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虛構出一個真實可信的異域世界,劇組對三邊坡的地理環境進行了細緻設計,還找語言專家創造了一種語言。(片方供圖)
你不要想用理想主義去撼動一個根深蒂固、刀耕火種的社會,你撼動不了,你只是一個小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守你那一點點善念,那一點點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一個戲看的就是人物關係的變化,不是看人設,不是看事件……關係一有,很多情節就滋生出來了。憤怒、仇恨、離別、愛慕,你看的就是這些。
一個未經世事的職校畢業生,意外闖入一個名為「三邊坡」,充斥著殺人越貨、寶石爭奪、灰產交易的異域世界,會發生什麼?2019年,導演老算接過《邊水往事》項目時,對虛構這樣一個架空世界充滿興趣。
劇組專門找來語言專家,虛構出一種不存在的「勃磨語」。這個由17個聲母、7個韻母構成,聲調採用現代漢語四聲調的人造語言,口音和字形有些類似南亞語系特徵。「瓦薩哩」是見面時互道的「吉祥如意」,「哥皮奈」意思是「長官」。老算說,與其拍攝時採用某種外語,找翻譯輔助,不如破除語言的桎梏,「先聲奪人」。
但構建虛構世界不代表追求完全的陌生化。老算拒絕通過讓三邊坡人信仰全然不存在的宗教、吃聞所未聞的食物、穿著奇裝異服構造異域感。他想在虛構世界留下寫實空間,讓離地半尺的環境裡能長出真實的人。
就像推演沙盤遊戲,老算對三邊坡的地理環境進行細緻設計:三邊坡北部多是裸露的群山,少見綠蔭,人被曬得黢黑,得排隊用水洗臉。那裡的磨礦山養活了很多人的生計,也滋生罪惡;原始林區的伐木場,因為蚊蟲多,人們都穿長衣長褲。
當一個刀耕火種的社會真正被構建起來,一群人的命運由此真實誕生。
年輕人沈星帶著對新生活的希望來到這個世界,投奔在工地施工的包工頭舅舅,打算在此謀生。舅舅去要帳,遭遇封鎖,工人們遲遲收不到工資後開鬧。迫於壓力,沈星找本地從事灰色產業的人借貸,以為舅舅回來就能填上窟窿。最終,他一步步深陷險境,往更深的三邊坡世界挺進,踏上尋舅之旅。
途中,沈星遇上了吳鎮宇扮演的猜叔。這位終日遊走在正與邪的灰色地帶,帶領著一幫兄弟,為山上毒販提供物資的商人,聲稱堅決不沾毒品生意,周身瀰漫著讓人猜不透的老到。沈星為了償還債務,開始為猜叔「跑邊水」。之後,如同在複雜的地圖上刷副本般,陸續經歷鴿血紅爭奪在內的一系列懸命歷險。
阿里大文娛倚天工作室總經理、《邊水往事》製片人張元歡認為,這部劇突破了打怪升級的重複性設置,多了一層「主角的思辨」。
在魚龍混雜的三邊坡,沈星保持了初心,但也有人在重重人性考驗下發生了改變。張元歡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困境對應的是成長,人物要想成長,就是一步一步在認知上進行思辨。」
老算將邊水世界對標遊戲《荒野大鏢客》,在這款遊戲裡,一幫江洋大盜盜火車、竊銀行,把義薄雲天發揮到極致。但最終他們開始反思自己創造的這一小片世界:這到底是不是他們可以真正紮根生存下來的世界?
「《邊水往事》前半段是架構三邊坡,後半段在拆解。我覺得當你達成一個世界的時候,你要反思這個世界,它可能深度關照到你對現實的理解。」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導演老算談及他的反思,「我在反思暴力,反思叢林法則。」
2024年8月,《邊水往事》導演老算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專訪。

導演老算出生於1989年,執導過懸疑劇《瘋人院》《開端》。(片方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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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命運和環境相遇的時候,你什麼都不是」
南方周末:這兩年懸疑劇的類型挺多,不同導演的偏好也不一,有人鍾情形式上的解謎,有人重視在極端的境遇下看人性如何發展。你之前的劇集和電影作品偏重犯罪懸疑類型,為什麼對這個題材這麼鍾情?
老算:我的性格比較突出,不喜歡不溫不火或娓娓道來的東西,喜歡賣點關子,顧左右而言他。我也會看像《我們這一天》或者「請回答」(系列)這樣的戲,喜歡做溫暖向的東西,但最後都沒能成,但一做懸疑就成,最後呈現出來好像我只做懸疑。
我覺得懸疑只是敘事的一個手段。信息爆炸時代,打岔的東西特別多,必須用一些強情節手段,可能才留得住觀眾。要不然怎麼拼得過抖音那些上來兩句話就把故事(講完的視頻)。
南方周末:具體到《邊水往事》這部劇呢?
老算:當時其實不想拍懸疑,就想拍冒險,拍這種荷爾蒙爆炸的東西,夠野性夠勁夠濃,拍一個不講道理的東西,其實我們更願意用冒險來形容《邊水往事》。這裡面懸疑只是敘事手法。
南方周末:從內容來看,劇里有很多反轉,情節走向很緊湊,拍的時候是不是有參考一些港片類型作品?
老算:少。情節的翻番上不敢去參考,因為很容易讓你見過。人物構成上會參考比如《荒野大鏢客2》《GTA4》《GTA5》,我覺得遊戲總是比影視劇快兩三年。他們的玩法、前瞻性,都比劇早很多。
遊戲的劇情非常複雜,非常精彩,看它們裡面的人物關係是怎麼玩的。像《底特律:變人》這種遊戲,最後有160多個結局,你通過控制不同的抉擇,最後達成某個結局,玩得非常花樣百出。

《邊水往事》講述了未經世事的職校畢業生沈星,為投奔舅舅,意外闖入一個名為三邊坡的邊境異國。(片方供圖)
南方周末:遊戲的發展方向多種多樣,劇集怎麼確定敘事主線最終落在哪裡?可不可以說一條主線是講沈星的成長?
老算:(進入三邊坡世界的)沈星必須要逃走,沒有想過別的,「逃走」必須在劇作上形成一個迴環,他剛開始想跑和最後要跑的心情,絕對不一樣,因為他經歷了那些人、事。
人的命運和環境相遇的時候,你什麼都不是。成長就是這麼殘忍。你不要想用理想主義去撼動一個根深蒂固、刀耕火種的社會,你撼動不了,你只是一個小孩。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守你那一點點善念,那一點點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南方周末:沈星算是職業學校里的優秀學生,考了很多證書,後來去了三邊坡這個魚龍混雜又兇險的地方。為什麼這個故事要以一個普通人的視角主動切入這個環境?
老算:我來自成都(市區)邊上的一個小城市,身邊同學剛畢業那會就是想往外沖,但最後他們都回去了。那種衝勁,是他要去探索的原因,覺得這個世界很新鮮,一切可以因我的努力而改變。
沈星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父母走得早,舅舅在外面當包工頭,每年給他寄學費養著他。其實他見不到親人,還是想跟親人在一起。他就是想去給他舅舅搭把手,但實際上他錯誤理解了他舅舅在的地方,以為沒什麼危險,舅舅回來了把錢還上就完了。通過這個事件吃閉門羹,他發現這裡不一樣,就開始警覺了。
他在那個時候覺得這兒的人野、壞,不知道司法是否有力量,所以他就覺得在這個地方可能是用更惡的惡來抑制惡。結果去了之後才發現,那又是另外一趟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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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講逆襲,拍一點微光是最舒服的
南方周末:沈星這樣一個缺少社會閱歷的年輕人,進入到法治、現代社會規則幾乎失效的環境裡,怎麼面對新世界的生存法則?
老算:就是吃虧吃過來的。到最後你可以細數沈星身上的傷,被垻子哥打的和被猜叔捅的,從表象上他都已經是傷痕累累,更不要說心裡。我覺得這是一個更符合當代敘事需求的方式,就是撞出來。任何東西只要做得夠紮實,都會變成一面鏡子。
南方周末:沈星為什麼可以不被這個環境所同化?他一旦把自己遭受的委屈全部反擊回去,就會變成另一個高啟強式的敘事。
老算:因為本來他也不是要逆襲。我一直覺得我們應該去拍振奮人心的那一點點微光,也不要很振臂高呼或搖旗吶喊,拍一點微光是最舒服的。你不能讓一個錯誤的價值觀大行其道,那是一個違法亂紀的社會,如果我順應你,我變得違法亂紀,成為裡面最強的,那不就是提倡這個事嗎?
後半程,當你覺得他逆襲了,被猜叔器重,經營著兩個賭場的帳本,想把生意做得更大的時候,他也知道哪些東西不該做。即便這樣,他也失去了兩個對他最重要的人。所以它時刻在提醒你,該堅守什麼。就是那句很土的老話,當你在凝視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凝視著你。

經歷了三邊坡的複雜人事,入世不深的沈星和夥伴逐漸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軌跡。(片方供圖)
南方周末:「救贖」會是這個劇的一個主題嗎?在磨礦山,沈星要把鴿血紅帶出封鎖區,在兩位比丘的幫助下成功。他之所以能逃脫困境,是因為兩位比丘看到他給需要的人買了一頓飯,得到了他們的認可。沈星的這份善,恰恰是幫他脫險的關鍵。
老算:這個戲就是在用極大的黑暗和壓迫告訴你,善還是有善報的,那一點點微光還是會照耀你。風平浪靜下,他做了一個善舉,你不會覺得怎麼樣。但因為小小這一點善,能幫助他擺脫危機,你一下就覺得這個東西好可貴。
孫山和王安全,被(欲望)吞噬的兩個人,最後一個瘋了,一個後面會講。當你被欲望完全驅使的時候,什麼也得不到。這就印證了石頭不是值錢的,是人賦予它的價值,值錢的還是人。
南方周末:聽起來有兩種價值觀的衝撞,一個是以暴制暴,以強壓強,另一個是相信人性的善念最終能把人帶離困境。價值觀衝撞在猜叔這個人物身上是不是更強烈?他在三邊坡營商,在正派和反派間遊走,尺度是不是挺難拿捏的?
老算:(猜叔)斡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又始終能明哲保身。首先你得把各方勢力搭建起來,他卡在中間一個極其微妙的位置,然後看他怎麼去擺脫。
真正能跟他同頻的其實只有沈星,因為沈星還是很聰明,能解讀到很多東西。他身邊要麼是莽夫,要麼是傻子,要麼是下面的「二五仔」(叛徒),尤其到後面你會深刻地發現猜叔的孤獨。事落下來,只有他一個人在接受面對,甚至不能告訴下面的人我為什麼要這樣。
中間看似他在搞凍牛生意,實際上他不需要(這筆生意),他需要的是那條路。我們在把握人物訴求時,給猜叔的設計是,你不要以為他餓了就是要吃。他摘蘋果絕對是為了給另外一個愛吃蘋果的人。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打左燈向右行,這個人的複雜就慢慢起來了。那條路直通三國邊境,誰不想要這樣的路,不用交海關關稅。把他的盤算做深,這個人就慢慢建立起他的複雜、老辣。
我覺得吳鎮宇老師的厲害之處在於,他在面對不同人的時候,他的心理位置的擺幅拿捏得非常到位。他跟治安官怎麼說話,他和吳海山怎麼說話,他跟對等的人,跟陳會長怎麼說話,都是不一樣的。

吳鎮宇飾演了斡旋於各方勢力之間,從事灰色產業的猜叔。(片方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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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戲看的就是人物關係的變化」
南方周末:這部劇用的是開地圖模式,要去不同的地方,意味著整個劇里出場人物很多。在劇作中,你怎麼把這麼多人物都安排妥當?
老算:我們會架構清楚這個世界,它的地貌、氣候,整個生存生活生產方式,這群人的性格依託這個滋長出來。再基於這個條件,應運而生這些產業,然後你再看這些產業的吞吐量和價值,定奪他們之間話語的權重。
說白了你拍的是關係。我特別喜歡的一場戲,毛攀、毛攀他媽和陳會長三個人坐在辦公室里說話,說沿海的商人會做生意,你還不如去中國。
陳會長在看二姐(毛攀的媽媽)時畢恭畢敬,轉頭看毛攀的時候,恨不得把眼珠子給他摳下來。毛攀他媽在看陳會長的時候很跋扈,一看自己兒子就寵得不行。毛攀看自己媽的時候恨不得說,你怎麼不幫我?一看陳會長的時候,就是那副嘴臉。
象吃虎,虎吃蛇,蛇吃鼠,鼠吃象。
我覺得一個戲看的就是人物關係的變化,不是看人設,不是看事件。關係一定是動態變化發展的,再進一步往裡探就是心理位置的變化。你背叛了我,我占理,我的心理位置高。今天我幫你,明天我賣你,心理位置來回博弈,關係就有了。關係一有,很多情節就滋生出來了。憤怒、仇恨、離別、愛慕,你看的就是這些。我覺得拍劇就是拍人物關係,所以我很在意這個心理位置和動態的擺幅。
南方周末:王迅飾演的信命理的中國玉石商,以及在賭石場裡的投機客孫山給人印象很深。你在寫這些小人物的時候怎麼設計他們的境遇和命運?
老算:我在現實里見過一個人,賭到最後所有人都焦頭爛額,他自己是無法善終的。孫山這個人我就是為了勸人別賭去寫的,我想揭露這個東西背後的醜惡。
我們面試了一大堆人,這個人沒演過戲,他在橫店做翻譯,我當時找不到好的能說湖南口條的演員,這個人就是一個湖南人,跟著朋友去試的時候他試了,他走進來那一刻我就覺得是他了。一位印堂發黑的賭石客,不知道怎麼說,但肯定是要倒大霉的這樣的氛圍。

整個劇出場人物眾多,許多配角都有豐滿的性格塑造。(片方供圖)
南方周末:比較奇觀化或者極端化的境遇,你怎麼在劇作中找到更加現實的、關於普遍人性的抓手?
老算:七情六慾還是一樣的,對名利、權力的追逐這些是不變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能看懂《權力的遊戲》,能看懂《教父》,完全不同的人種、語言,但我們能夠理解。
南方周末:很多情節、場景對演員來講也挺陌生,他們怎麼把個人的東西投入到角色?
老算:首先劇作得很紮實,人物關係變化夠多的時候,好的演員在拿到劇本的時候就不會往溝里跑。
沈星最後有一場戲,他準備逃跑,這個時候猜叔跟他說了一番話。他要跑得拿護照,護照放在枕頭下面,他一直下意識地坐在枕頭這兒,擋住枕頭。猜叔坐在床尾跟他說話。
兩個人說的時候,劍拔弩張,直到一個新的信息進來,猜叔不得不起身往外走。就在這一瞬間,沈星下意識扭頭看護照。猜叔突然回頭,走回來,兩個人對視了至少四五秒。猜叔扭頭走了,沈星「嘩——」整個人跟垮了一樣,踮著腳縮過去看猜叔有沒有徹底走遠。猜叔殺個回馬槍是沒有設計過的,但我覺得好恰當。
我特別喜歡蔣奇明,他是屬於那種能把自己跟環境吃到一起的演員。他(演的王安全)帶著沈星在寶石市場上買泡魯達,沈星掏一些錢往那兒放,王安全又把錢抽了一點出來。那個不是設計的。奶茶店的人反應也很有意思,「哎,拿去!」那種感覺,兩個人熟得不行了。從那一刻你就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天天在這個市場上晃,所有人都認識他。
我們那些演員都是提前兩三天已經扔到市場上做RPG(角色扮演)遊戲,根據他們的樣貌分好類,要不然他不會相信自己在那兒。他們很愛表演,一天三個盒飯吃不飽,一天六七十塊錢,他為什麼來?他喜歡這個事。
後面有一場戲太牛了,在醫院,王安全、沈星和郭立民三個人聊郭立民接下來該怎麼辦。那場戲你去看隔壁床上那個病人,太絕了。就因為他的一些反應,我最後直接上了三台機器,專門拍他,最後直接把他剪到那個環境裡。
南方周末:有人說這部劇有一點「爽劇」色彩,我知道有些導演不太喜歡這個評價,你怎麼看爽劇這個評價?怎麼理解《邊水往事》的「爽」?
老算:我特別喜歡別人說它是爽劇。我覺得大家生活壓力很大,睜開眼就是柴米油鹽,如果有一個戲能讓你短暫地忘卻煩惱,甚至讓你覺得和那些人的煩惱比起來,你生活里的那些煩惱不值一提,這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我是一個沒有什麼哲學思想或者深刻理解這個社會的很簡單的人,我唯一能輸出的就是把這個產品做好,讓你短暫地忘卻生活里的煩惱,這是我的最高目標。所以你說它是爽劇,我也很爽。
(《邊水往事》的爽)就是極致的事件擺到你面前,你還能明哲保身地擺脫,那種爽感。其實還是那一點點微光在溫暖著你,這個其實挺爽的,你還是覺得人間正道是滄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