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共極權制度下,所有人都是極權制度的受害者。儘管中共幹部具有「雙重性」,他們既是執行極權制度的作惡者也是極權制度下的受害者。筆者曾經數十年與中共黨內各級幹部打交道,深感李克強的悲劇是中共黨幾百萬幹部難以擺脫的宿命。
「黨管幹部」這四個字,一般都理解為中共黨壟斷精英職位的提拔任用人事大權。這固然不錯,但絕不僅僅是「任用提拔」,實際上是由黨主宰幹部的一切,乃至決定幹部的人生命運。下面僅舉幾點略作說明。
一、幹部沒有正常休息的權利
中共黨的慣性思維是所有人都是實現黨的目標的工具,中國60歲以上的人都記得那時的宣傳口號是「一切服從黨「、」黨叫幹啥就幹啥」,「我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生命不息戰鬥不止」。至今這些觀念依然通行,只是換了一種說法作法而已。比如,中共黨要求幹部做到「白加黑、五加二」。「白加黑」,就是白天工作夜間加班;「五加二」,就是一周七天都上班,幹部們常說「周六保證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證」。各級幹部經常幾個月白天黑夜地連軸轉。
舉一實例「三個人一條狗」。
中共黨的習慣是凡有重大任務就搞「人海戰術」,把基層黨員和幹部當作廉價勞動力。2008年北京舉辦奧運會,為了確保「平安奧運」,北京周邊的河北、山東、天津市等地方的工作量極大地增加。現在遍布中國城鄉的數位技術監控器網當時還沒有建立起來,為了防止有人搞破壞,有的地方就把大量基層幹部抽到村里監控每個「安全點」,通往北京的每條農村小路口、每條小河有橋的橋墩橋洞、每座變電站、每個室外高壓線的電線桿下、每座小水庫都得有人看守,確保平安不出事。每個看守點配「三個人一條狗」,每個人守8小時輪流休息,換人不換狗。即「24小時人不離任,狗不離人」,不分白天黑夜沒有周末。大概從5月份到9月底,確保奧運會、帕運會一切正常。幹部下到村里連續幾個月不能回家不得休周末。當時與北京地界相接的一個縣縣委書記以聽中央黨校教授講課為由,把在村里幾個月的幹部調回來聽課,以讓幹部們回家吃頓飯、在家裡睡一覺,使幹部們能喘口氣稍作休息。
中共黨里人際關係冷漠,領導要保證完成任務,通行的作法就是「人海戰術」,下級幹部就成「廉價勞動力」,只有幹活的份沒有正常休息的權利。能關心下級,為下級著想的領導已經不多了。這種長期超負荷運轉的「疲勞戰」「消耗戰」,使不少地方都出現幹部「過勞死」現象,同時相當多幹部或者身患癌症和其他嚴重疾病,或者身信極度疲勞而陷入抑鬱症,導致幹部自殺數字逐年增長。幹部自殺數字連年增長,引起了總書記的胡錦濤高度重視,胡錦濤辦公室特地就這個問題進行了多方面的專家諮詢。此後,「白加黑」與「五加二」不再正面宣揚,不再作為制度化的推行,但實際上依舊在中共黨內延續著,只是力度大大削弱。
二、以「從嚴治黨」為名對黨員幹部實行全方位控制
中共黨與西方國家政黨完全不一樣。西方國家的政黨成員首先是公民,其公民權利、獨立思想、自由意志,受到法律保障。政黨黨員可以公開表達不同意見,公開批評黨內大佬、公開宣布退黨、跳槽到其他政黨的所有權利。如果他們違法犯罪,必須經過獨立的司法系統,按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公開庭審、公開宣判,政黨本身無權限制黨員人身權利,更無權對黨員施行精神暴力和肉體暴力搞「逼供訊」。
然而在中國,加入中共黨就等於從肉身到思想精神,全部歸黨控制。
黨員沒有人身自由權利。中共黨以反腐敗為名,對幹部實行「八小時之外的監督」,黨紀黨法高於國家法律。紀檢委法外執法,對幹部實行24小時電話抽查監控,幹部的辦公室電話、家裡座機和手機,「三機」中必須有一機能打通,電話鈴響必須立即接聽,如有延誤先撤職後查辦。紀檢委審查幹部搞秘密拘押,讓幹部人間「失聯」;可以會場上帶走,以震懾其他人;對幹部實行規定時間規定地點監視居住,這叫「雙規」又叫「留置」。被雙規幹部沒有一切法定權利,不能請律師、家屬無權探視。
黨員幹部沒有言論權利,黨紀規定「定於一尊」、「不得妄議」,誰敢說不同意見即被扣上反黨帽子。中央黨校紀檢委找我談話時,明確說你不可以發表不同意見,我說我是公民有說話權利,紀檢委說你首先是黨員,黨紀規定了你不可以公開發表不同意見,你寫文章要經過審查批准,才可以發表。從2016年5月以後,中國松油雜誌、報紙、出版社、網上,都不許發表我的文章,連我的名字都被抹掉。中共這種做法,就是讓我「社會性死亡」。
黨員幹部沒有讀書和思考權利。幹部只能讀中共黨規定的書報雜誌,黨紀規定禁止閱讀海外書籍,等於禁止思想。習近平上台後,幹部閱讀禁書是一條罪狀,相當於文革時期偷聽「敵台」,一旦發現就被嚴厲懲罰。2023年因偷讀禁書而被公開嚴厲懲罰的省部級廳局級幹部是8人,2024年嚴厲處罰了15人。儘管如此,黨內幹部傳閱偷渡禁書已成風氣。
中共黨對敢於說真話的黨內幹部,輕則處分、重則判刑。任志強就因為批評習近平,而被判刑18年。
黨員幹部沒被剝奪部分社交權利。習近平上台後禁止幹部相互交往。無論是在職工作的還是已經退休了的幹部,不許參加同鄉聚會、校友聚會、戰友聚會、同僚聚會等等。省部級以上幹部若要三個人聚會,必須事先寫請示報告請求批准,否則就是搞「團團伙伙」、「非組織活動」,對黨不忠誠不老實。
不經必要程序隨意黨內處罰幹部。幹部接電話延誤了被撤職查辦、開會打瞌睡被撤職查辦、一旦出事領導推責甩鍋,常常先將下級幹部撤職,以安撫公眾情緒。習近平上台後,搞選擇性的反腐,清洗異己、搶權奪位。不少幹部終日惶惶驚恐,提心弔膽。一些領導幹部上午坐主席台,下午成「階下囚」。
2013和2014年反腐敗,法院一宣判不是死緩就是無期,判刑十多年算是輕的,照此下去黨內幹部十有八九都進監獄,官場上人人自危。後來中紀委改變作法,對一些幹部免去牢獄之災,代之以降級處分以施懲罰,一些省部級幹部被「斷崖式」降級處理。降級處分不僅是職級跌降而是與之關聯的生活待遇、醫療保障也降至極低檔。有副省級幹部被連降4級,工資和退休金數額從副部級降到副處級,醫保待遇一併隨之;有的副省級幹部被連降7級,從副省級官員降到副科級,即領取付鄉長副鎮長一級的退休待工資和相應醫保標準。這些被「斷崖式」降級處理,經過什麼法定程序降級,如何確定降幾級、降的級是否合理公平,中共官媒一概不談。
三、幹部成為黨內權鬥的替罪羔羊與犧牲品
中共幹部的命運被「黨組織」和領導官員主宰。黨內不是提拔優秀人才,而是「逆淘汰」,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幹得再好也得不到提拔。因此有說法:中國不是憲法最大,是領導的看法最大。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黨內的勾心鬥角、相互傾軋,常使正派幹部齒冷心寒,有些人看透了就退出官場。比如清華大學公共管理碩士畢業的陳行甲,全國聞名的最牛縣委書記,因為鐵腕反腐遭打擊威嚇和侮辱,最終退出官場,投身於社會公益事業。
更為可怕的是,「成王敗寇」是黨內頂層大佬權力爭鬥的底層邏輯,贏的一方不僅權位通吃而且雞犬升天,敗的一方不僅大佬本人鋃鐺入獄,而且常常禍及大佬下屬被血腥清洗,直接改變下屬幹部的人生命運。
比如,習近平反腐敗的一個重點是清剿薄熙來、令計劃的人。薄熙來、令計劃都是山西人,令計劃長期在團中央工作。於是山西籍官員和曾經在團中央系統工作的人就成了清查重點。
有個廳局級幹部在團中央工作時曾經是令計劃的下屬,令計劃兒子車禍去世後,這位幹部去令家弔唁致哀,於是這個幹部被立案審查,罪名是嚴重違反黨紀,搞團團伙伙。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中紀委監察部官網公告第一句話是:「經中共中央批准,中紀委對XXX嚴重違紀問題進行立案審查。」中紀委監察部公告稱:XXX嚴重違反政治紀律和政治規矩、組織紀律,搞團團伙伙.
一個山西籍的副省級幹部被習近平的手下先行抓捕,然後再通知中紀委「這個人我們抓了。」據說當時王岐山吃了一驚,對習近平說:「這人我們考察過,他沒有問題啊,這是中紀委要用的幹部啊」,習近平說「抓起來就有問題了」。這個人被劃入薄熙來一幫,所以要狠整。
十八大以後至2022年,習近平上台10年查處省部級以上幹部553人,廳局級25000多人;查處幹部總數457萬多,這是「雙規」「留置」進監獄的人,給黨紀政紀處分的達到800多萬人;2023年-2024年7月,立案審查省部級以上128人。從正國級、正省部級到基層幹部,有人說王岐山是「酷吏」,傳說王岐山說過:副省級以上幹部抓或不抓、抓誰不抓誰,是由黨中央(習近平)決定的。中紀委只是執行。即便是省部級幹部都如此,隨時有被雙規留置危險,那廳局級、縣處級和一般幹部更是不在話下。黨內罩著高壓恐怖氛圍,人人自危,幹部墜樓、神秘死亡等消息報導不時從一些媒體中透露出來,但外界始終難以獲得準確數字。
四,黨內大清洗的極度恐怖促使幹部逃離體制自保平安
幹部自保平安的基本作法有兩點:一是「不作為」;二是逃離體制。
所謂「不作為」,是指黨內各級幹部以「與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為藉口,不管當地實際情況如何,更不管實際效果如何,一律只做上級要求的「規定動作」,絕不做任何「自選動作」,以免出錯追責而牽出陳年舊帳。各地盛行「以會議貫徹會議,以文件落實文件」的形式主義作法。黨內的「不作為」即「躺平」自2014年起。幹部「不作為「不是抵抗中央,而是為了自保平安。當時黨內高層指責幹部以前是「胡作為、亂作為」,2014年以後是「不作為」。中共中央高層曾經出台過文件稱只要努力工作,出了問題「不追責」,等激勵措施,但全黨幹部依舊消極應付。
二是逃離體制。高壓恐怖使不少幹部萌生退意另尋出路。2014年北京兩會期間,法官辭職流失現象寫入了高院工作報告。北京市法院系統5年內辭職500多人,主要原因壓力大、待遇低,司法受權力干擾而難以做到獨立公正,但審判結果要法官終身負責,於是相當一批35-45歲的工作骨幹辭職了。上海市法院系統2014年有105人辭職,其中法官86人。86名法官中,17人是審判長;43人是法學碩士,63人是70後出生,正值盛年並積累了相當的工作經驗。2015年1-3月份上海法院系統又有50人辭職。
再比如,3年內中央政府商務部機關幹部辭職人數達到152人,2014年–2016年,商務部3年辭職80人,也是那3年全國公務員辭職人數最多的一年。2015年全國公務員辭職12000人,有廳局級、縣處級和一般幹部,包括市長、副市長辭職。這些人辭職後加入企業,國企、民企都有,還有自己創業,或者成為自由業者。
有官媒稱官員是「逃逸式」辭職,又稱「帶病離任「。其重要原因之一是對大清洗的恐懼,希望」一辭了之「。此外,有一部分幹部退休後選擇了出國與子女一起生活。所有這些逃離體制的種種理由和作法,說到底是給自己尋一個自保平安的退路。
然而,上船容易下船難,習近平的「倒查二十年」,使得一些幹部即便辭職、即便退休也不得安生;收繳護照,嚴格控制出國出境,使得退休幹部安享天倫之樂歡度晚年的願望幾成黃粱一夢。換句話說,習近平將全黨幾百萬幹部、9000萬黨員牢牢綁架在「黨組織」的羅網之中,誰都不許跳船。
說到底,不管官位有多高,黨員幹部歸根到底都是」黨奴「。在中國政治風雨飄搖、社會動盪日益加劇的當下,中共幹部們真到了要為自己、為家人、為孩子想想,究竟何去何從的緊要關頭。是把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裡還是聽天由命,往往取決於本人的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