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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解析沙利文-王毅「戰略溝通」渠道的由來及作用

8月27日,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Jake Sullivan)上任後首次訪華,並在當天與中共中央外辦主任、中國外長王毅北京開始舉行新一輪戰略溝通。此前,沙利文和王毅曾於去年5月在維也納、9月在馬爾他、10月在華盛頓以及今年1月在曼谷舉行了高級別外交會談。英國《金融時報》近日發表專文就華盛頓與北京之間近年來通過沙利文與王毅進行的外交接觸進行了詳細介紹。

報導提及,去年2月中國間諜氣球飛越美國大陸上空,使美中關係跌至兩國於1979年建交以來的最低點,該事件發生的3個月後,沙利文開始了自己的匿蹤任務。去年5月10日,這位美國國家安全顧問飛抵維也納,參加一次意義重大的會議——這次會議將以一種符合奧地利首都歷史聲譽的秘密方式舉行。

沙利文是來維也納會見王毅的,王毅是一位資深的中方外交官,今年1月成為中國外交政策的最高官員。在握手和合影之後,雙方在維也納帝國酒店開始了一系列會談,會談持續了兩天,時間長達八個多小時。這是雙方在世界各地,包括馬爾他和泰國舉行的數次秘密會談中的第一次,現在被稱為「戰略溝通」。沙利文於周二抵達北京,與王毅進行新一輪會談,這將是他作為美國國家安全顧問首次訪華。在這個充滿緊張局勢的時期,該渠道在管控美中這兩個對立超級大國間關係方面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當美國沉浸在與中國競爭的想法中時,當北京對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充滿信心,而又多疑時,這一渠道就像一個減震器,官員們說其幫助降低了兩國發生誤判的風險。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的中國問題專家但若雲(Rorry Daniels)說,雖然沙利文和王毅的這一秘密渠道並沒有解決美中之間的根本問題,但其有助於雙方相互了解。但若雲說,「它在短期穩定局勢、傳達紅線和預告可能被視為損害對方的行動方面非常成功」。根據對美中官員的採訪,《金融時報》得以敘述這一外交渠道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其運作的細節。

維也納會談的賭注極高。氣球事件只是導致美中關係陷入僵局的眾多事件之一。北京對華盛頓的半導體出口管制感到憤怒,而華盛頓則對北京似乎在支持俄羅斯烏克蘭戰爭感到憤怒。所有這些問題的背景都是美中關係中最敏感的議題——台灣問題。近年來,中方在台灣周圍增加了軍事活動,引發了美國的擔憂。與此同時,美國為武裝台灣和訓練其軍隊所做的努力激怒了北京。

2022年8月,佩洛西(Nancy Pelosi)成為25年來首位訪問台灣的美國眾議院議長,緊張局勢一觸即發。中國以大規模軍事演習作為回應,並首次向台灣上空發射彈道飛彈。沙利文當時在準備這次會議的過程中一直在關注近期發生的事件,維也納的會談包括在薩赫酒店共進晚餐,該酒店過往的客人包括甘迺迪總統、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和間諜小說《第三個人》的作者英國小說家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

一位美國官員告訴《金融時報》稱:「沙利文腦子裡想的主要是,我們必須把之前的一切都考慮進去,然後說:『好吧,我們如何才能真正確定一條能讓我們走上穩定軌道的道路』,同時在那些我們堅持要做的事情上寸步不讓,因為它們符合我們的利益」。此次會談地點之所以選擇維也納,是因為其與華盛頓和北京的地理等距,而且是一個官員們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會面的城市。第二位美國官員說:「這似乎有點像秘密行動」。

考慮到維也納薩赫酒店多年來一直是各路間諜的避風港,選擇這裡也很有意思。這位官員笑著補充說,「我相信酒店裡還有很多其他人」。雙方對會談進行了保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酒店內。第一位美國官員說:「這是極為簡潔的。你飛來,開車到酒店,進入房間,在那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沒有在維也納、馬爾他或曼谷的閒逛……這是遊覽世界最不富有魅力的方式」。

但雙方不是來維也納觀光的。他們的任務是努力穩定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關係。六個月前,拜登總統和習近平主席在印尼峇里島舉行的二十國集團(G20)峰會上會面時,同意建立一個戰略溝通渠道。他們希望為兩國關係封底,防止其進一步下降。

但在幾個月內,氣球事件使這一計劃脫軌。維也納會談是嘗試第二次重啟的機會。但當時不清楚王毅是否會同意,部分原因是幾個月前在慕尼黑就烏克蘭問題與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進行了憤怒的交鋒。第二位官員說:「我們不確定中方是否會同意」。沙利文-王毅渠道旨在促進雙方深入討論,而這種討論在高調訪問期間是比較困難的。過去的美國政府曾利用國家安全顧問執行過與中國有關的敏感任務,包括1989年天安門大屠殺後老布希總統派時任國家安全顧問斯考克羅夫特(Brent Scowcroft)訪問北京。

維也納會談的安排包括晚宴,每方僅限4名官員參加,目的是創造一種環境,使這對中心人物能夠進行真正的討論,而不是交換談話要點。其中也有一些輕鬆的時刻。第一位美國官員說:「我們會談論旅遊、體育之類的話題」,該官員然後又強調說,雙方「不會長時間」談論這些話題,以強調會談的嚴肅性。創造一個不那麼照本宣科的對話的計劃似乎奏效了。第二位美國官員說,「很少能看到雙方(這樣)拋開談話要點,進行深入的哲學戰略對話」。雙方在會晤時都列出了希望詳細討論的戰略問題。

一位中國官員說,王毅在維也納、馬爾他和曼谷的會談中提出了三個主題。他傳達的首要信息是,北京將台灣問題視為最重要的問題,是一條絕不能逾越的「紅線」。這位中國官員說:「他(王毅)表示,台獨是兩岸和平的最大風險,也是對中美關係的最大挑戰」。北京認為美國與台灣的接觸是對其內政的干涉。但在一種微妙的平衡行為中——沒有公開提及——中方明白華盛頓影響台北的能力遠遠超過北京。這位中國官員稱,這一戰略渠道讓王毅和沙利文以「非常坦率」的方式討論了台灣問題。

第一位美國官員說:「『你們在台灣問題上玩火』這種基本概念仍然是他們(中方)思想的核心特徵」。據上述中國官員稱,除了台灣問題,王毅還重點強調了另外兩個信息。他駁斥了美方將美中關係描述為「競爭」的說法。他還強調中方反對美國的出口管制。沙利文則努力讓王毅理解新的現實——兩國之間存在競爭,但競爭不應排除合作。第二位美國官員說:「對中方來說,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轉變。他們希望把兩國關係明確定義為:要麼是合作夥伴,要麼是競爭對手」。

這位中國官員說,中方不接受這種說法,「王毅非常清楚地解釋說,你不能在進行合作、對話和交流的同時損害中方的利益……」雖然王毅沒有被說服,但維也納會談促成了雙方關係的一次重啟,為布林肯去年6月訪華和其他美中高層互訪鋪平了道路。去年9月,在維也納會議結束4個月後,沙利文和王毅抵達馬爾他參加又一輪戰略溝通。這是另一個低調而有歷史淵源的地方,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後,老布希總統和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曾在此會晤。

在馬爾他,在中國外長秦剛神秘下台後,王毅被重新任命為外長,並保留了其已有的中共中央外辦主任職務,這也增加了馬爾他會談的神秘氣氛。但是,如果中共領導人決定出席11月在舊金山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王毅和沙利文則專注於就拜登和習近平之間可能的會晤進行談判。

第一位美國官員說:「馬爾他實際上是在確定舊金山峰會……將努力實現的目標」。雙方討論了峰會可能達成的協議,包括美國解除對中共公安部法醫學研究所的制裁,以換取中方打擊用於製造芬太尼的化學品出口的妥協方案。雙方還談到了恢復佩洛西訪台後中方關閉的兩軍間的溝通渠道。此外,雙方還討論了建立人工智慧對話的問題。雖然雙方就華盛頓關切北京幫助俄羅斯重建國防工業基地等問題進行了艱難的交流,但雙方似乎都準備好向前邁進。這位中國官員說:「維也納和馬爾他幫助中美關係回到了峇里共識」,其指的是拜登和習近平在2022年11月達成的試圖穩定美中動盪關係的協議。

雙方商定,王毅將於同年10月訪問華盛頓,在那裡與拜登會面,並在白宮對面的美國國賓館布萊爾宮與沙利文坐下來,敲定舊金山峰會的最後細節。圍繞此次峰會展開了激烈的周旋。有一次,中方因為美國提供防彈玻璃板以保護習近平在酒店房間內的安全所花費的時間比預期要長而變得焦躁不安。最終,拜登和習近平在加州伍德賽德的費羅麗莊園舉行了長達4個小時的會談,雙方似乎都很滿意,因為在馬爾他提出的主要構想已經實現。

第二位美國官員說:「儘管這個春天充滿了挑戰,但我們還是在伍德賽德取得了三項相當不錯的成果……」但並非所有人都對他們取得的成果感到滿意。在華盛頓,拜登遭到了共和黨人的抨擊。去年6月,當時頗具影響力的眾議院美國與中共戰略競爭特設委員會主席加拉格爾(Mike Gallagher)批評說,拜登正陷入「殭屍接觸」的陷阱。第一位美國官員說:「我們受到了一些抨擊」。其認為,這一渠道鋪就了「一條通往舊金山的道路」,從而給了拜登一個直接向習近平提出關切的重要機會。其他與會者補充說,在對北京採取競爭性行動時,必須加強外交。

曾與王毅一起出席會談的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前中國事務主任杜如松(Rush Doshi)說,向中方解釋美國在做什麼,以及不做什麼——是很重要的。他指出,「外交是消除誤解、避免升級和管控競爭的方式。實際上,這與競爭並不衝突,而是任何可持續競爭戰略的一部分」。舊金山會議兩個月後,王毅和沙利文在曼谷再次會面,據第一位美國官員說,王毅重點談了兩個問題:經濟、技術和安全的交叉問題,以及台灣問題。沙利文告訴王,雖然北京對華盛頓的技術出口管制感到憤怒,但中方應該考慮自己的政策,並用「存量與流量」進行了類比。

但上述中國官員說,王毅堅定地表示,美方正試圖通過「小院高牆」的出口管制戰略來遏制中國的經濟崛起。第一位美國官員指出:「對他們(中方)來說,技術是重中之重。他們不接受他們所認為的技術關係安全化的基本前提,因為他們認為技術關係的根本是核心經濟和創新,而不是國家安全」。

在曼谷會談中,沙利文再次提出了中國支持俄羅斯的問題。第一位美國官員說,中方已採取了一些小措施來處理美方的關切,但「總體方向不是很好」。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的但若雲說,要解決美中之間仍然存在的巨大分歧,這一外交渠道所能做的有限。但若雲表示,「它還不能成功地在兩國國內建立起支持,以尋求從根本上減少對抗關係」。

然而,儘管存在許多分歧,雙方都表示沙利文-王毅渠道很有價值。上述中國官員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機制,發揮了建設性作用,促成了有關台灣問題的重要討論。在一些專家擔心美中可能走向衝突的一段時期後,該渠道幫助降低了台灣問題的溫度。雖然北京拒絕排除在台灣問題上使用武力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與美國發生衝突的可能性,但這次接觸暫時讓華盛頓在歐洲和亞洲的盟友鬆了一口氣。

美中官員表示,這一渠道奏效的原因之一是其中涉及的人物。2021年在阿拉斯加安克雷奇,拜登高官與中國對應方的首次會晤——曾在王毅的前任楊潔篪與布林肯之間爆發過激烈的公開交鋒。部分由於這個原因,中國官員說他們更喜歡與沙利文打交道,儘管認為他強硬。

與曾被老布希稱為「老虎楊」的楊潔篪相比,美方同樣更喜歡王毅。王毅並不喜歡挑起論戰。第一位美國官員說,王毅會有力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但他的目的是確保沙利文理解中方的觀點,而不是得分。「楊是一隻不同品種的貓科動物,」該官員打趣道。這很適合沙利文,沙利文的重點是確保雙方相互理解,避免產生誤解,以免給美中關係帶來更難以控制的動盪,導致可能的衝突。

沙利文告訴《金融時報》稱,並不幻想上述渠道能說服中方改變政策,但他強調,這一渠道在幫助改變美中關係動態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沙利文說,「你所能做的就是接受他們的政策和我們的政策,然後努力加以管控,這樣我們就能採取我們需要採取的行動,並保持關係的穩定。我們已經做到了這兩點」。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RFI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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