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所保衛科出面,拿著戶口本和介紹信,到天津車站派出所把被專政得一瘸一拐的吳文北領回家。整個過程中,文北沒做任何錯事,唯一是兩個便衣拿他時,他不該反抗。這也難說,捕快們又沒穿官衣兒,他哪知道這些人是警察?
文北因為面孔像外國人被當作異類歧視、無端挨抓挨打,倍感冤屈,對警察極端反感。火兒憋著肚子裡,變著法兒向警察示威。先是把合作社成罐的果醬芝麻醬偷偷往家扛,打火機的火石100粒一袋,也抓幾包。史鐵生聽了吳文北毫無緣由就差點被打殘,心裡不忿,嘴裡冒出一句: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商店向警局報案,專政機關打擊重點放在沒有戶口的外地盲流身上,哪能想到是老老實實的「臭老九」兒子吳文北作案?警察干氣猴兒,沒轍。此時大批幹部、市民和子女家屬……逐步下放牛棚、「五七」幹校或農村去「大有作為」了,宿舍人去樓空。天公作美。吳文北開始入室偷東西,多次得手。
有一次,正在行動中,趕上主人回家,他和弟弟把主人打昏,撒丫子逃走。偷東西換成錢,到莫斯科餐廳或新僑飯店西餐廳吃炸豬排和黃油麵包,到西單商場和王府井東風市場買冰淇淋雪人吃,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1973年,我從陝北回京,向首都人民匯報「講用」學毛著的經驗體會,也應邀去品嘗過一次。鐵生接上一句,我也吃過,雪人確實好吃,可是一小杯幾口就吃完,越吃越餓。而且忒貴,一個雪人的價錢在陝北農村能買好幾天的口糧。我接著用吳文北的口吻,學他給我講的一件趣事。
一個學徒青工,硬著頭皮裝闊,約來女友表達浪漫愛情。冰淇淋送上桌,雪人昂首挺胸、站在玻璃小盅里,一下黏住了女孩兒的兩隻眼球,天下竟有這麼美的玩意兒,勺子拿在手裡,不好意思下傢伙。眼看雪人逐漸癱軟,馬上要融化。那小年青兒說:別緊著看啦,快吃吧,要不待會兒該涼啦!……他當是吃炸醬麵吶?不趕緊吃就涼啦!
吳文北拿腔拿調模仿京片子,尾音拐彎兒,像小狗甩尾巴那麼自然。我聽了笑得直接想往地下摔。你看這小伙子,長一張外國臉,卻說一口北京土話,中西合璧爐火純青,全國罕有。吳文北後來發現,中國人家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油水不大。劍走偏鋒,偷到外交公寓的老外家中,造成惡劣國際影響。
1974年,吳文北、吳文中兩兄弟終於被抓。正值「文革」天下大亂。亂世出重典,實行「嚴打」。案件以及法律程序沿襲「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大批犯人從快、從重、從嚴處理。
父親吳新謀是國際知名的拓撲數學研究員,1951年回國以後,早就在各項運動中挺住了千錘百鍊,政治思想統帥拓撲幾何,要長就長,要方得方。聽到消息後,立刻找到領導表態,孩子不是私有財產,堅決割斷血脈親情,完全交給無產階級實行專政。
法裔母親聽說兩個親愛的兒子被抓進監獄,還可能被「嚴打」判成死刑,骨肉情深,天當時就塌下來一半。神經接近錯亂,二十年來,好容易學會幾句中國話,一夜之間全部忘光。求告無門。情急之下,把先生工資買成大把郵票,整天不吃不喝,坐在家裡給多年劃清界限、不通音訊的法國親戚寫信求救。
吳文北的舅舅是法國在編將軍,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任副總參謀長,找到總統蓬皮杜。總統認為吳文北出生在法國,理應保有法國國籍,親自向中國政府為之求情,或免死,或引渡至法國。無果。
槍斃前幾周,吳文北被五花大綁,在北京四處遊街。執行死刑那天,海淀體育場的公審宣判大會人山人海。有的看客見吳文北滿臉橫絲肉和壯疙瘩,說這小子的長相一看就不是好人;有的看了高鼻子和打著卷的褐色頭髮,說這罪犯長得果然像外國人,槍斃外國人實在解恨,誰讓當年八國聯軍侵犯中國,國恥難忘。
一致的聲音是,沒想到外國總統會放下身段,為一個可恥的罪犯向中國求情,領袖居然和草民心連心,可見資產階級全是一丘之貉。放眼天下,誰敢蔑視大國總統的懇求?唯有中國!屹立世界民族之林,真正偉大堅強。官方宣傳義正詞嚴,民間邏輯順理成章。殺一儆百,槍斃吳文北的故事成為廣大北京市民飯後談資。
鐵生把這個故事聽得入神,眼鏡滑下來顧不上扶,被鼻頭扛住。聽我講完槍斃過程,他推起眼鏡嘆一口氣說,可惜了,這人如果不死,絕對是教外語的好材料,全中國難找。那時靈格風和英語九百句還沒有在中國登場,青年人都在對著課本上的口型和國際音標學習外語,鐵生正苦攻外語,準備當翻譯。
鐵生又問,這人小時候怎麼樣?我回答說,吳文北小時候心地單純,特別忠厚,我哥是活證人。文北小時候身體瘦,黃褐色頭髮,長得隨法國母親,臉上皮肉白得透明,點綴著雀斑,穿個背帶褲,誰見了都想在臉上掐一把。長相奇特,孩子裡沒人跟他玩,死活要跟著小悅拜我哥當老大,誠心加入組織。我哥犯了周章,一來嫌他沒本事,個子矮打起架來沒用,二來長得像外國人,帶出去顯得隊伍不夠純潔。他誠心誠意地要加入,爭辯說他跑得快,讓華光幫著說情。為了表現勇敢,張開手露出一隻活動著翻卷身體的大肉蟲子,是槐樹上的青蟲,俗名吊死鬼,當著大伙兒的面把活蟲子放在嘴裡,嚼吧幾下就咽了,黑綠色的蟲子水從嘴角淌出來。我哥和大伙兒一看,本事是真的,都被震住了,隨後打成了一片成為好哥們兒。
我哥哥孫立博的回憶文章中寫道:「幼年和少年的吳文北,誠實而重友情,樂觀而開朗。文北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觸犯了國家法律,應當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他雖有傷人,沒有命案;盜竊財物的總額也有限,罪不至死。然而,在『文革』期間,司法並不獨立,法律為政治服務。文北盜竊,涉及了外國人,在『文革』期間給國家面子抹黑,就成為政治問題,被抓了典型,被從重從快,被全市遊街,以至法國國家領導人出面說情,都沒有能免一死,實是可悲可嘆。後來弟弟文中被赦,放回法國,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他們的案子當時判重了。」
1978年,史鐵生發表了小說《兄弟》,講一個熱血青年的犯罪故事,結尾寫道:「槍斃於志強我看見了,可是沒看太清楚。群眾憤怒地喊口號,隨即是一聲槍響。記得身旁一個人幽默地說:『怎麼回事?他的血也是紅的。』」
每個人生下來一張白紙,青少年犯罪不是天生決定,必有多種社會環境因素。顯然要多從制度和文化中尋找犯罪動因。改進位度,人類才有希望。人的血都是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