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祖父是米店的幫工,我的父親學習成績優異,受一位陳姓教授的資助,考上了北京大學。這位陳教授與魯迅先生關係較好,常帶父親到北京中山公園與他喝茶。當時趕上孫中山先生去世,北京大街夾道送行,父親這時加入了國民黨。
四一二政變前,父親去上海,在火車站附近一間小書店買了《共產黨宣言》等書籍,進租界時被巡捕查到,拘留一天,押送出租界。四一二政變中,父親也被捕關押,幾個月後獲釋,回到家鄉溫州。祖母認為他在家中呆不住,就給他娶了一個蔡姓女子,想拴住他。蔡氏有肺病,不久去世,父親又離開老家,到了寧波。當時我母親在寧波教書,經校長介紹,與我父親結識。婚後兩人長期住在杭州,父親任杭高教員五年,任浙江省教育廳科長十二年。1946年8月,省長任命父親為景寧縣縣長。1948年3月,調任建德縣縣長,因剿共不力,年底被免職。
父親失業後,母親又因胃病不能工作,家裡沒有積蓄,生活陷入絕境,常常只能用半斤玉米粉煮成糊供全家度日,甚至靠手工卷香菸去賣賴以維持一家生計。一位戚姓朋友,把造了一半的房子的一個房間臨時安上一個門,借給我們居住。
1950年,母親經同學蔡梅英介紹,到上海龍華兒童教養院任教,從此一家人就拆散了。大哥大姐在部隊,二哥考上衛校,母親帶我一人到上海工作,其他三個孩子,或在親戚家寄居,或托人撫養。1951年,經母親介紹,父親也來到龍華兒童教養院任教。不久,鎮反運動開始,父親如實交代了自己的歷史,最後以歷史反革命罪被捕。1952年在瑞安獲釋,管制三年,我們幾個年幼的子女也從分散的各處被送到瑞安,由父親照料。
父親除了有時參加居民區組織的學習和義務勞動,每天的生活就是幹家務,給我們梳辮子、洗頭、洗衣服。他還讓母親從上海寄來一台縫紉機,自己學著做衣服。那時男女學生的制服都是四個口袋,很難做,但父親也學會了。有時和父親一起出門,父親看到居民區幹部,都彎腰鞠躬,使我們感到沒有一點自尊。鄰居小孩經常欺負我們,懦弱的弟弟走在街上,有時會被人無緣無故地打一拳。脾氣比較倔強的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有時會與人廝打。每當這時,我們卻得不到家人的庇護,最多就是被拉回家。痛苦和屈辱的生活,使不懂事的我對父親有些怨恨,有時發起脾氣會罵他「反革命」,但是父親從不回應打罵我們。
我們偶爾也有快樂的時候。晚飯後,父親帶著我們到南門外的飛雲江邊看潮起潮落。有時買上幾分錢的香瓜子,每人分上一小撮,算是很奢侈的享受。散步回來,我們圍坐在煤油燈下學習,父親滔滔不絕地為我們輔導他最熟悉的中國歷史。偶爾他也唱吟他熟悉的詩詞,此時滿腹經綸似乎有了些許用武之地,臉上顯出少有的神采。
這樣的生活過了幾年,1958年開始「肅殘運動」,父親被叫去集中學習。我每星期要為父親送些菜,最後一次去送菜那天,大雨傾盆,我和妹妹打著傘,手裡拿著一瓶菜,兜里揣著父親前次要我給他帶去的一毛二毛的零錢。路上不慎摔了一跤,菜瓶被打碎,我從地上撿起上面較乾淨的菜,放到只剩半截的瓶子裡,帶著一臉驚慌走到目的地。管門的告訴我,這裡已經沒有人了。過了幾天,有幾個警局的人到我家搜查,對我說:「你是少先隊員,要老實說,你父親有沒有槍啊什麼的武器藏起來的?」我說:「沒有。」過了一段時間我們才知道,不知什麼原因父親又被捕了,被判十年勞教。在十里坪農場放牛時,父親不慎摔了一跤,造成骨折。十年勞教之後,又留場兩年,被釋放回到瑞安。
文革結束,反革命帽子摘除後,父親才於1979年1月回到杭州,與家人團聚,結束了長期的獨居生活。這時他已年屆八十,滿頭白髮,背駝得厲害。過去的二十幾年,一次次的政治運動,我們這些反革命的子女個個如驚弓之鳥,自顧不暇,唯恐與反革命劃不清界限,所以都沒有去看過他,也沒有書信往來。現在想起來,真是太不近人情了,完全違背了人性。
夏天,母親浸一些楊梅酒,父親喝上一口,就算最大的享受了。有一次,大姐的孩子搞活動,買了些麵包和飲料,父親看到吃剩的麵包和飲料瓶,非常生氣,說:「出去玩還要帶這麼好的東西,我們一輩子也沒這麼浪費過,像什麼樣子!」
父親不享受公費醫療,住了兩次醫院,醫藥費不堪負擔,只能在家臥床吃藥,全身疼痛,還生了褥瘡,腰部爛了一個大洞。最後幾天,他胸悶痰塞,只想吃辣椒把痰吐出來。臨終前,父親用顫抖的手給母親留下四個字:「先來先走。」
1986年11月26日正午,父親與世長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