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一次的關稅戰,很多人都聚焦於貿易本身,頂多再關注一下金融比如美債危機等等,但人們總是忽略了一點:一個政客的舉動背後,往往都有著他的戰略性認知。
如果只是把川普理解為一個一時興起、頭腦發熱,甚至傻乎乎搞關稅戰的瘋子,非常不利於理解當下的所有狀況。
我們可以通過一些過往的資料看到,川普其實是一個價值觀非常堅定持久的人,他早在1990年代就談論過,應當改變美國的貿易失衡,應當把關稅作為武器,等等。
另外,美國在歐巴馬及以前的執政中都並沒有系統性的對華戰略,還是以經濟合作為主,但川普上一任期就已經開始布局他對大洋彼岸的遏制戰略,可見他的想法至少在兩任期間都是非常堅定而強烈的。
儘管川普在具體的行為上經常很隨性、善變,但在他的底層邏輯上,始終都保持著一致性,而且已經持續了一生。從根本上來說,川普就是一個「美利堅主義者」。

這個詞是我的定義,它的涵義就在於,川普「讓美國再次偉大」並非空話,他是一個沉浸於美國夢的人,他也親口說過自己對美國「黃金時代」的懷念。
「美利堅主義」,就是保持美國全方位的絕對優勢、霸主地位,不容許有挑戰者出現,更不容許美國走向墮落。
黃金時代的美國,製造業全球第一、基建全球第一、科技全球第一,是全球所有核心產業的絕對中心。
我以前在文章中舉例過,美國在其發展黃金期(大約一百年前)所建設的鐵路里程,至今仍然沒有哪個國家能超越,包括現在的「基建狂魔」中國。
美國在二戰時建造了恐怖的一百多艘航母,這也是令人極其吃驚的製造能力。
所以在川普眼中,美國已經墮落了。最近他強調,如今中國的造船業已經是美國的200多倍規模,美國必須重振造船業。

為什麼二戰時美國有一百多艘航母,現在卻只有十幾艘?
在產業上,因為長期的美元高估(作為國際貨幣難以避免的矛盾)以及相應的貿易失衡,導致產業空心化。製造業從美國遷出,美國成了金融大國、服務業大國,也保留了高端製造業,但中低端製造業完全依賴其他國家。
如今,就連其高端製造業也開始墮落,像波音公司就陷入了停滯甚至倒退之中。如果沒有近幾年人工智慧革命,英偉達這些企業的驅動,美國經濟恐怕早已面臨內生動力的嚴重缺乏。
在全球供應鏈地位上,美國也已被邊緣化。
在川普所懷念的美國黃金時代,美國是當仁不讓的全球供應鏈中心,比如在1980年代,美國的汽車、電腦、電器等都穩穩占據著全球的核心地位,儘管當時受到了德國、日韓崛起的巨大挑戰,但美國當時自身製造業實力也還是很強的。
但到了近些年,全球供應鏈中心幾乎已經只有中國。
在地緣政治上,中國也對「美利堅神話」形成了巨大的挑戰。比如北極的破冰船,中國已經處於領先地位,所以在北極制高點的爭奪上中國和俄羅斯都具有優勢。
甚至巴拿馬運河作為美國的「後花園」和咽喉,也在逐漸被中國企業蠶食。近些年來,中國資本(包括國資)購買全球港口越來越多。
南美、非洲、中東,與中國的合作越來越多,傳統的「西方勢力範圍」正在逐漸消失、被蠶食。
這是因為,中國的中低端製造業、基建產業擁有巨大的成本優勢。依靠低廉的價格和不錯的質量,這些巨量小商品、電子產品、基建成了中國的「外交名片」,用它們走近亞非拉國家,實現了「製造業→國家影響力」的轉換。
所以在地緣政治上,美國面臨著巨大的挑戰。
這也是為什麼川普將美國國內的左派意識形態視作眼中釘。
因為在左派治下,產業空心化、供應鏈核心地位喪失、地緣優勢喪失等都沒有得到任何重視和解決,反而有更多的非法移民侵入了美國本土,導致「後院起火」。
現在將川普搞得焦頭爛額的美國國債(即將到期),以及高企的財政赤字,在他眼中都是左派留下的禍害。
拜登政府將結束「第42條」政策,非法移民者數量暴增!
綜合以上所有,川普確定了「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兩大戰略方向。
第一個戰略,是扭轉美國國內的左派路線,開始搞活經濟、恢復財政、給美國「止血」。
第二個戰略,是對外遏制挑戰者,全面「收復失地」,從供應鏈到地緣政治,全部開始恢復美國的中心地位。
其中第二個戰略的核心,就是全方位打擊挑戰對手。
這個戰略,從川普的上一任期就開始了,而非現在才開始。在上一任他發動了前所未有的貿易戰,但當時中國經濟正處於繁榮階段,通過人民幣貶值就輕鬆抵消了貿易戰影響。
然後2020年的大流行改變了一切。川普連任失敗,中國在病毒肆虐全球的2021年,因為「只有中國還能造東西」從而鞏固了全球供應鏈中心地位。
儘管2023年以後經濟進入下行,但中國的挑戰者地位並沒有受到影響,而且可以說還進一步加強了。這也讓川普如鯁在喉,他的「美國再次偉大」即將成為泡影。
如果民主黨在2024年大選中再次獲勝,可以說美國經濟走向衰敗的概率會極大,因為民主黨確實無力也沒有動機,去徹底解決美國的債務黑洞和經濟內生動力消亡的問題。
如果再搞幾年DEI,美國企業就基本上都要變成「屎上雕花」的形式主義大本營了,到那時候,如果人工智慧泡沫出現破裂,美國經濟將會徹底走向崩塌。
所以對川普而言,重振美國經濟是重要任務。儘管關稅戰這個方式並不合適也過度偏激,但他的核心戰略的確是重新找回美國經濟的發展動力。
這時候,中美之間的根本矛盾,就浮出了水面。
在產業方面,要想恢復美國的製造業,就必須先掐死對手,讓那些汽車廠、電子產品廠,都去美國投資。耐克這類已經在越南等國布局的企業,川普倒也未必希望他們回去,他在意的是中高端電子產品、汽車等製造業。
但這些產業都是中國的命脈——即便中國企業已經大規模出海,但背靠的依然是中國本土產業鏈這棵「大樹」。
更何況房地產下行後,出口是現在中國經濟最重要的輸血通道。
這是雙方根本矛盾之一:都想依靠保住製造業來保住自身經濟。都想成為全球供應鏈中心,而不是「被供應者」或者邊緣化存在者。
在地緣政治方面,川普劍指格陵蘭、巴拿馬,「不惜一切代價」讓美國成為全球戰略要地的控制者。
這一幕我們在一戰前、二戰前都看到過類似的情況,各國的全球勢力範圍如果出現直接矛盾的話,就會引發大國之間劇烈衝突。
所以這是雙方的根本矛盾之二:兩強的全球勢力擴張,已經在關鍵地理位置產生了直接衝突。
很多人都說,日本當年和美國的貿易戰比這更激烈,不是照樣也實現了和諧共處。
其實完全不同,因為日本當年和美國的意識形態沒有分歧,那是純粹的產業之爭、利益之爭。
日美安保關係,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日美盟友關係,也沒有任何鬆動。
但中國是另一個大國,看表面中國面臨的產業爭端,和日本當年如出一轍,但看核心就會發現,中國是在依靠產業擴張實現對美國霸主地位的挑戰,這跟日本有質的區別。
更何況雙方意識形態有著根本性的不同。美國一直有著深深的「共產主義恐懼症」,從二戰後的麥卡錫主義到後來的美蘇爭霸,意識形態的區別註定了「水火不容」。
因為,意識形態會導致根本性的不信任。「你會不會在崛起後消滅我」,或者「會不會用你的方式統治我」,都成了一種必然的推導,帶給美國最深層次的恐懼感。
所以,雙方的根本矛盾之三在於意識形態。
總體而言,我們看到這次關稅戰從「棍打一大片」到「真正目的浮出水面」,背後是川普所代表的相當部分美國人的意識,那就是美國必須要保住自己的霸主地位。
因為已經積重難返,「救國」窗口期日益關閉,川普選擇了關稅戰這種極其激烈、瘋狂的方式。
在以前,中國無論是在產業擴張、地緣政治擴張方面,都還處於發展期,在那時候全球留給中國的「空地」還很大,所以中美之間實現了雙方利益最大化,也帶來和諧的二十年。
但隨著這種擴張到了無法調和的地步,衝突就取代了合作,成為雙方無法繞過的命題。
歷史的偶然又帶來了川普這樣一位「瘋子總統」,於是我們看到,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去力圖實現他的「美國夢」。
可能有人會說,當年蘇聯不是跟美國也分庭抗禮、共同存在嘛?為何現在不可?
這裡面有一個本質的區別:蘇聯擁有自己的戰略圈子,它不需要融入全球產業鏈,可以帶著自己的兄弟們玩。
但中國的經濟模式是高度依賴全球產業鏈,已經融入了全世界貿易網,這時候「另闢花園自己玩」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我們的有生之年將會看到,這個巨大的根本性矛盾將會如何化解。
在以前,類似這種時刻都大概率會發生熱戰,但現在是核武器時代,人類還沒有面對過這種情況:在核時代出現大國之間的矛盾無法調和。
只希望我們將要面對的新命題,不是人類的最後一個命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