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一周了。
聊一聊「一個班級,班委是必需的嗎」。本準備隨意一寫,哪知越寫越長。但我自知它是有價值的,值得你讀完並試圖理解。
【一】
我不知道其它國家中小學班級是否有班委幹部、班級怎樣管理。——據說很多國家沒有班委,班級運行是自主式、平行式(而非階層式)。
還據說很多國家沒有評優、評先進之類的方式,學生之間主要靠自身水平來確定自身民間江湖地位,而不由官方確定。
我仔細想過,他們那樣的方式有巨大優點:
平行式管理,就沒有上下級。比如不會出現班長比副班長、勞動委員更「高級」的實態和心理。
沒有官方統一、硬性標準,就不會被外界的這個標準劃分成三六九等,分數高的,跑得快的,長得漂亮的,笑得瘋狂的,誰比誰更厲害、更優等啊?
沒有精細排名甚至沒有排名,就不會被排名按在地上摩擦。大家似乎都一樣,不會老是在無數種名目的無數次排名下被虐得垂頭喪氣,覺得自己是傻瓜、是笨蛋、怎麼就這樣差勁、人生真是沒意思。
於是,只要學生臉皮足夠厚,又沒有人能對他們頤指氣使,那麼他們就永遠能找到自己的優點,一天到晚盲目自信、得意洋洋——俗稱「生命飛揚」。
如果天天給考試的高分發獎,卻又沒有「笑聲最大獎」,那個比第一名少三分的最愛笑的學生早晚可能就不愛笑甚至笑不出來了。——這有意思嗎?我覺得沒意思。
在我的了解中,中國古代的書院也是沒有班委幹部的,事務一般由先生們安排,學生之間是平行的,沒有相互管轄權。
你看梁山伯與祝英台,除了讀書,啥班委幹部都不是,也沒見哪個班委來打擾他們整天曖昧、扣他們遲到分或作業未完成分。
所以我在標題里寫上「現代、中國」。
要談中國班級的班委幹部起源,應該會倒溯至前蘇聯的學制,應該是一種半軍事化模式。此處不多說。常常地,班委幹部是一個怎樣的群體,可能變形到什麼程度,也不必多說。
【二】
其實遠不只開學一周。從假期中捕手新生算起,已三個星期。——補課是一個超敏感話題,你懂的,所以在假期里我一直保持靜默,隻字不提。
現在說說。畢竟已經正式開學好多天了,「曾經補課」時效已過,不再敏感。
總之,我重新做班主任,也已經做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如果不要求時間上整天和教室捆在一起、如果允許我按我自己的模式管理,我是一個願意做班主任的人:
一、能更加名正言順深入學生。非班主任,有時候不太適宜和學生聯繫太緊密,首先確實名不正言不順;其次要顧及班主任和家長。中國是一個人情社會,越俎代庖有點討人嫌。比如作為非班主任,我幾乎無法開口教育家長應該怎樣更科學地教育自己的孩子。我怕他們反問我一句「你誰啊?」
二、能在一定程度上將自己的理念具象化。比如,能不能無須動不動呵斥學生而同樣達到管理和教育效果?能不能讓學生在較為鬆弛溫和的氛圍中取得同樣的學業成績,並符合學校的管理評估?**能不能實現一些別人覺得毫無意義甚至大逆不道但我覺得其實非常重要的東西?**——我想驗證我的一些觀念是不是空中樓閣、不切實際。
三、我想讓我的學生在高中階段活得較為輕鬆、較為愉快、多少有點幸福感,而不那麼嚴格、嚴苛、嚴酷,不需要整天誠惶誠恐、整天動輒得咎、整天看人臉色調整姿勢。15歲到18歲,多好的年華啊,他們能不能真的像書里寫的、歌里唱的那樣,是花季,是雨季,是明媚陽光下的奮鬥激情——而不是雷雨天氣里咬牙切齒的臥薪嘗膽、懸樑刺股、程門立雪、鑿壁偷光、目不窺園、冬寒抱冰、夏熱握火……
——哪怕是在現有的應試教育下,不吃那些極可能本不必吃的苦,真的不能實現自己想要實現的目標?
說得高大上一點,做班主任,能給孩子(哪怕是別人家的娃,但他們都是同一個國家的花朵、未來建設者)撐一把傘,去稍稍抵擋一下這個應試時代的惡性競爭,而不是自己化身為暴風聚雨、電閃雷鳴。
做科任老師當然也能撐傘。
但那把傘明顯太纖細。班主任這把,大一些。
而且,若非班主任,那麼班主任有可能和你的觀念和模式不同,在同一目的——「認為這樣更正確」——下,「兩種正確」可能會「打架」,這時,你作為非班主任,得主動把傘收一收,畢竟對班級而言,班主任身上的責任更大。
【三】
這些學生來到我班上,我的第一句話是:座位你們自己選,可以考慮一下身高;你們也不必顧忌我們,包括性別,不必非得同性組合。——不知道什麼原因、從什麼時候開始,高中班級,男女生似乎永遠不再同桌。
其實從來沒能阻止他們偷偷摸摸戀愛。我堅信全國高中哪怕是衡水,校園戀情也必不鮮見。你看書院裡的梁山伯與祝英台。
學生看我似乎確實隨隨便便,膽子稍稍大了一些。一個娃跑到講台說「老師,能不能不要讓XXX做班委幹部,他有點權力就猖狂得很」,我看了她一眼,既沒表揚她光明正大說別人「壞話」,也沒批評她輕易指責他人;當然,我也更沒告訴她:「姑娘你放心,我的班級,可能沒有班委幹部。」
他們就此開始了沒有班委幹部的學習生活。
上課三個星期以來,他們沒有班長、沒有勞動委員、沒有學習委員、沒有紀律委員、沒有衛生安排、沒有遲到監督、沒有懲罰措施**……**寢室長也是每間寢室的「一號床」。
只有科代表。
以及值日生。
【四】
這樣的思路,並非一時頭腦發熱、標新立異。
對我來說,它可能是一個基本成熟的思考,並曾經在前面兩輪班主任時實施,證實是可行**的:**只要你信任學生,他們會以驚喜回報你——當然,限於他們的年齡和認知,自然必偶有驚嚇。
我曾經寫過幾篇我過去的班主任思路:
《開學編年史+你們的班委呢——班主任往事》
《是的,我曾經也是班主任,不大正常的那種》
《家長會,家長究竟會不會》
以上點擊可見。
而當年在新浪博客上,我曾經堅持過儘量每天記錄一下班主任生活。

我們都知道,現在的學校管理細如牛毛,從吃飯,到穿衣,到上廁所,到坐姿,到各種時間點的卡死……
從8月26日正式開學,到今天9月8日,以及之前不宜提及長度的時間,我這個沒有班委幹部、沒有懲罰措施、沒有清潔衛生輪次安排、沒有紀律委員維持……的班級,是如何運行的?
能接受常規檢查的考核嗎?
教室地面是否一團糟?
垃圾是否一大堆?
遲到的學生是否一大群?
晚自習的紀律是否鬧如潮水?
寢室是否各種扣分?
沒有。
在一大堆扣分中,我非常懷疑我班扣分是最少的,至少是極少的。
以歷來的扣分重災區寢室為例,在我的記憶中,五間男生寢室,衛生扣分男生3分(其中一分據說是冤枉的,他們寬宏大量,懶得去和宿管老師糾纏),三間女生寢室1分。
紀律扣分,女生扣分零。男生扣分2——原因很稀奇:宿管記錄是兩個學生打牌。我一驚,我在培養賭神?一問,答案是:他們在玩一種我沒聽說過的UNO,不是撲克,所以他們覺得這不是打牌——他們不知道五子棋也算是違紀的悲慘故事。【至於暗中是否有手機、MP3,以及各種胡作非為、半夜臥談,只要有過學生寢室住宿經驗的人都知道,每間寢室都一定暗潮洶湧,基本不可能真正禁絕】
其他各項也被表揚多,被批評少。除了客觀原因是對他們的關愛,主觀原因是:他們早讀精神狀態真的不錯、他們晚自習狀態真的不錯、他們連正在學的課間操《最炫民族風》也跳得群魔亂舞,雖然不標準,但是很飛揚。
總之就是嘻嘻哈哈、嚴謹認真。而且由於我們是頂樓,所以他們常常在頂樓那個寬闊的平台上觀賞風景、來回散步、凝視天空與遠方,那狀態老讓我想起街頭蹓彎的北京大爺。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反正不被懲罰,竟然不去扣分?

最近的一次扣分公布
圖左是我所在班型的扣分,圖右是整個年級的扣分
【五】
他們進校的第一個晚自習,是班主任「看守」。
閒著也是閒著,我給他們嘰歪了一兩個小時,說得好聽叫「開宗明義」,說得不好聽叫「大型PUA」。
第一句話:
我不想你們鬥智鬥勇,這樣沒意思,而且不公平——你們四十人對我一個人,這太不人道主義了。而強行欺壓你們一群小屁孩,我也沒興趣。
第二句話:
所以我希望你們自己管理自己。地是你們的,你們自己掃;寢室是你們的,你們自己愛護;學習是你們的,你們自己努力……總之,啥啥都是你們自己的,你們自己處理好一切——就像你現在坐的座位,你們自己選的——
——也就是說,你們樂滋滋地自行組合同桌、你們自行決定坐哪兒、沒有哭喊著擠在最佳位置、沒有為爭好同桌大打出手的**那一刻**,你們就已經證明了你們可以做好自己的事、並能和同學們形成默契與妥協。既然你們能,那麼你們休想別的事就必須得我來時時刻刻盯著。——因為你們已經是熟練的中國學生了,學校需要你們做到的一切都是你們熟悉的。
第三句話:
所以,我覺得班委是多餘的,我們不需要毫無必要地選出一個人來安排和管理自己,對自己指手畫腳:你們自己會安排自己、自己會管理自己、自己才最有資格對自己指手畫腳——也就是,「自我管理」。
然後,我把上面那篇《你們的班委呢》給他們看了看,讓他們對「自我管理」有一個較為直觀的認知。
第四句話:
我不願意僅僅滿足於教育一堆考試機器、培養一群永遠需要別人管束、永遠希望別人照顧、總想得到他人諒解的巨嬰:啥也不做、只知道張嘴索取、求而不得就立馬哭鬧。
然後,我寫了兩個詞、兩個完全涉嫌拔苗助長的詞:自治能力、公民意識。並說:
我告訴他們,為了實踐、實現自治,為了體會公民的具體含義,我們先從清潔衛生做起:
1、撤去全部垃圾簍、採用個人垃圾袋。自己產生的垃圾自己解決。這樣的好處是:因為得自行處理,所以你們會減少垃圾的產生;同時,因為公用垃圾簍的蕩然無存,就不再苦惱它應該由誰處理,「公地悲劇」也就不再發生。
2、整個教室,除了你課桌和凳子垂直的地面,其餘區域都是公共區域。所有的垃圾袋、書本、書包、羽毛球拍……等個人物品都不得超出,放在你自己的課桌、凳子或書袋、書架、收納箱裡。
3、個人區域自行處理、公共區域志願處理。個人區域由個人處理很容易懂,而公共區域是我們所有人活動的場所,所有人使用,所有人處理。我堅信一定有人閒著沒事的時候,看到公共區域髒了亂了,願意動手。****
請去掉你們過去「助人為樂、熱愛勞動、樂於奉獻」之類的破認**知。**
你不是在助人,你是在「助」己;****
**你不是在奉獻,你是在做分內之事。**
——所謂「公共區域」,是我們公共使用、共同弄髒,因此保持它的整潔就成為我們自己的義務。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根本不必去追查是誰弄髒的:弄髒者自覺處理當然更好,但他不處理、或無從追查,並不改變「公共服務」這一真正本質。——這不僅是一種公共意識,而且有助於形成豁達、開闊的認知與胸懷,告別細節糾纏、告別斤斤計較。
至於你熱不熱愛勞動,這重要嗎?憑什麼你熱愛才做?不熱愛難道就不做嗎?
做應該做的事,哪怕不喜歡做;做需要做的事,哪怕不願意做;做公共的事,哪怕它看上去與自己無關;而不是為了「能得到表揚」才做——這就叫公共意識、公民雛形。
——三個星期以來,也許我班上的科任老師並沒有注意到,班上沒有衛生小組,沒有紀律委員。
隨筆中,一個陳姓學生很開心:來到新班,居然沒有衛生安排,過去是受夠了,永遠按音序來,所以我總是第一個,現在終於不被姓氏所累了。
從衛生入手,以「社區」自治與公域服務為指導思想,當他們形成了基本的認知,然後就延至學習、紀律、寢室。就這樣,三個星期過去了。
公域自治、志願服務,這似乎更接近於一個現代公民的基本意識。我們學校的口號是「和整個世界站在一起」,那就應該不斷靠向現代文明社會的運行模式,而摒棄「自掃門前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遠古教誨。
【六】
為什麼又需要科代表?——他們等於是老師的助教,而非官職。
為什麼又有體育委員?——它不叫體育委員,它是體育科代表。
為什麼又要值日生?——他們等於是常規事務的常規輪值,而且主要功能是執行者+招集人:當他需要離開而教室還有人,他可以任意交付他人——當他遺忘的時候,前一個值日生會提醒、其他同學已經意識到要自行補缺:我默默偷窺這麼久,還從未發現教室無人時黑板未擦、電器未關閉,我甚至沒能發現是值日生都負責,還是誰們在補救。
有一天,說要教室檢查,我宣布後提醒說:要把上一屆弄得亂七八糟的教室清潔出來啊。一群男女同學,想方設法,甚至動用了廁所里的鋼絲球,讓教室煥然一新。那種粘貼畫撕下後的膠有多難弄,誰弄過誰知道。


【七】
學生來到學校,除了科目學習,還需要怎樣的進步?
當一個官兒來鍛鍊管理能力?
那沒當官的呢?「鍛鍊」被管理能力?
自治能力是不是一種管理能力?自然而然形成的領導力,是不是比老師任命或假裝選舉一個班委更具價值?
如果沒有自治能力,習慣了當班委,今後沒人拿給自己管怎麼辦?
沒當班委,今後沒人管自己了怎麼辦?
所以,自治即自立,一群人的和諧、妥協、互助。
自治從來不是孤家寡人,而是在任何情況下都知道如何管理自己、同時知道如何與身邊人群、環境和諧相處、齊力共生,同時不被環境帶偏,永遠有屬於自己的穩定內核。一群人時是一個團隊,一個人時仍是一支軍隊,永遠不會是散兵游卒,永遠不會失去戰鬥力。
會有亂的時候,因為他們畢竟還是孩子,有調皮,有惰性,也必會碰上超出認知的事情——我並不能立馬讓他們啥都會迅速妥當處理。
但我仍然不願意用一套細密的班規事無巨細地安排得細密完整,也不願意用獎懲把他們迅速約束得規規矩矩。
一個人感冒了,上來就給他大劑量抗生素,當然效果好,迅速就不發燒不咳嗽了,宛如神醫。但是,我還是願意給出時間與過程,讓他們增強自身的免疫力。
【八】
最後是我的獨斷。作為班主任,我自作主張換了黑板上方的原八字標語,換成我自己想要的:規則,自由;驕傲,幸福。

我想要表達的是:
現狀之下,想要自由,必先遵守規則;規則之下,無比自由。你接受學校教育並決定參加高考,那麼你就要遵守高考規則,就像你報名參加一百米那就遵守百米規則,你不能一看跑道這麼窄太約束你的腳步,所以你偏要跑成越野,這是不對的。
這是方法,也是途徑。
這個途徑通向哪裡?北大清華?復旦交大?並不,因為清北復交仍只不過是你人生路上的一段途徑。
所以,我希望一步到位。
所謂驕傲,是指生命的驕傲——它不僅限於考上好大學,而是你這一生應該找到一個你能引為驕傲的東西,以讓「這一生沒有白白經歷」;
所謂幸福,是指生活的幸福——我把它放在最後,是因為我覺得,並非每個人都能成就大事業,對大多數人而言,能擁有一份幸福的生活,就已經很幸福。
包括高中生活的幸福。
幸福不是等在遠處、將去實現的目標,幸福是每一段生活的幸福。
它的公式應該是這樣的:一段幸福+一段幸福+一段幸福……=幸福。
而不應該是:一段苦+一段苦+一段苦……+幸福=幸福
幸福與努力並不矛盾。
幸福的反義詞不是努力,幸福的反義詞是痛苦。
卡夫卡說,「人們為了獲得生活,先拋棄了生活。」
他應該這樣說:人們為了獲得幸福,於是拋棄了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