理由不讓我發言,我知道她很為難。

但憨厚的王書記高興地對我說:「你說,你說。」

於是,我將別人說田學寬衣著整齊,喜歡梳頭,沒有雷鋒精神,愛寫毛筆字之類的話復一遍。又誇大其詞地批評了一通,只聽得王書記頻頻點頭

接著我突然話鋒一轉,問剛才對田學寬無限上綱的那位當地積極分:「你說,田學寬掛在床頭的那個條幅,是他寫的嗎?」

這位積極分子說:「當然是他寫的!」

我說:「我知道,字的確是他寫的,我是說內容,這首詩詞的內容是他寫的嗎?」

這位積極分子毫不猶豫地說:「詩詞的內容當然也是他寫的!」

我就知道,這種人大部分都是二半吊子。

知道這首《虞美人》是南唐亡國之君李煜寫的人,都嘻嘻哈哈小聲笑起來。

不知道的人開始問知道的人是誰寫的,知道後也都笑起來。

不一會,有人笑出了聲,有人大聲議論,會場立刻活躍起來。

這位積極分子也聽到了四下的議論,弄明白了作者原來是古代的一個皇帝。

我笑著問他:「是嗎?你能肯定上面的詩詞是他田學寬寫的嗎?」

他心虛了,不敢回答。

我說:「實話告訴你,寫這個詞的人叫李煜,不是田學寬。你說,這個李煜會去懷念、同情國民黨和國民政府嗎?」

這位積極分子不敢再出醜,於是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不再說話。

郭中美明白事情不妙,但她已經左右不了會場形勢。

我冷笑。

王書記也聽出了點名堂,但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本不知就裡,卻惱火地說:「靜靜!大家靜一靜!不管是誰寫的,這首詩詞的內容明顯不健康嘛。就算這個李煜不是懷念、同情國民黨,寫這些什麼愁不愁、春水流的,也說明李煜同志身上的小資產階級情調也很嚴重嘛,我們也應該對他進行批評教育嘛。」

我們那個樂啊,頓時都笑得前仰後合。

田學寬也樂了,向我送來感激的一瞥。

王書記卻有些莫名其妙。

郭中美為救場,自作主張地說:「情大家安靜一下!我們通過開會交流,弄明白一些事情是好事。我們的黨組織,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是負責的。我們的目的不是要追查、處理什麼人,是為了教育大家。通過批評和自我批評,提高大家的政治思想覺悟,搞好團結,團結一致幹革命!散會。」

大家嘻嘻哈哈散去。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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