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年期間,獨坐在書桌前,零星的鞭炮聲還在耳邊炸響,空氣里裹著濃濃的年味兒,我卻被一股莫名的衝動攫住,像被誰點了一把火,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我要開個微信公眾號,把那些在心底翻騰的所思所想一股腦兒倒出來,寫下我的觀察、困惑,甚至憤怒,試著在這喧囂的世界裡爭得一點話語權。我滿懷期待地註冊了帳號,起了個名字,埋頭碼字。我儘量迴避乞丐式的打賞功能設置而選擇付費閱讀,因為此刻覺得自己像個路邊擺攤的小販,攤子上擺滿了精心打磨的貨品,等著有人來瞧上一眼。可現實卻像一記重拳,砸得我暈頭轉向。我自以為有點深度的文章,點擊量可憐得像個笑話,評論區空得讓人心寒;那些稍帶批判性的稿子,甚至連審核的關卡都過不了,也有偶然通過的時候,但很快被斃掉,平台言之鑿鑿地稱是被讀者舉報和要求。
直到近日,一個朋友發來消息:「你那公眾號收費觀看,效益咋樣?」我苦笑,回他:「哈,沒人看。收費只是想篩出真正的讀者。」他回了句讓我心裡一酸的話:「現在的東西不煽風點火的,真沒人看。資訊時代,東西太多,都奔著功利去了。」這話像刀子,扎得我生疼。我想起《憤怒的葡萄》裡牧師凱西那句模糊的感慨,大意是「人們不再需要上帝了」。原話記不清了,但那種失落感卻像潮水湧來。如今短視頻席捲一切,人們似乎也不需要作家了。那些需要耐心咀嚼的文字,那些試圖挖掘真相的表達,像是被時代拋棄的古董。更讓我心寒的是,我花幾年心血寫的一部長篇小說,講的是都市裡的地下勢力和官商勾結,上傳到小說網站後,毫無懸念地被審核刷下來,屏幕上「未通過」三個字刺眼得像在嘲笑我的痴心。
可還有一件事,比審核的紅線更讓我心冷。不是平台,是讀者,那些我以為會與我共鳴的觀眾。他們不僅對我的文字視而不見,甚至在面對稍有批判性的內容時,像是被觸碰了逆鱗,要麼自覺迴避,要麼跳出來攻擊。我曾在公眾號寫過一篇關於教育資源不公的文章,措辭小心,數據紮實,以為能引發討論。結果呢?有讀者留言罵我「販賣焦慮」,還有人說「別老盯著陰暗面,多寫點正能量」。
我試著在小說里刻畫一個被權力腐蝕的官員,上傳片段到論壇,想聽反饋,結果被噴得體無完膚,有人說「這種故事太假」,有人勸我「別寫這些,容易被封」。我愣住了。這些讀者,平時也會抱怨社會不公,可一旦我把這些問題赤裸裸地撕開,他們卻像被踩了尾巴,急著撇清關係,甚至站在平台的立場上指責我。這讓我想起福柯那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人死了。」他說的不是肉體的消亡,而是主體性的喪失——當人們被規訓到與權力保持一致,自覺維護那個壓迫自己的系統,人的自由意志、批判精神,就真的死了。
福柯的「人死了」指向一種深刻的現代性危機。他在《詞與物》中提出,近代以來,人的主體性並非天然存在,而是被知識、權力和話語體系建構出來的。到了現代社會,權力不再是赤裸裸的暴力,而是通過學校、媒體、法律等機構,滲透進人的思想,把規訓內化成一種自覺的行為。人們不再需要外界的鞭子,自己就會調整姿態,迎合主流,迴避異端。我的讀者就是這樣,他們不是故意與審查機關站在一起,而是被教育、媒體、環境潛移默化地馴化,習慣了「安全」的內容,習慣了迴避尖銳。福柯的洞見在於,這種規訓不是單向的壓迫,而是雙向的共謀——權力塑造了主體,主體也主動維護權力。
當讀者面對批判性文字時,他們的不安、迴避甚至攻擊,正是這種共謀的體現。他們害怕任何批評性的文字觸碰了那條無形的紅線,害怕自己的舒適區被打破。這種自我審查的心理,遠比平台的審核更可怕,因為它意味著批判精神的徹底萎縮,意味著人的主體性被規訓成了空殼。福柯說「人死了」,不是說人不存在了,而是說,那個能思考、能反抗、能創造的「人」,已經被規訓的機器碾碎,變成了順從的螺絲釘。這讓我不禁反思,二十世紀以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啟蒙努力,究竟有沒有達到他們想要的結果?從五四運動到白話文革命,知識分子高舉「科學」與「民主」的旗幟,試圖喚醒國民的理性與自由意識。白話文革命尤其被視為一場思想的解放,它打破了文言文的桎梏,讓普通人也能通過文字表達自我、參與公共討論。胡適、魯迅、陳獨秀們相信,語言的通俗化會讓思想的火種傳遍每個角落,點燃一個覺醒的民族。可百年後回看,白話文革去了什麼?它革去了文言文的門檻,卻沒能革去思想的枷鎖。
白話文讓表達更普及,但也讓內容更碎片、更淺薄。在短視頻和算法的裹挾下,白話文的「通俗」被異化為娛樂的狂歡,嚴肅的思考被淹沒在流量與熱點的洪流里。更諷刺的是,啟蒙的理想並未真正深入人心。魯迅筆下的「看客」依然存在,只不過從街頭巷尾搬到了網絡論壇。面對批判性的內容,讀者不是反思,而是攻擊;不是對話,而是沉默。這種被規訓的順從,不正是啟蒙失敗的證明嗎?知識分子想喚醒的「人」,似乎從未真正站立起來,反而在現代社會的規訓機器中,漸漸「死了」。我開始明白,言論自由的困境,不只是算法和審核的牢籠,還有這群被規訓的讀者。他們被教育、媒體、環境塑造成這樣,習慣了自我審查,習慣了為權力辯護。算法是冷酷的商人,只推能抓眼球、賺流量的內容。如果文章太安靜,太需要耐心,自然被埋沒在短視頻和熱搜的洪流里。
朋友說得對,資訊時代,注意力是稀缺品,讀者被訓練得只追逐即時快感,誰還有心思讀一篇需要咀嚼的文字?而審核的紅線,則是權力的鐵腕。平台要生存,就得聽話,得在政策的邊界裡小心翼翼。當小說作品觸及了官商勾結的暗面,試圖揭開都市光鮮下的污垢,就會連上架的機會都沒有。資本和權力一拍即合,算法推流量,審核保穩定,構築了一個看似開放、實則窒息的數字牢籠。而讀者,那些我以為會與我並肩的讀者,卻在無意中成了幫凶,幫著權力一起,把我的聲音摁進沉默的深淵。
這種無力感讓我想起凱西在《憤怒的葡萄》裡的掙扎。他看著人們在苦難中奔波,信仰崩塌,卻依然選擇行動,試圖點燃希望。我呢?我還能做什麼?有時候我會想,乾脆放棄吧,寫點爽文,拍幾條抖音,蹭蹭熱點,賺點流量錢。可一想到這個,我又有種被閹割的痛楚。我寫作,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因為那些想法在我心裡燒得我睡不著。我想寫普通人的掙扎,寫底層的吶喊,寫被光鮮掩蓋的真相,哪怕只有一個人看到,哪怕只是我自己的自言自語。
回頭看這大半年的折騰,我不後悔。那些乏人問津的文章,那些被平台刪除的稿子,都是我對這個世界的叩問。言論自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它是一場博弈,是無數人用筆、用心、用堅持換來的希望。我的公眾號還是那個冷清的攤位,但只要我在寫,就還有可能。就像姜子牙垂釣渭水,願者上鉤也好,無人上鉤也罷,我守著我的筆,守著我的信念。或許有一天,有人會停下腳步,翻開我的文字,看到那個隱匿在字裡行間的真實世界。忽然想起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的話語,「藏之名山,傳之後人」,不為今人賞識,但求後人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