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網上廣泛流傳著這樣一段話：「我們在歷史中見過不少領導人，他的知識結構、文化水平、政治判斷力和價值選擇，會停留在青少年時期的某一階段。然後不管他活多久，也不管世上發生多少變化，他都表現為某一時刻的殭屍。如果有某個機緣，讓他登上大位，他一定會從他智力、知識發展過程中停止的那個時刻去尋找資源，構造他的政治理念、價值選擇和治國方略。這種人的性格一般都執拗、偏執，並且愚蠢地自信，愚而自用，以為他捍衛了某種價值，能開闢國家民族發展的新方向。其實，他們往往穿著古代的戲裝，卻在現代舞台上表演，像墳墓中的幽靈突然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人都知道他是幽靈，他卻以為自己是真神。但是，他選擇的理念，推行的政策，無一不是發霉的舊貨。」
人們在引用或轉發這段話的時候，內容的來源大多指向200多年前出生在法國的歷史學家托克維爾，而且有引用者明確指明這段話出自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一書。
心有靈犀的人很快發現，這段話揶揄和諷刺的對象「酷似」我們社會的某個大人物——描畫的形神兼備惟妙惟肖，諷刺的力透紙背入木三分——便紛紛在網絡上分享轉載。在這民心涌動的輿論潛流影響下，我在2020年前後也隨波逐流將這段話發到自己所在的一個微信群里。記得當時有位群友問我：這話是誰說的？我信心滿滿胸有成竹地回答：是托克維爾。
隨後，我還寫了篇短文《托克維爾筆下的政治「殭屍」》發在《議報》上（文章連結：https:///?p=238395）。我在文章中不僅引用了上面那段話，且明確指出它出自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我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嚴重的人云亦云、未經考證、會誤導讀者的錯誤。
這個錯誤在不知不覺中「滑」過了四個年頭。
最近我在知乎上，發現一位十分認真、較真的人，他的治學態度給了我很大觸動。
網絡上長期流傳有林語堂的一段話：「中國就有這麼一群奇怪的人,本身是最底階層,利益每天都在被損害，卻具有統治階級的意識，處處為統治階級辯護。在動物世界裡找這麼弱智的東西都幾乎不可能。」這位認真的網友對這句話的出處進行了掘地三尺刨根究底的考證。
這位網友認真嚴謹的治學態度讓我讚嘆欽佩。我忽然想到「托克維爾論查理十世」那段廣為流傳的話——它真是出自托克維爾之口嗎？
我立即上網搜，很快就發現一個疑點：所有的引用和轉發，時間一律鎖定在2018年之後。而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寫於距今168年前。我感覺這是不合常理的。
我手邊沒有《舊制度與大革命》一書，但看過這本書的人何止千千萬萬，研究者也一定成百過千吧？書中如此重要、「閃亮」的一段話，為何在一百多年間都不曾有人提起，卻離奇地在2018年被人「打撈」「發掘」出來了？
我於是繼續在網上搜，希望能查找到這句話最初出自何人，發表在何處。
感謝網際網路，我終於找到它的出處了。
趙越勝，人文學者，現居法國。「趙越勝沙龍」創建人。法國國際廣播電台（RFI）在《法國思想長廊》專欄曾邀請他做過一個系列訪談節目：「偉大的民主預言家托克維爾」，在該節目的第二期「哀悼舊制度，思考新世界的青年時代」（發表時間：2018年7月16日）中，趙越勝講了本文開頭的那段話。（節目連結：https://www.rfi.fr/cn/20180715-n%C2%B081%E4%BC%9F%E5%A4%A7%E7%9A%84%E6%B0%91%E4%B8%BB%E9%A2%84%E8%A8%80%E5%AE%B6%E6%89%98%E5%85%8B%E7%BB%B4%E5%B0%94%E4%B9%8B%E4%BA%8C-%E5%93%80%E6%82%BC%E6%97%A7%E5%88%B6%E5%BA%A6%EF%BC%8C%E6%80%9D%E8%80%83%E6%96%B0%E4%B8%96%E7%95%8C%E7%9A%84%E9%9D%92%E5%B9%B4%E6%97%B6%E4%BB%A3
）
好了，既然現在搞清楚了這句話是出自趙越勝之口而非托克維爾之筆，那麼我必須馬上發文更正，並向受我誤導的讀者朋友道歉。
在搜索托克維爾的這段「名言」時，我有一個意外發現：法廣（RFI）在2022年9月26日的一檔《微言微語》節目中，竟然依舊把趙越勝的話安放在了托克維爾名下：「今天，讓我們用托克維爾談論堅持君權神授的法王查理十世的一段話開篇：我們在歷史中見過不少領導人……」（節目連結：https://www.rfi.fr/cn/%E4%B8%93%E6%A0%8F%E6%A3%80%E7%B4%A2/%E5%BE%AE%E8%A8%80%E5%BE%AE%E8%AF%AD/20220926-%E9%98%B2%E7%96%AB%E6%81%B6%E6%94%BF%E4%BD%95%E6%97%B6%E4%BC%91）
看到這樣的開篇語，我不由得在心裡喊了聲「額滴神啊，地球上無論誰犯這個錯誤，你法廣都不應該犯啊！你是原創人的「娘家」，首發這段話的第一媒體，怎麼能鬧出這等笑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