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聽見人們指責,你們的思想還停留在啟蒙時代,或你們還認同普世價值,難道還不是左派嗎?當然他們說的左派是在貶義的意義上。他們自以為超越到了新的境界,實際很可能是伴隨雞毛起舞。一定不要忘了自己所處的歷史方位,不要忘了自己面對的現實問題。
左翼的現代性源頭
現代性是現代文明的內涵,其源頭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科學革命和啟蒙運動。尤其是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形塑了現代文明的核心價值,並成為文明與愚昧和野蠻的分界線。
文藝復興是一場思想解放運動,它打破了中世紀神學對人性的束縛,強調人文主義,主張以人為中心而不是以神為中心,肯定人的價值和尊嚴,促使人們從宗教神學的禁錮中解放出來,為現代性思想的發展奠定了根基。
啟蒙運動倡導的則是理性主義精神,它主張用理性的光輝驅散愚昧和迷信,強調人們應該依靠自己的理性思考來判斷是非,而不是盲目信仰權威和傳統,為現代社會的思想觀念和價值體系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支持。同時,在啟蒙運動中,提出了民主、自由、平等、法治等理念,推動了現代民主政治制度的建立和發展。
應當說,以人為中心、理性主義、民主、自由、平等、法治這樣的一些理念,構成了現代文明的核心。
但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現代性也在不斷裂變,甚至裂變為一種災難。有人說,極權主義其實就是現代性的一個變種。比如,齊格蒙·鮑曼的一部名著,書名就是《現代性與大屠殺》。他認為,大屠殺並非前現代野蠻的殘留,而是現代理性、技術官僚體系和道德冷漠共同作用的結果。集中營的工業化屠殺方式,正是現代性黑暗面的集中爆發。漢娜·阿倫特也指出,極權主義的運作依賴現代官僚體系中"去責任化"的個人行為。艾希曼這樣的官員並非傳統暴君,而是現代科層制下"按流程作惡"的典型產物。
不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法西斯主義受到毀滅性打擊之後,這一脈的變種已經趨於式微,而在同時,另一種偏向則開始顯露出來。
在過去這些年中,激進進步主義和所謂覺醒主義的推動之下,一些作為現代性核心價值的理念,往往被推向極端。比如,被人們廣泛詬病的DEI(多元、平等和包容)就是如此。相對於傳統社會的排外、等級制度而言,多元、平等和包容的理念實際上是一種社會的進步。但在極左思潮的推動之下,多樣性在瓦解著西方社會立國的根基,平等變為否認差異,包容成了正邪不分。
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以來的進步都是左嗎?
更重要的是,在過去的若干年中,所有這一切,都變成了不容置疑、不容討論的政治正確。一不小心涉及其中的某些話題,有時都會招致猛烈的輿論暴力,有人甚至因此陷入無法容身之地。
更深的傷害是在現實的社會生活層面。
人們經常講到的一個例子是:2022年,因為在學校內受到LGBT思潮的影響,馬斯克的長子澤維爾剛滿18周歲就做了變性手術,把自己給變成了女人,此舉遭到了馬斯克的強烈反對和深深的厭惡。馬斯克的極右立場是否是由此而來,我不知道。如果確實如此,我完全能理解馬斯克對極左的痛恨。
在最近的幾個月中,我們可以注意到一個現象:在有關川普的評價與爭論中,美國國內民眾與世界上其他地方民眾存在明顯的差異。這是不難理解的,這些年極左思潮的泛濫,其所採取的政策對社會造成的傷害,身在其中的感受自然更深。
所有這一切,與現代性有沒有關係?前面說過,當然有,這一點都不用諱言。任何一種美好的理念,如果將其推向極端,推向絕對,推向偏執,甚至推向走火入魔,都會變成災難。
比如說,助人為樂好不好?當然好,當然是一種美德。但一個人為了助人為樂,家裡的生活也不顧了,老婆孩子也不管了,整天出去不是給這個幫忙,就是給那個幫忙。甚至有點錢就請朋友吃飯喝酒,不但把家裡,就是個人的生活也弄得一團糟。那你說,是助人為樂的理念錯了,還是把這個理念極端化錯了?
現在很多事情都是同樣的道理。
進步,就是脫離野蠻走向文明
但令人不安的是,現在在一些人的眼裡,把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以來取得的社會進步,統統貶為"左"。甚至,將現代之前的那個社會視之為理想的社會。不但如此,他們將近代以來形成的一些人類普遍認同的價值,如公平正義、善良友愛、同情弱者等,蔑稱為道德婊。
早在七八年前,我就提出:在文明與野蠻之間,我們不要迷失。這是一個不能模糊的最基本坐標。
什麼是與野蠻相對應的意義上的文明?文明指的就是人類為了活得更好一點,在文化、行為方式、生活方式、制度安排等方面所獲得的各種進步的積累。我們承認不承認有生活得好一點有生活得壞一點的區分?承認不承認生活中有幸福和痛苦之分?
我曾舉例說,農村常有土地糾紛,有的地方是用古老的群體械鬥的方式來解決,今天更多的是用現代法律的方式來解決。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往大了說,在國際上,用不斷的戰爭征伐的方式來解決爭端,與用建立國際組織、訂立國際條約、談判妥協的方式解決爭端,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在國內政權更迭上,是用死傷無數、血流成河的方式來實現,還是用人們認可的程序與選舉的方式來實現,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在公共事務上,由少數人專斷與能有更多的人參與,從而使更多人的意志能得到體現,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在社會生活中,一部分人有力量歧視和壓迫另一部分人,與平等相處,在真正的平等不能實現的情況下,至少保障法律和權利意義上的平等,這其間文明與野蠻的區別有疑義嗎?
這樣的區別還可以不斷列舉下去。
什麼是現代?什麼是進步?就是人類在從野蠻不斷走向文明的過程。不錯,這其中的一些理念在現實中還不可能完全做到,甚至硬性的推行都有可能造成災難,但這能成為我們否定這些理念的理由嗎?如果將這樣的一些理念都否定掉,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不同語境:我們討論這個問題時的尷尬
現代性需要反思,其中的一些東西甚至需要揚棄,但任何反思都不能離開具體的語境。這就像反思營養過剩一樣。在營養過剩的時候反思營養過剩,是一種必需,而在營養不良的時候反思營養過剩,就是一種奢侈。
中國正處在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過程中,這個過程到現在沒有結束。我們現在真正面對的問題,並不是現代性已經走過頭,或是把某些原則和理念絕對化、極端化,而是恰恰相反。
我們所面對的問題,與美國完全不同。
大約在40年前,我就曾經討論過一個問題:後現代與傳統的隔代遺傳。當時的背景大體是:中國改革開放剛剛起步,正在經歷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艱難轉型(姑且這麼表述吧);在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國外的一些理論和思潮也不斷湧入中國。這時,一些思想前衛的學者和知識人,熱衷於介紹後現代的一些理論,包括尼采等,因為後現代在當時是最時髦的。
我當時提醒的是,後現代與傳統這兩者之間具有一種隔代遺傳的關係。儘管不能把這個問題絕對化,但必須看到兩者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與現代性相對應的。這樣,兩者很可能在反對現代性上形成聯盟。而中國當時面臨的問題,是如何克服重重阻力走向現代文明。
而今天,我們面臨的情況,與之也有某種相似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