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MF:彭定康先生,是否可以這樣說,從1982年到1984年,是英國的節節退讓,也就是說,英國首先放棄對香港所有領土的主權,之後,逐漸放棄對香港的管理權,中國實際上是一步一步地達到了他的目標,談判的經過是這樣嗎?
彭定康:正如我之前所說,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中國人會只收回主權,但任由英國繼續管理香港,當初我還沒有介入談判,但是,有英國政府官員存有類似的幻想,提出了主權回歸中國由英國繼續管理的提案。但我始終認為這是一個愚蠢的提案,因為換了英國,我們也不會接受同樣的提案。因此,最終我們接受的中方的提案,也就是「一國兩制」,但是,北京政府如今卻出爾反爾(不清楚),(並沒有遵守當初簽署的協定。)當鄧小平提出「一國兩制」時,他對香港的體制究竟有多少了解?他對政治自由與經濟自由之間的關聯是否理解?儘管香港的民主制度並不完善,他理解法治社會與言論自由之間的關係嗎?他對公民不服從等類似的活動有多少了解?從某種意義上,我們不能保證他能夠明白這一切,然而,他卻做出了保證,他說會保障香港未來的自由。同樣,香港居民也接受了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員,而從此以後,他們對香港的國防以及外交沒有任何話語權?他們也沒有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由於以上種種原因,由於政治與道德上的因素,雙方之間的談判十分艱難。就在我離開香港的前夕,我參觀了香港的一家精神病院,我來到一個護理單元,一位穿著十分講究的病人,他穿著三件一套的西裝,向我高聲呼喊說:「您認為英國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民主國家嗎?」我當時很尷尬,我說是有人這麼說,不過,法國,美國都認為自己是最悠久的民主國家,當然,英國是一個古老的民主國家。他繼續問道:「您是否認同中國是最後一個共產獨裁政權?「我說我不會公開這麼說,但是,我知道許多人都這麼認為。他接著說:「為什麼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國家在沒有徵求任何香港人的意見的前提下將香港的主權讓給最後一個共產獨裁體制?」我當時就同我的秘書說,這實在是太精彩了,在香港提出最理智的一個問題的人居然住在香港的精神病院!
JMF:回想當年的談判過程,有哪些事件,哪些中方官員給您留下深刻的印象?
彭定康:關於中國共產黨官員,我曾經與朱熔基等人談判過,朱熔基是一個十分聰明也十分直接的人。但某些談判卻總是沒完沒了,尤其是在有關交接儀式的談判中,在究竟應該是哪個國家的領導人首先入場的問題上久久不能達成一致:是中國代表,也就是中國主席,還是英國代表,也就是查爾斯王子?我們的論據是一直到晚上12點,香港依然是屬於英國的,所以應該是查爾斯王子先入場。但是,最終我們達成了一致,我們經過不知多少天的談判,最終才達成一致,雙方最終同時入場。中國主席江澤民,我們對他有所了解,因為他曾經邀請我和我夫人去北京,中方代表是江澤民,李鵬,還有別的中國官員;英方則有查爾斯王子,托尼-布萊爾,時任外交大臣,我本人以及英國海外屬地的指揮官。這是十分典型的一個我們與中方之間的奇怪的談判的例子。
JMF:當時,英國方面確實認為簽署了一個很好的條約嗎?是真的嗎?
彭定康: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條約,但是,它並沒有被遵守!如果您閱讀條約的細節,我們可以認為絕大多數條款在有誠意的背景下都是可以落實的,條約在聯合國登記註冊,許多細節都有明確的表述:保障市場經濟;法治治理下的自由社會;在此基礎上衍生出香港的基本法,即香港的一部小型的憲法。是的,條約本身是不錯的。
JMF:1884年條約簽署之後一直到1997年香港回歸這期間發生了什麼呢?從某種程度上談判依然在繼續,因為還有一些問題必須解決,例如海關等等?
彭定康:是的,有海關等問題,當時有一個聯絡小組負責處理這些問題,他們經常會收到相關部門的明確的指令,哪些是可以接受的,哪些是不可以接受的。但是,他們意識到,他們的中方談判夥伴往往並不知道誰具體負責什麼,所以談判是十分艱難的。他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一點一點地爭取。我當初之所以離開的原因之一是因為我認為下一步應該很順利,因為我無法想像中共官方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每一個最微小的談判細節上寸步不讓,又怎麼可能今天把這一切都付之一炬!是的,可以說談判一直在繼續,雖然並不是每天,比如說就我本人提出的關於香港選舉的改革,增加選舉人的數字的改革……
彭定康:不理解三權分立為何物的政黨又焉能保障司法獨立!
JMF:您說的是1994年您提出的香港的選舉改革,以改善香港的民主運作……
彭定康:對,這是完全符合中英共同聲明框架的,我們並沒有增加直選議員的數量,因為這是中方的底線,我們只不過是增加了大選舉人的數字,大選舉人是代表工業,商業,文化等各個行業的代表,我們不過是增加了投票人的數字,增加了大約兩百萬人,這是中方要同我們進行談判的要點,我們之間的談判反反覆覆,不知經歷了多少個輪迴,十三或者十五,我不太記得了,總之,談判沒有任何進展。最終我們贏得了勝利。
JMF:但您提議的1994年的選舉改革不久就被逐漸廢除……
彭定康:是的,我們提出的選舉改革隨即就被廢除,儘管中方,包括中方當時的首席談判魯平也承諾香港將順應其自身的節奏來推行民主改革,他們簡直就是撒謊!
JMF:有一點十分關鍵,1984年簽署的條約,第三條,第12款,明確規定香港保留其制度,在今後五十年內不變,這是問題的關鍵,但是,事態隨後就逐漸失控了……
彭定康:確實如此,條約上白紙黑字寫著香港的制度今後五十年內不變,但是,事實並非如此。香港並沒有維持現狀,恰恰相反,我們看到的是法治社會受到挑戰,所有捍衛民主的人士都遭到逮捕,被關押,香港最重要的媒體集團之一的老闆因為經營一家獨立的媒體而遭到監禁,條約的內容完全沒有獲得遵守,它被扔到了垃圾箱裡。維持五十年不變!我們很驕傲地在字面上做到了!但事實卻並非如此。(香港主權移交之後)可以說十年至十二年的時間內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在這段時期內)香港從整體上享受司法獨立,三權分立,法院推行法治社會的原則,以及基本自由的部分立法會的選舉,但是這一切都已經消失或者正在消失。但是之後,北京對香港的干預愈演愈烈。
JMF:總的來說是從2013年,2014年起中國開始對條約提出質疑,也就是習近平上台之後,北京開始對香港條約提出質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