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美國的日本人先驅者與帝國日本擴張主義正統觀的形成
一世的歷史創造
直到1930年代,帝國日本才開始覺得需要一套民族擴張的綜合敘事。但結合大規模移民與殖民滿洲的新政策任務而為之時,日本政府高層和國內知識人從太平洋彼岸同胞的著作發現一套可資借鑑的現成敘事。實際上,擴張主義的歷史創造是相互作用的過程,美國日本人移民社會的劇烈(或創傷性)變遷有助於在當地受過教育的居留民之間首先激發這種過程。1920年代初期,美國的歧視性法律依據他們「不具歸化資格的外國人」身份而剝奪他們務農和移民的權利時,日本移民集體面臨巨大危機,眼看就要危及其民族經濟和共同體的存續。許多人感到,針對日裔美國第一代(一世)的制度化種族歧視,加速第二代(二世)的時代到來,二世「優秀」的人種特徵連同與生俱來的美國公民權,在新時代里很快就能讓他們擊敗白人種族主義,並進一步擴張美國的「新日本」。在這個脈絡下,某些移民知識人承擔起一項目的論計劃,要總結逝去的一世時代以備日後復興,將他們集體奮鬥和遭受人種迫害的紀錄編纂為日本人海外發展的牽強故事:日本民族在美國土地上的進展一時受到白人種族主義壓抑。耐人尋味的是,一世作者在這套敘事中不僅將自己的軌跡與別處日本移民和殖民者截然不同的足跡並列,也堅持自己在日本民族於美國擴充影響力,以及美國邊疆征服的一頁史詩之中發揮雙重先驅作用。就這層意義而言,他們的歷史創造構成跨帝國的論述成果,要在日、美各自的擴張主義民族史和定居殖民主義之內,同時主張自己的日本人和美國人身份。
納入日本和平擴張與美國邊疆論述元素的日本人移民史基本上因此是跨國的,指向兩國受眾。一世作者避免二選一,努力在他們的原生帝國與移居帝國之歷史開闢出一片正當空間,雖然在日、美任一國內大眾的國族化視線中很可能顯得自相矛盾,由此興起的進步敘事通常結合一套雙管齊下的論證。一方面是以下這種典型範例:「我等在此已有六十年之經歷,自日本國創立以來,本民族集團定居於外國之地者已有數萬人,六十年過去,實應以我等北米在留民為最初。我等之歷史雖與母國歷史分離而獨特發展,終屬日本歷史之旁系,為日本民族膨脹史之第一頁。」另一方面則是:「吾輩在米同胞以如此雄壯之決心,橫越遙遙太平洋,上陸於半屬荒野之北米土地,在不通語言、不知習慣之異境,以血、淚、汗締造今日之基礎……吾等為人生、為社會(指美國),皆盡心盡力在所不惜。……由此觀之,在米同胞皆為堂堂之民族發展鬥士,亦為北米天地開拓之功勞者,實無可疑。」此種基於對兩國之貢獻的歷史神話化,仍構成美國國內脈絡中一世反對人種排斥的少數政治深刻面向之一;因此,對於第一代日裔美國人來說,支持包容於美國邊疆歷史的後一種言論最為重要─但帝國日本對於這點毫無知覺。
在這套移民創造的歷史中,一世「先驅者」的敘事以他們在美國農業不同凡響的成功和反對西方種族主義的鬥爭為主題;這與日本在國際政治中崛起,並挑戰「種族主義」的歐美強權頗有相似之處。移民知識人採用這套言論策略力爭與美國白人社會經濟平等以及兩個人種的文化相容性(cultural compatibility),其原因正在於他們最近遭受的排斥。為了讓美國的日本人(重新)提升自身在美國社會的地位,重新定義人種是必要的,他們的祖國對此提供完善的物質支持。一世作者在追求被白人美國平等接納的過程中,深思熟慮地將他們被排斥之前身為美國開拓者所獲得的成就,比作日本帝國現今崛起為世界強權。移民史家推斷,一世不僅馴服大半拋荒的西部土地,更因其「[農業〕技術之卓越手腕」及優秀之人種特徵,而使得「日本人耕作之農園始終青翠,其產品之優良始終凌駕於其他人種」─日本人能如此有效地與西方競爭,也正因如此。這種歷史發明也基於一種觀點:他們的共同體在當地和全球都是日本對抗白人種族主義的夥伴,此一論點受到1,300頁大部頭的《在美日本人史》所推崇。這部1940年出版的著作由加州各地移民知識人和日本人社會領袖合力編纂,其中斷言一世早在所有日本人群體(包含祖國的日本人群體)之前就遭受盎格魯撒克遜人的挑戰。同時,這些先驅者身為擴張的人種/民族也在祖國尚未對海外發展的天命表示決心之前,只手率先推動日本的海外發展。
這些構想和敘事輪廓所不可或缺者,乃是對日本移民身份認同的簡化,從而調和定居殖民者和臨時移工兩者的對立形象,使之有利於前者。正如本書第一章詳述,美國多數日本人起初在1885至1924年間來到夏威夷蔗園和美國西部農田工作,但實際上也有少數受過教育的個人和留學生為了在美國土地上追尋「新日本」而來到。即使有些人在排日煽動爆發後返回家鄉帝國或被驅趕到別處,其他移民知識人仍續留在美國西部最初的新天地。這群數字上的少數之所以能特別主宰族群認同建構過程,及整體上的歷史創造過程,與他們所能享有的共同體領導地位、財務資源和日本人印刷媒體有關。在農業地主和商人階級支持下,一世作者將毫無區分的愛國定居殖民者形象投射於他們的群體認同之上,同時拒斥任何與原型移民的瓜葛,這群尚未開化的勞動人群在戰前日本和白人美國都飽受鄙視。一方面,這些自詡的日本人「開拓者」透過精心策劃的歷史建構,對抗白人排外論者所指控的日本人不可同化和奴隸地位,要求受到美國包容。另一方面,他們也希望以更為體面的外表包裝自己,目的在於駁斥日本人當時盛行的刻版印象─把美國居留民看成怠惰的無用農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