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9日,伊朗各地舉行了2024年總統選舉的第一輪選舉投票。據最新結果顯示,沒有候選人得票超過投票者的半數,得票最高的兩位候選人佩澤什基安與賈利利,將於7月5日在第二輪選舉中一決勝負。
本屆伊朗總統選舉,原本將在2025年舉行。但因2024年5月伊朗總統萊希遭遇空難去世,提前到了今年舉行。而本次大選,也是在伊朗國內爆發持續性反政府反教權抗議、美國與伊朗關係持續惡化、哈馬斯襲擊以色列及以色列進攻加沙、伊朗及其代理人與以色列爆發衝突、以軍襲擊伊朗駐敘使館的背景下進行。
本次選舉既受這些事件影響,而選舉結果也將反映伊朗人對其內政外交傾向的選擇、伊朗未來的政治風向,並反過來影響伊朗國內情勢、美以關係和中東局勢。而伊朗本身又是中東區域大國。所以本次大選頗受伊朗國內和國際社會關注。
伊朗總統名義上是國家元首,但實際地位和職權,更類似於其他國家的政府首腦。伊朗真正的最高權力,由「伊朗最高領袖」擁有。現在的伊朗真正掌權人,是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主導者、前最高領袖霍梅尼的傳人哈梅內伊。但伊朗總統在具體行政和外交事務上,也確有一定自主權。而且正因為最高領袖並非選舉產生,所以可以由國民投票、能一定程度反映伊朗民心和政治風向變動的總統選舉也就倍受關注。
與以往歷次選舉類似,本次伊朗總統選舉,包括保守派和改革派候選人,但都需若干經過由教士和法律人士組成的「憲法監護委員會」審核通過、宣誓忠於伊斯蘭共和國和最高領袖,否則會被拒絕參選。
本次選舉,共有六人通過篩選,又有兩人棄選。最終參與總統選舉有四人,其中三名保守派、一位改革派。
改革派的代表人物,是在第一輪選舉中得到44.4%選票、列第一位的馬蘇德·佩澤什基安。佩澤什基安是一位亞塞拜然與庫爾德混血兒,曾擔任醫生和醫科大學校長,後又擔任了伊朗衛生部長和國會議員。
佩澤什基安屬於較典型的「伊斯蘭工程師」類型的政治人物,既堅持伊斯蘭信仰,又主張發展經濟與科技、緩和對外關係,堅持原則同時也很務實理性。他既為在國際上名聲很壞的「伊朗革命衛隊」辯護,又批評政府和軍警對國內抗議者的過分鎮壓。他是傾向於改革伊朗、更包容婦女、少數族裔、生活方式不同的群體,對外緩和與西方的關係的。
而他的主要對手、第一輪得票率40.4%的賽義德·賈利利,則是典型的保守派。賈利利參與過對抗伊拉克的兩伊戰爭,還失去了右腿。這並沒有讓他消沉,相反他之後非常活躍,成為學術界和政界知名的伊斯蘭保守主義宣傳和踐行者。他與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兩位強硬保守派前總統內賈德和萊希都過從甚密,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體制與價值觀的忠實信奉者和堅定捍衛者。
而在本次大選中得票14.3%、排名第三的穆罕默德·卡利巴夫,同樣是保守派。卡利巴夫長期在伊朗軍隊和警察部門任職,還擔任過德黑蘭市長,此前也曾參加過總統選舉,不敵溫和派的魯哈尼。本次選舉前卡利巴夫就被視為接替萊希的大熱門。但第一輪選舉過後,保守派顯然傾向於賈利利,卡利巴夫遭到淘汰。
而另一位保守派候選人穆斯塔法·穆罕穆迪得票僅0.88%,也遭淘汰。
而第二輪選舉,究竟是佩澤什基安取勝,還是賈利利當選,尚頗有懸念。因為卡利巴夫和穆罕穆迪都是保守派,所以二人的選票很可能流向賈利利。
但佩澤什基安並非沒有勝算。第一輪選舉的投票率僅40.2%,不僅低於上屆萊希當選總統時48.8%的投票率,更遠低於魯哈尼當選和連任總統時高達73%左右的投票率。而本次大選放棄投票的,大多數都是不滿保守派內外政策,但對改革派也無信心、對伊朗前途悲觀失望的國民。
如果佩澤什基安能夠動員起來這些在第一輪放棄投票的人們投票給他,那他當選概率會大大增加。在內憂外患、頗利於保守派情況下,開明改革派的佩澤什基安第一輪投票仍能居第一位、得到投票者中約45%的支持、超過一千萬張選票,說明心向改革的民意,在伊朗社會還是很深厚的。但相較於之前,伊朗人的投票熱情顯然降低了很多。
曾經,伊朗人民是希望通過選票改革社會、改善對外關係的。不僅2013年和2017年,伊朗人以頗高投票率選擇溫和派魯哈尼擔任總統和留任,更早的1989-2005年,伊朗人也選出了較為溫和開明的拉夫桑賈尼和哈塔米擔任總統。這三位開明派總統,都主張發展經濟、給個人更多自由、對外緩和與西方的關係,也不主張與以色列過於敵對。多數伊朗人民正是因此投票給他們,而捨棄了更保守強硬的候選人。
但由於他們實際上只是行政首腦,並沒有真正總統一國的權力,且受制於伊斯蘭共和國體制、保守勢力的鉗制,所以難有更多突破性的作為。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一直尊奉霍梅尼的保守路線(雖較霍梅尼時相對寬鬆不少,但根本上仍然保守頑固),伊斯蘭共和國的體制與憲法、伊朗專家委員會、伊斯蘭教法體系、伊朗革命衛隊、宗教警察等教權專制體制、機構、武裝力量,仍然牢牢控制著伊朗,決定著伊朗的根本性質和政策方向。總統不僅無力撼動這套體系,自身也在這樣體制的「保護」和威壓下,只能在政治禁區之外小修小補,不敢跨越紅線。
而更糟糕的,是美國與以色列的右翼保守力量,並沒有對開明派總統表現出足夠的友善,不願與其對話和達成妥協,相反繼續強力制裁伊朗。這打擊了伊朗的開明改革派,也挫傷了伊朗人求變的信心,保守派趁機重新得勢。2005年保守強硬的內賈德當選伊朗總統,就和美國布希政府對伊朗的強硬政策有關。而2021年萊希當選總統、魯哈尼黯然離開政治舞台,也和美國共和黨川普政府撕毀《伊朗核協議》、重新強化制裁伊朗、乃至殺死伊朗軍事領袖蘇萊曼尼等人的行為,有著緊密的鏈式反應關係。
而以色列右翼對待伊朗,不區分伊朗政府是保守派還是改革派,都持敵對態度。固然這和伊朗長期敵對以色列、保守強硬派宗教勢力更是鼓吹「把以色列從地球上抹去」、支持敘利亞、黎巴嫩和巴勒斯坦極端組織有關,但以色列對伊朗不同派別一視同仁的敵對,放棄與溫和派接觸的嘗試,顯然也惡化了以伊關係,也助長了伊朗保守強硬派的聲勢。
另外,伊朗周邊的阿拉伯及伊斯蘭遜尼派占主導的國家,如沙特、阿聯、土耳其等國,都對伊朗較不友善甚至敵對。這也讓伊朗長期處在壓力和危險中。
伊朗作為頗為依賴原油出口和進口科技產品的國家,外部環境對其國家發展、民生憂樂影響極大。但即便伊朗改革派對內推動改革、對外示好和願意加入國際條約體系,但外部環境的惡化、溫和派「熱臉貼冷屁股」,尤其美國在共和黨人執政時不斷制裁伊朗,對伊朗損害頗大,也沉重打擊了伊朗人對外開放的信心。
而且無論美國、以色列、遜尼派和阿拉伯國家,其針對伊朗的輿論批評和現實攻擊,主要出於自身國家利益。即便出於敦促伊朗改善人權的目的,其方式也是對伊朗整個國家及無差別針對伊朗民族的打擊。因為僅僅口頭上譴責伊朗政權侵犯人權起不到任何實際效果,所以往往配合以經濟制裁和外交孤立的懲罰,這樣的懲罰沒有「把伊朗統治者和伊朗人民分開」。
伊朗人民一度選擇溫和派人士當選總統,已經表明了他們希望對內改革、放鬆管制,和對外友好和平的意願。但在內部保守教權專制勢力和外部右翼保守反伊勢力共同壓制和打擊下,伊朗改革派不斷受挫,許多變革舉措往往半途而廢。這也讓伊朗人喪失了通過民主選舉、和平抗爭方式爭取自由與和平的信心。
所以,2021年大選和本次選舉第一輪投票,投票率都跌破50%,多數國民放棄支持任何派系的任何候選人,選擇「躺平」。相較於2013年改革派魯哈尼參選時伊朗國民的積極投票、獲勝後大眾的興奮,今日的伊朗人普遍沒有了當年的行使投票選舉總統的權利意識和責任感,即便參與投票者中許多人也情緒低落,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去投票站履行國民義務。
第二輪選舉中的佩澤什基安和賈利利,都必然會努力爭取那些在第一輪選舉中放棄投票的選民支持,希望他們出來把票投給自己。但這種努力恐怕收效不大,多數伊朗人目前的態度是出於失望而躺平,而第二輪選舉下周就將進行,未來幾天內這種民意很難有較大改變。兩個候選人在伊朗體制和伊朗國內外局勢的牢籠中,只能是有限閃轉騰挪的總統競爭者。
而無論改革派的佩澤什基安還是保守派的賈利利當選,對於伊朗內政外交的大局恐怕都不會有決定性影響。因為在內部教權專制的強力禁錮和外部來自多方的敵視圍攻下,作為伊朗政府首腦的總統無力改變現實,伊朗國家民族也將繼續在痛苦的道路上掙扎。伊朗人的命運在可預見的未來恐怕不會有大幅向好的改變。相反,伊朗很可能繼續走對內壓抑、對外強硬的路線。
如果是賈利利當選,伊朗對外關係恐怕將進一步惡化,而伊朗國內大抵維持現狀(在對內方面,賈利利比卡利巴夫溫和一些)。由於賈利利曾擔任伊朗核問題談判代表,所以會在外交上會既強硬又務實。而佩澤什基安若當選,他不會主動惡化內政外交,但也很難做出有益的變革,可能會像哈塔米和魯哈尼兩人執政後期那樣,充滿沉悶和無能為力。
伊朗改革派及大部分民眾希望,伊朗的最高當權者和統治集團,應當體恤民生疾苦、追隨時代發展浪潮,不再拘泥於原教旨主義的宗教原則,務實的發展經濟、給予國民更多自由。尤其對於婦女權利不應加以特別的限制,對於國民的信仰、價值觀、性取向、衣著服飾,都應尊重個人意願。在對外方面,也應該愛和平、講道理,與以色列在內不同立場的國家和族群共存。但是伊朗的最高統治集團基於其特權利益,不願放棄政教合一的統治方式,伊朗前景不容樂觀。
霍梅尼和哈梅內伊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前都曾許諾,伊斯蘭共和國將包容不同信仰、意識形態、生活方式的人民。這樣的承諾遲到尚可原諒,但現在看來這個宗教統治集團打算永遠都不兌現。
而其他國家尤其美歐已開發國家,應該以公允的、建設性的、善意的態度對待伊朗這樣一個有著輝煌歷史、雖曾在極端勢力裹挾下走上激進反美反西方路線、但國民內心頗為希望變革的國家及其國民。在制定對伊朗外交政策中,不應罔顧伊朗民生困苦和民族尊嚴,而應更多考慮引導伊朗走向進一步的改革開放,協助近9000萬包括波斯族、亞塞拜然族、庫德族的伊朗人民,得到自由與富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