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有聽命,從手頭上萬張照片中選出數百張,配了文字,編輯照片集《見證——中國河南HIV/AIDS現場攝影》,一批批發給高老師審閱。也許高耀潔沒有想有那麼多「真材實料」,她看到我那些更多的現場照片時,是震驚的。她寫信給我:你確實材料多,比我好,只是沒出來的早,……現在我們要大力對外宣傳你深入農村的事跡,讓更多人知道劉倩,讓希拉蕊(她忙於掙總統)知道比高耀潔更強大的是劉倩,……我要大力宣傳你的防艾事與路,這是第一步,我找記者,你同意見嗎?我躺在床先搞出一文。讓你看,你同意再發……」(20150818高耀潔郵件)
我沒有想到高耀潔反應如此強烈,可這麼高的讚譽我不敢當。趕緊回復高老師:我這算什麼「事跡」啊?平常人平常心做平常分內的事情罷了。怎麼能跟老師您相比呢?更談不上「更強大」。老師言過了,我承受不起,千萬不可以這麼說了!宣傳我幹嗎啊,不如宣傳我們正在做的那本書。
我說的都是大實話,我一個社科院做社會學的人,遭遇這樣的重大事件不做還能做什麼呢?
高老師回信:「你知道醫務界四位揭露愛滋病真相的醫生嗎?我認為你功蓋這四位。」這也是高耀潔的風格,一旦信任你視你為同道,溢美誇讚擋都擋不住。我當然不可能這麼認為。四位醫者我在《血殤》中都寫到過,對他們我非常敬佩,而其中的高耀潔先生,我更是高山仰止。高耀潔老師這麼說更加證明她做人的純粹,胸懷博大品格高尚,只能使人更加敬重她。高老師說已經挑選了兩位她最信任的學界中人為這本照片集寫序,還說:「如果讓希拉蕊題字,會不會給你找麻煩?」又特意囑我「你不要管,不要影響你的安全,我想辦法。」——高耀潔先生就是這樣,從她開始推介《血殤》,籌劃購書、再版,到計劃出版照片集,每次都會特意囑我「你不要管,不要影響你的安全。」每次又都會徵詢我的意見「你意下如何?會不會給你惹麻煩?」處處替別人著想。
高老師對這本照片集寄予很大希望:「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你的《相集》,買書的錢我留著哩,我希望你的書也能送到高層,行嗎?」「你要趕快,如果我一旦去世,我給你準備的那2000美金,恐怕你連1分錢也用不了。」殷殷之心之意之情,溢於言表。
她對《血殤》未能「大力宣傳推廣出去」耿耿於懷,屢屢說「一流的材料一流的內容,沒能送到國內外各大圖書館,沒能起到應有的作用,我很惋惜!」這時,她要把這本「相集」打造成最漂亮的:「此書獨立保特400頁左右,用大32開本,彩印,壓倒一切,後來者居上!!!!!!!我無力寫,要說的話很多。」高老師在信中這樣寫,出版似乎已成定局。
「後來者居上!!!!!!!」高老師不止一次寫信重複著這句話,還特意用加粗黑體字,後邊跟著一長串感嘆號,好像盼望著自己被超越。
但是,「相集」未能出版。高老師很意外。她的失望憾然也溢於言表:「出版社和陳總編開始很熱情,你見過出版社主編的信,是怎麼回事突然如此,……」「出版社開始那麼歡迎,後來為什麼拒絕???陳總編不是開始那麼歡迎???—切的一切,原因在何處???」「世界上想做成一件工作真難!!!!!!」為了安慰我,高老師又寫道:「你第一文在8月11日發了,我打開縱覽中國看了一字沒改。出版社拒絕了,我再找出版社。」
我這些年總是被「拒絕」,慣了,真心不忍高老師受如此打擊。趕快寫信安慰她:「老師千萬不要著急,您的身體最重要,您這一向為這件事費盡心力,剛好,現在可以好好專心治病調養身體了。機會總會有的,我們耐心等待。」……
高老師焦慮我手中大批一手資料不能公諸於世,還焦灼於人生苦短來日無多。「如果我能活到下半年……」「如果我死了……」從不斷收到的高耀潔先生的來信中,可以感受到她的焦慮焦灼與不安。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在這種焦慮焦灼的交流中潛移默化。
她的許多話都直接觸動我心——
「我不該再囉嗦,你煩嗎?我最後再說一次,……為了冤死的愛滋病病人。你不高興吧?我己勁疲力盡了!」
就像自家老人訓斥自家兒孫,恨鐵不成鋼那種。她恨我那麼多材料沒本事發表出來。我聽到的背後的話是:寫寫寫!就像有人在背後用鞭子抽著。「我只是一個寫字的人,出版發表全憑老師安排……」我回答著高老師。我痛恨自己很無能。
「你不只是一個寫字的人,寫字的人那是過去,幾十年前你還是一個小姑娘……」我分辨不出高老師這話是誇獎還是訓斥,只是倍感沉重倍感壓力,只有遵囑寫文章一篇篇寄給她。
「你的文章特別是照片,發在博訊上影響很大!」「你的文章在博訊發的很好,我每天在查看。」就像老師或者家長檢查作業。
「你看到己發文的點擊率嗎?一天不到點擊率1000多次,有一篇已經2000多次!我高興極了!!!」,「文章在明鏡發出來了,而且12個大、小電台轉播,喜出望外!!!……我不能再多說,你翻牆查吧。」
我從不翻牆,只為了這個高興這個喜出望外,我拼命寫寫寫!我只是一個寫字的人,在哪裡發表是高老師的事。
「愛滋病日快到了,可能轟動性更大。我後悔,應該早點這樣做。你這麼多材料,放在那裡不往外發也沒有用。別人誰知道你呢?」
「我實在無力寫了,很難過,」高老師說:「希望你繼續發文章。」我可以感受到老人的孤苦無助與無奈。我也很難過。
我只有寫寫寫。哪怕只為了高耀潔不太孤獨不太難過。走在這條路上的人不多,應當相互陪伴扶持。
「你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那些資料。」高老師再三叮囑。
「我已經發現,有人盯著你。……皎皎者易染,佼佼者易折。」好像她真的看到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