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傅國涌,後者的一句話給了他更大勇氣。"傅老師說,全日本有一百萬中國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願意看,那就是一萬人,也是有價值的。"
張適之將一萬人的目標又降級到一千人,每本書首印一千冊,"我現在就是想去影響千人之一人"。
他自己也是"千人之一人":一人出版,一人印刷,一人推銷,每天拉著行李箱奔走在東京街頭,向任何可能感興趣的人介紹:這是一本你在中國買不到的書。
出版社開張的前六個月,張適之都是在這樣艱難的"地推"中度過的。一度有些苦悶,畢竟在中國操持的盤子是大筆一揮就能加印兩萬冊。2024年5月,讀道社出版了第三本書,作家野夫的隨筆集《故交半零落》。一個月後,銷量突然開始上升。就在自由亞洲電台採訪張適之的前一天,這本書的銷售剛剛突破一千冊。張適之開心地在電話里說:"我昨天去印刷廠加印了,加印了!"
張適之所感受到的"一絲絲可能",羅小虎是從創辦《波士頓書評》的過程中發現的。
羅小虎此前一直是中國學術期刊的撰稿人。從2015年起,她感覺不能發表的稿子越來越多,"做一次專訪我要看一個多月的書,約時間,採訪,寫稿子,是非常辛苦的",但一句"不能發"就結束了,拿不到稿費還在其次,她感到巨大的不被尊重。
喜歡讀書,有作者和學者資源,疫情過後,她"技癢",就想搭建一個線上"讀書會",以發表原創文章和書評為主,建立一個作者與讀者聯接的平台。
2023年末一上線,就獲得了巨大的關注與支持。半年後,她已經不用約稿了,每天都有大量作者投稿,還有熱心者主動替她約稿。"我的目標就是五千人訂閱,現在已經三千五百多了。"
這個巨大的驚喜使羅小虎開始思考原因。她對自由亞洲電台分析:"我的感覺是,現在的海外華人和之前的華人有非常大的差別。之前在美國的華人,一部分是來美國謀生,還有一些是有民運背景。但現在的海外中國人,移民也好,留學生也好,大部分不用為了生存發愁,於是就有了文化追求。"
羅小虎的感受在美國杜魯門大學歷史教授、華裔移民史專家令狐萍看來,正是華裔"新新移民"的顯著特點。
她對自由亞洲電台分析說,"新新移民"主要是最近十年的移民群體,得益於中國的大學普及率,這個人群的受教育程度顯著高於過去的移民群體,也高於其它移民族群和美國本地人口。這些人無需經歷語言、價值觀的磨合,而且得益於中國在過去四十年的經濟發展和改革開放,"新新移民"中,無論是孩子或成人,從小就通過網際網路了解世界,不少還有雄厚的經濟基礎,不需要再重複之前移民艱苦的謀生過程,有能力直接參與美國社會生活。
最重要的是,這些"新新移民"普遍擁有"世界公民"的心態。"很多人並不是一定要在美國生活的,很多留學生是要回國的,很多人還是想賺中國的錢。商界、政界、學界甚至普通百姓都在觀望'東升西降',特別是'中美博弈'的現象,都在考慮規劃自己如何取勝;還有一些人,全世界跑,哪裡好就去哪裡,用腳投票。在這種世界公民的心態背景下,以及還要與中國保持聯繫與交流的需要,他們不要只選擇一邊,他們既要美國的,也要中國的。"
有錢、有閒、有文化,這樣的海外華人的增多,與海外的簡中出版者們,一拍即合。
正在萎縮的簡體中文世界
更多的支持,來自牆內。
博登書屋2020年時,成立出版的第一本書是北京大學法學教授許章潤的《戊戌六章》。這本是計劃在香港出版的一套叢書中的一本,因為言辭敏感被香港出版社拒絕,榮偉果斷要了過來。上架第一個月,就售出五千冊,以至於亞馬遜的推廣經理好奇地問榮偉:你用了什麼推銷手段?

許章潤新書《戊戌六章》封底封面(X截圖)
榮偉認為,現在的海外中文出版與之前已大不相同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海外中文出版主要是指香港出版,不論是香港的銅鑼灣,還是美國的明鏡出版社,出版內容也主要是政治內幕或八卦。"他對自由亞洲電台說,他將出版社取名"博登書屋",就是向"蘭登書屋"致敬,以出版"學術思想,獨立研究"為主要方向。
中國嚴苛的出版審查,成為博登書屋的助力。榮偉建了一個群,名叫"紐約思想者俱樂部",網羅國內各路學術大咖,"他們在大陸都出不了書,研究憲政的不能出,研究歷史的不能出,研究小粉紅的也不能出",最後都成了他的作者資源。
在博登的出版名錄中,有《鄧小平在1989》這樣的熱門書目,也有《憲政中國:迷途與前路》、《國家主義的陰影:學者、民粹與少數派》這樣的學術研究;有《劉亞洲:大國戰略與中美關係》這樣在中國也無法找到的舊作集納,也有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的研究著作。

劉亞洲著作《大國戰略與中美關係》封面(amazon.com截圖)
"只要不是謾罵,是認真的學術研究,為什麼不能出?大家都可以討論的嘛。"榮偉說:"左中右的觀點都能出版,這才是真正的言論自由。"
張適之同樣感慨於簡體中文世界的萎縮,"大家都說現在國內簡體中文是垃圾場,沒什麼可看的,連訓練GPT都不夠用。"
據Web Technology Surveys網站對全球網站使用的語言排序,2024年,中文在全球網頁使用語言數量排序中僅排第13,排在義大利語、荷蘭語、土耳其語、波蘭語、波斯語之後。而在2013年,中文還是第7名。這10年間,中文網頁數量的世界占比從2013年的4.3%,降低到2024年的1.3%,下降了70%,僅略高於印尼語和越南語。
即便發表出來的文字,也被認為是大量"污染的",充斥了官僚的空話套話,"擼起袖子加油干"這樣故作貼近民風的俗語,或以"靈活就業"替代"失業"的新型詞語。
漢學家林培瑞2012年在China File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將中國使用的語言稱為"毛氏語言";中國作家慕容雪村2015年為《紐約時報》撰寫的一篇文章中,將這種語言風格定義為"粗鄙和殘忍"。他認為,其"目的就是要降低公共討論的質量,……在這種野蠻的話語空間中,許多詞語都漸漸失去了其真正的意義。然後,黨可以運用這種語言來裝腔作勢、混淆是非。"
"很多海外華人都拒絕閱讀簡體中文,或者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學中文,都是這種語言污染的心理創傷。"張適之說,"但我們的中文其實是很優美的,很有文化的。我所做的,就是在垃圾場裡做些建設性工作,努力保存一些有價值的文字。"他將這一系列出版命名為"存",每本書都有一個編號。
傅國涌的《去留之間》便是這種情況。這本講述了1949年中國知識分子選擇的歷史記錄,2004年就在中國出版了。2017年時,出版社打算再版。傅國涌為此重新做了修訂,重新寫了序言。沒想到,印刷完畢,"上面來了電話,說不能賣"。出版社幾番溝通,回復都是"絕無可能"。所有書籍最終化成了紙漿。
這本書如今就是讀道社的"存001"號。

傅國涌著作《去留之間》封面(amazon.com截圖)
《人文中國》走的則是另一條道路。執行主編羅慰年曾在中國南部媒體重鎮廣州工作多年。疫情中,他被"十幾億中國人綿羊一般被關在家裡"的景象震撼了:中國人究竟怎麼了?
思考的結果,他認為是政府力量過於強大,社會力量過於微弱,"民族被原子化",社會失去了活力,而"一個社會要有活力,必須要有自由的思想市場"。但中國的思想市場,在他看來已是"孤島",中國知識分子的寫作與世界已經割裂了。和主編陳漸離討論後,他們決定要創辦一本"回到改開、又超越改開時代"的人文雜誌。
何為"超越改開"?羅慰年解釋說:因為現在有網際網路,有到世界各國留學並成為思想精英的海外華人知識分子,還有接受普世價值、信奉自由主義的國內知識分子。這個時代的《人文中國》,不只面向國內,也立志於成為國內寫作與海外的連接,讓國內知識分子的思想和聲音能夠被海外聽到。
也正出於這個目的,《人文中國》在創辦了中文紙質雜誌和頻道後,又迅速開闢了英文版和英文頻道,並進入美國國會圖書館期刊發行渠道。效率之高,離不開AI在出版業的應用。羅慰年說,"過去,一些很有水準的中文作品,由於翻譯渠道相當曲折,沒有翻譯成英文,不為英文世界所知。現在,靠新技術與出版文化的無縫對接,他們與國際的'時差'基本抹除了。"

人文中國第六期封面(世界華語出版社截圖)
"不是反抗的英雄,只是想過自由生活的普通人"
張適之不願稱自己的出版物為"禁書",他更願意使用"在中國買不到的書",表達自己的立場。"我不是什麼反抗的英雄,我也不是流亡,我只是想過自由生活的普通人。"
不過,出於種種考慮,在公開場合,他還是使用"適之"這個假名字:是對自己的保護,是對胡適之先生的致敬,也寄予了"適應新生活"的自勉。他在電話中無奈地說:"從個人興趣上,我也是更喜歡思想和歷史的作品。但如果這樣我還要受到鐵錘的暴擊,那我也只能承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