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不少地方的政府辦公大樓修得富麗堂皇、美輪美奐,在全市(縣)建築物中如鶴立雞群。這要是在古代,是不可想像的。在古代的縣城、府城,最富麗堂皇的建築物肯定不是衙門,而是商用或民用的酒樓飯店、私家園林之類。如果我們有機會到宋代的城市逛逛,恐怕很難找到一座豪華的衙門,倒是破爛的衙門,在許多地方都可以見到,甚至有些州縣的官衙居然成了危房。
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記盡北宋開封城的繁華,用非常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京師大內、御街、酒樓、茶館、商鋪、食肆、大相國寺、瓦舍勾欄的熱鬧景象,惟獨對開封府衙的描述一筆帶過:「浚儀橋之西,即開封府。御街一直南去,過州橋,兩邊皆居民,街東車家炭、張家酒店,次則王樓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鋪、曹婆婆肉餅、李四分茶。」孟元老只點出開封府衙的地理位置(在浚儀橋之西),筆觸立即便轉入對市井繁榮的記錄。開封府衙淹沒在櫛比鱗次的商民建築中,毫不起眼。如果開封府衙很氣派,《東京夢華錄》不可能沒有記載。著名的北宋城市風情畫長卷《清明上河圖》畫了一百餘棟樓宇房屋,包括酒店、商店、茶坊、旅店、寺院、醫館、民宅等等,最氣派的建築非「孫羊正店」莫屬,這麼多建築物中,也找不到一棟可以確認為官署的豪華建設,畫中城門口有一個三開間的平房,算是《清明上河圖》長卷唯一畫到的一處政府機關——稅務所,但這個稅務所看起來也很簡樸,跟普遍平居差不多,比起臨街的酒樓商鋪來,遜色多了。
即使是汴京的皇宮,也遠遠不如漢唐長安宮城之恢宏,也不及明清北京皇城之寬闊。這是因為趙宋皇室對修建皇宮比較克制。北宋雍熙二年(985年),楚王宮失火,宋太宗下了決心「欲廣宮城」,便叫殿前都指揮使劉延翰等人「經度之」,即編訂建設規劃、測繪圖紙。不久圖紙畫了出來,按規劃要拆遷不少民居。太宗叫官員去找拆遷征地範圍內的居民徵詢意見,結果「居民多不欲徙」,大部分居民都不願意搬走。宋太宗沒有搞強拆的膽魄,只好說,「內城褊隘,誠合開展。拆動居人,朕又不忍。」下詔叫停了擴修宮城的計劃(《宋會要輯稿》、《宋史·地理志》)。所以北宋皇室居住的宮城,是歷代統一王朝中格局最小的,站在汴梁的酒樓「豐樂樓」上,就可以俯視宮禁。
甚至皇宮之內,也不如京師市井之熱鬧。有一日深夜,宋仁宗「在宮中聞絲竹歌笑之聲」,便問道:「此何處作樂?」宮人說:「此民間酒樓作樂。」相比之民間酒樓的喧鬧,皇宮的夜晚顯得冷冷清清,所以宮人都有些羨慕起市井生活來:「官家(指皇帝)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說道:「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渠,渠便冷落矣。」(施德操《北窗炙錄》)
後來成為南宋都城的杭州,州衙更是破敗不堪,實在不像是官府辦公的地方。宋神宗熙寧四年(1071年),蘇軾到杭州擔任通判(相當於副市長),發現州衙的屋宇「例皆傾斜,日有覆壓之懼」。杭州曾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首府,其時「官屋皆珍材巨木,號稱雄麗」,但入宋之後「百餘年間,官司既無力修換,又不忍拆為小屋,風雨腐壞,日就頹毀」。地方官只好在這「頹毀」的州衙內辦公、生活。蘇軾當了三年杭州通判,任期滿另遷他州,期間未能修繕州衙。
十幾年後,即宋哲宗元佑四年(1089年),蘇軾又到杭州當知州(市長),發現州衙仍未整修,更加破爛。他在打給朝廷的報告上說:「到任之日,見使宅樓廡,欹仄罅縫,但用小木橫斜撐住,每過其下,栗然寒心,未嘗敢安步徐行。」堂堂州政府辦公大樓,破落到這個地步,確實有點匪夷所思。蘇軾問他的同僚,這房子如何住人?同僚「皆雲每遇大風雨,不敢安寢正堂之上」。
這一年六月,杭州州衙有一處房屋倒塌,壓傷了衙門內兩名書吏;八月,州衙的鼓角樓也倒了,「壓死鼓角匠一家四口,內有孕婦一人」,自此之後,「不惟官吏家屬,日負憂恐,至於吏卒往來,無不狼顧」。這衙門再不修繕,實在是不能夠辦公、居住了。所以元佑四年九月,蘇軾不得不上奏朝廷,請求撥款修繕衙門——準確地說,是請求朝廷撥給杭州二百道度牒——在宋代,僧尼出家需要獲官方頒發的度牒認證,而度牒是要收費的,官方常常通過出售度牒來彌補財政之不足。蘇軾調查、計算了一下,杭州官衙至少有二十七處「皆系大段隳壞,須至修完,共計使錢四萬餘貫」,而要籌集四萬貫錢,需要出售二百道度牒。
蘇軾在給朝廷的報告上說:「臣非不知破用錢數浩大,朝廷未必信從,深欲減節以就約省」,然而,州衙「弊漏之極,不即修完,三五年間,必遂大壞」,到時再大修,就不是四萬餘貫錢所能解決的了。所以,蘇軾「伏望聖慈(垂簾聽政的高太后),特出宸斷,盡賜允從。如蒙朝廷體訪得不合如此修完,臣伏欺罔之罪」。但朝廷沒有同意撥款,可能是因為這次修衙的預算數目太浩大了,四萬貫錢,折成人民幣,少說也有一兩千萬元。
次年,杭州發生水災,又次生饑荒。蘇軾再次向朝廷申請劃撥二百道度牒。按照蘇軾的打算,這二百道度牒賣成錢,可以購得二萬五千石大米,再減價糶米,可得錢一萬五千貫,用這筆錢來修繕衙門,雖然無法徹底翻修,不過「修完緊要處,亦粗可足用」。這樣,朝廷只要撥給杭州度牒,既可賑災,也可修衙,一舉兩得,一物兩利。蘇軾還特別說明了救飢的重要性:「設使不因修完廨宇,朝廷以饑民之故,特出聖恩,乞與二百道度牒,猶不為過。而況救飢、修屋兩用而並濟乎?」
這一回,宋廷才同意分配度牒給杭州,不過不是二百道,而是只有三十道。出售三十道度牒所募集的資金,肯定是不足以修整官衙的,我猜測杭州官衙最後應該是草草修繕了事。不過,蘇軾在元佑五年主持修建的一處公共工程,則在青史上流芳千古,那就是杭州的「蘇堤」。
現在的問題是,蘇軾可不可以自作主張、挪用公款、大興土木,將官衙修得漂漂亮亮呢?不行。因為宋朝不允許地方官擅自修建官衙。宋代之前,地方官還有自主修衙的權力,如唐代的李聽當邠寧節度使時,發現「邠州衙廳,相傳不利葺修,以至隳壞」,李聽不管三七二十一,「命葺之,卒無變異」。但到了宋朝,地方官要修建衙門,就必須經中央政府審核、批准了。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朝廷已詔令地方「無得擅修廨舍」。蘇軾自己也明白:「近年監司急於財用,尤諱修造,自十千(即十貫錢)以上,不許擅支。」
如果地方官私自修建官衙,則將受到彈劾、處分。恰好宋朝的台諫監察系統具有獨立而強大的力量,官員對待修衙之事,就不能不比較審慎了。來看兩個例子——還是在杭州,宋真宗景德三年(1006年),知州薛映被人告發「部內女口,鬻鉛器多取其直,廣市綾羅不輸稅,占留州胥,在司擅增修廨宇」,意思是說,薛映的親屬經商牟取暴利,又逃稅漏稅,還占用公職人員,而薛映本人又擅自修建官衙。朝廷馬上派遣御史調查,一查,果然如此,經大理寺議罪,薛知州被貶為「連州文學」,一個小地方的閒職。宋仁宗嘉佑三年(1058年),汝州知州李壽朋在春荒時節「令郡人獻材木,修廨宇亭榭,重為勞擾」,也被御史彈劾,受到降職處分。
因為朝廷對地方官府修衙之事控制很嚴,慢慢便形成了「官不修衙」的慣例,這一慣例延續至後來的明清時期。如明朝萬曆年間,順天府宛平縣有個叫沈榜的知縣,寫了一部《宛署雜記》,據這部筆記的描述,宛平縣雖然是京畿首縣,但縣廨卻非常簡陋:「廨僅一所,與民間比屋,曲直不齊,各佐領衙與市民聯牆,聲音可通。吏大半無廨地,僦借民居。顧不知創自何時,何所遷就,而因陋就簡,粗備如此也。」宛平縣自永樂帝遷都北京、成為京畿首縣,迄至萬曆年間,已接近兩百年,這麼長的時間,居然一直未能將縣廨修建得像樣一點。因為縣廨實在太粗陋了,跟「天下第一縣」的身份極不相稱,沈榜只好在萬曆十八年重修了衙門的儀門,但想擴建,縣財政卻拿不出一兩銀子來。清代中葉,成都的官署也是年久失修,「文官衙署向皆欹側欲傾,破爛不堪」,「兩縣以下之各官署,或荒涼如僧廬,或朽蝕如陋室,雖列省會地面,而蕭條僻陋之氣,愴然滿目」。為什麼會這樣?原因便是地方政府「無款培修」,而且地方官也缺乏修繕的動力,「因官任久暫無定」,誰也不樂意自己辛辛苦苦種樹,讓後來者白白乘涼。
當然也不能說從宋朝開始,所有的官衙都不修繕。修衙之事,還是見諸史志。但總的來說,宋代官員對修衙極不熱心,即便是非要修衙,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再三強調原來的官廨破敗不堪,非修不可,又申明在修建過程中並無擾民之事。也有地方官為了修衙,將自己的俸祿或財產捐獻出來,作為經費,或者接受民間富民、士紳的個人捐助。這倒是政策允許的。事實上,古代不少地方官都有捐出薪水修整官廨的記錄,蘇軾修繕杭州州衙,便捐出自己的「公使錢」五百貫。公使錢,是宋朝財政撥給地方長官的特別費,由地方長官自主支配,主要用於公務接待。
那古代王朝為什麼要嚴格限制地方官府修繕官廨呢?首先是因為,傳統社會的政府一直是一個「小政府」,財政規模非常有限,通常不設專門的修衙經費。蘇軾想修整杭州衙門,只能一次次向朝廷申請撥款。清代則規定,地方官想修建衙署,一概由官員自掏腰包,從他們的養廉銀中分期扣款,這種情況下,哪個官員願意吃飽撐的去修官衙?
其次,舊時修衙,難免要勞民傷財,招募或徵調民力。在宋代,科配民力,政府是需要按照市場人力價格支付工資的,但地方政府因為缺乏足夠的資金,又免不了會出現「有司失職,往往不給價直」的情況,給地方百姓造成沉重負擔,也埋下社會隱患,而這,又是與「恤民」的傳統執政理念相違背的,也是開明的執政者所不樂見的。
最後一點更值得特別指出來,在舊時朝廷的工程立項與預算日程表中,修衙通常被列為「不急之務」,遠遠排在其他公共工程的後面。如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宋廷「詔京城內外除修造倉場、庫務、店務、課利舍屋外,自宮殿、園苑以至百司廨舍、寺觀等,並權停。過七年取旨」。即暫停京城一切官廨的修建,七年後再說,因為政府要優先建設倉場(貯存糧食的倉庫)、庫務(國庫)、店務(公租房)、課利舍屋(稅所)等公共項目。還有學者從民國時彙編的《明代建築大事年表》中統計出,明朝開國之後,洪武期間三十一年,各地新建和重修學校674所,而同一時期才修衙26所;到了宣德朝,官廨才大規模興建,但也只是修了55所,而同期各地興建或重修學校則有159所。
舊時「官不修衙」的慣例雖有種種弊端,比如可能導致地方官產生因循苟且、得過且過的習氣,像杭州官衙那樣破敗到時刻有倒塌的危險,更是「不正常」。但「官不修衙」背後那種體恤民財、民力,以及將教育預算排在修衙項目之前的傳統執政理念,毫無疑問屬於永不過時的普遍價值。還是來重溫一遍宋仁宗的那句話吧——「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渠,渠便冷落矣。」
(選自吳鉤著《重新發現宋朝》,九州出版社,201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