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制度在實際運行中其實就保證了像全鬥煥這樣任內招了民怨的總統,即便拿到了特赦,也無法安度晚年。因為很多檢察官下一步是打算躋身政界的,當我隨手查查你,就可以替老百姓解氣、並為自己揚名的時候,我為什麼不查呢?
於是全鬥煥就天天去法院上班了。
其實尹錫悅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在大學時代當「模擬檢察官」之後,正式走上檢察官之路的尹錫悅一直是靠調查和搬倒政要顯身揚名的,前總統朴槿惠、李明博,「三星太子」李在鎔等一干人等的逮捕令,都是由他簽發的。
很多人可能會奇怪,尹錫悅在成為「跛腳總統」之後為何不乾脆躺平、等著卸任交權算了,非要垂死掙扎那麼一下?可能這恰恰是因為,他當檢察官的經驗過於豐富了,尹錫悅最清楚,只要你幹過韓國總統,幾乎是不可能經得起這麼查的。
尹錫悅的困局
但饒是如此,我覺得尹錫悅上台後,還是曾試圖做些事情,終結「青瓦台詛咒」,比如他親自推動了對自己親手逮捕的前總統李明博的特赦。又比如,雖然他放縱手下狠查政治對手李在明,可對已經卸任的前總統文在寅,卻呈現一種相對寬和的「放過」態度。
但有趣的是,雖然尹錫悅的政府沒有去查文在寅,但畢竟文在寅當總統時政策是得罪過很多人的,於是文卸任後其住所經常遭遇到抗議者的「和平抗議」,生活被攪的不厭其煩。
尹錫悅對此的態度也特別有意思的,他當時說了句:「(抗議者)只要不犯法,就是被允許的。」
這話在韓國爭議頗大,左右都罵:左翼認為此話反映了尹錫悅對文在寅的保護不足,是在縱容報復。右翼則覺得這位總統對文在寅清算不夠,你都當總統了,怎麼沒把這小子抓起來呢?
尹錫悅從兩年前風光上台,到在最近議會選舉中大失人望,遭遇慘敗,或許也跟他的這種態度有關吧。
梳理韓國的特赦歷史,你會發現一個現象:
跟一切成文法規一樣,總統特赦權這個東西,也不能孤立存在,必須有配套的文化和社會共識,才能真正起效。
在這個世界上的很多國家(甚至是大多數國家),囿於其歷史、文化和民眾心理,即便總統能給予你一張「特赦令」,整個社會也不會打算真的放過你,就像全鬥煥不得善終一樣,會有一千種方式糾纏你於死地。那總統特赦權,到底還有什麼用呢?
而把這個思考再深一層,會發現,這件事其實這關乎每個社會對「公權」和「私權」邊界的劃定問題。
英美社會國王和總統的「特赦令」之所以那麼有效,不是單純的法律規定,而是因為他們的社會認知普遍是把私權界限看的極嚴,甭管你在總統任上曾經做的多麼差勁,只要和平放棄了權力並得到了特赦,他人是無心也無能力干擾和侵犯你的私權利的。
尼克森水門事件下台後,回老家養了三隻貓,天天在家老婆貓咪熱炕頭,隔三差五滿世界跑出去演講,日子過的好不自在。而之前那些上街要他下台的民眾,轉眼對待他就跟對待空氣一樣——反正你已經被特赦了,雖然我對這個特赦也有意見吧,但怎麼活那是你的私權,與我無關,更無權干涉。

1994年的尼克森葬禮,福特、卡特、里根、老布希、柯林頓五對兩黨總統夫婦一同出席。
這就是所謂的「群己權界」——當然這個習慣美國現如今也逐漸守不住了,川普上次下台後也是官司纏身,被騷擾了個五脊六獸。
但這種認知在韓國,乃至整個東亞文化圈從來沒實現過的。
東亞文化的傳統一直公私不甚分明,但卻異常強調復仇要「除惡務盡」。
在韓國影視劇中我們就經常能看到這樣的情節——某人犯下了惡事,卻因為腐敗不公而逍遙法外,受害者臥薪嘗膽,最終實現了法外的懲戒和復仇。
這樣的故事其實就反映了一種被公眾認可的普遍心理——公權與私權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某個人如果濫用公權力作惡,即便他之後主動放棄了公權力,並且用特赦的方式與其「清帳」,「義士」也不應該放過他,應該大膽踏過私權的邊界,追他到天涯海角!
我們東亞人更傾向於認為這種「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鬥爭才是正義並且解恨的。像《基督山伯爵》式的那種復仇,報仇報到最後,居然還給仇家留下幾十萬法郎當養老費,我們都覺得太「聖母」了。
這種文化上的底層邏輯,其實就是罪有應得但得到特赦之後全鬥煥仍會五花八門的起訴的原因;也是盧太愚、金泳三、金大中、李明博、朴槿惠們下台後不斷吃官司、乃至鋃鐺入獄的原因;更是走投無路的盧武鉉最終選擇跳崖自殺的原因;更是如今的尹錫悅在「奮力一搏」和「坐以待斃」之間實現二元無極切換的原因。
以公司的方式去打比方,英美政治人物開的是「有限責任公司」,哪怕公司破產(個人下台)之後,還能過消停日子。但韓國政治人物開的則是「無限責任公司」,一旦一腳踏入深淵,就萬劫不復。那不是一紙赦令,就能救得了的。
真到了要你死我活的時候,丹書鐵券、免死金牌都擋不了死,當過大明屬國的韓國人,是知道這個常識的。
真正有用的,就是贏者通吃、成王敗寇,你最好贏,贏了什麼都好說。
所以我們很難說清,到底是此種認知,決定了全鬥煥們的下手狠辣。而是全鬥煥們的狠辣,蘊養了相應的認知。

我們只知道,這無退路的「魷魚遊戲」,在韓國這個國家中,至今依然輪迴上演著,只是換了一點點樣貌,而幾乎所有韓國總統,都在這種博弈中成為了敗者。
走向現代,是一件多麼難的事,從韓國的這個例子中,可見一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