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倉有家小小的咖哩名店,只有12個座位,每周開店時間很零碎。第一次6點30左右去,直接被拒絕,說已經賣光了。
第二次開店即到。店裡只有一位服務員,是位看起來很虛弱的老太太。她實在太老了,又虛弱,又渺小,像是一粒灰塵。
老太太有些佝僂,頭髮稀疏,但全部往後梳成大背頭,穿著全身西裝,打著男士領帶,身居小小的咖哩店,氣勢上卻很像五星級酒店的主管。人老,氣派不倒。
再翻開菜單,只有簡單數種咖哩,隨意點了一份。環顧四周發現牆上掛滿各種證書,於是仔細看看餐廳的介紹。
餐廳的創始人叫喜春,看起來很淳樸。喜春,在日文里也是「喜歡春天」的意思。
喜春在日本著名的帝國酒店裡做廚師,那是東京最老牌、最頂級的酒店,喜春一做就是36年,然後遠渡重洋,只身前往法國。
他在巴黎的麗思卡爾頓、瑰麗酒店一邊做廚師一邊修行技藝,隨後被派遣至多個國家,擔任大使館的廚師長。
喜春曾經拜在法國料理之神門下,在法國、英國、巴拿馬都生活過,他已經看過世界的風景,也已經在外面做了一輩子的廚師,但還是有個夢想。他想開一家自己的餐廳。
喜春回到日本,在銀座開了這家咖哩店,一開業就立刻成為排隊名店,每天中午大街上都會排出一條長長的隊伍。
然後第二年,他就急逝了。
喜春去世得太過迅速,甚至連食譜都沒留下。他兒子智久只能通過店裡的訂貨單,揣測父親到底用了什麼材料,用了多少,一點點嘗試還原。
喜春的妻子和兒子一起扛起了餐廳。兒子負責做菜,妻子就負責在台前照顧客人。
這家母子二人店,到現在已經開了22年,近些年才從銀座搬到鎌倉。
喜春的妻子,百合美,也就是如今那位虛弱的老太太,曾經竟然是寶冢的演員。寶冢是日本地位最高、最嚴苛的歌舞劇團,演員都是萬里挑一,是偶像中的偶像。
因為當年在寶冢扮演的是男役,百合美至今也堅持穿西裝打領帶。大概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時光吧,她才會想在身上留住那些日子的殘影。
從寶冢退役後,她沒有變成普通人,而是進入 NHK電視台,做《今日料理》節目主持人。然後和先生相遇,結婚,等先生開店,陪兒子顧店。就這樣一點點老了,老得像一粒灰塵。
不知道在80年代,喜春走過巴黎的協和廣場,回到瑰麗酒店後廚的時候,會不會滿心喜悅,想像著自己以後要開一家什麼樣的小店。
他又會不會後悔,在人生最後一年才開始追求夢想。
如果他知道自己會突然離世,是會繼續在外遊歷,多看看這個轉瞬即逝的世界,還是提前回到日本,開起餐廳,陪伴妻兒呢。
喜春的妻子,百合美,曾經站在光圈裡的人,她會不會在餐廳忙碌的端茶倒水中,回想起那些在舞台上的日子。
在那些萬千星輝的時光里啊,當她還站在台上,能想像自己未來是怎樣的嗎。她會覺得後悔嗎。
咖哩端上來了。好吃。
但僅僅是中等的好吃。
很難想像這是曾經讓銀座大排長龍的名店,不知道兒子復原了父親的幾分手藝。
兩人的小店,大概一切事情都要兩人做完。早晨起來進貨,備菜,開門,營業,忙到夜裡關門,清掃,收拾,回家,休息。第二天醒來,一切再來一次。
春去秋來,他們母子二人就這樣不斷循環,共生了22年。母親變成搖搖欲墜的老太太,兒子也已經從青年變成中年。
為父親留下來的一份菜單,為這樣一份中等好吃的咖哩,兒子值不值得付出人生最黃金的22年呢。這是他最想過的生活嗎。
我順手搜到了他的 IG,內容只有店,母親,還有狗。
店是父親開的,菜色是父親發明的,滿牆掛的也是父親的證書和獎狀,他父親曾經遊歷四方,磨練技藝。
而他這22年一直都待在這間小小的廚房裡,努力還原著那模糊的味道。他像是在用自己延續父親的靈魂。
當有一天他也垂垂老去,將要離開的時候,會不會也像父親一樣後悔,如果早一點去追求自己的夢想,那該多好啊。
吃一碗咖哩飯,只覺得人生匆匆,滋味萬千。
對了。也許是某種命運,喜春曾經工作的帝國酒店,就在寶冢歌劇院隔壁,走路只要兩分鐘。喜春在那裡工作了36年,卻從沒有在那條街上遇見過妻子。
他們是在英國相識的,不知道那天的陽光好不好,是什麼樣的日子。然後喜春把她帶回了日本,也帶向了他們共同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