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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標|姓氏名誰:一個未被展開討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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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大連工業大學開除女學生,公號有100+的取關,我猜大多是不滿於文章對學校的批評立場。一個月來,這是公號出現的第二多取關評論,第一多是寫蘇超話題的,大概有近200的取關量。儘管每一篇都有取關,但這兩個算是突出。

蘇超的取關量大、憤恨指數高,在我預料當中,因為在疫情時候寫過南京老太成為揚州城「毒王」時就領教過了。江蘇的內訌文化相當流行,人們之間靠偏見建立彼此的初步認知,但聽不得說江蘇的壞話,聽到了就會一致對外,扣響扳機。

大連工業大學這個事,涉及到最容易對立的性別話題,某些男性讀者容易建立臨時的「友誼」,此情此境,與蘇超的「拒斥外人妄議」是一樣的情緒機制。由此可見,任何一個賽博集體都是不穩定的情緒體,今天要說到的主題也會遇到同樣問題。

大連工業大學以有礙國格校譽為由,開除那位女學生,其輿論的爆點,即是眾多黨媒和機構媒體點了該學生的姓名,很多是放在標題中顯示。一些媒體在被輿論炮轟後,匆忙刪改了學生姓名。雖然改了,但這筆帳算是記下了。

先不討論學校有無權力在通報中使用擬處分學生的全名,現在值得討論的問題是:1機構媒體在報導這件事上公開該生姓名是否妥當?進一步地,2如果在這件事上媒體修正了報導,是不是意味著在今後的報導中都不能對新聞當事人指名道姓?

我的看法是,機構媒體在報導中應當展示該生的全名,但這麼做要符合一個前提,那就是機構媒體要有真實的採訪動作,並且要做出儘可能平衡的求證。也就是說,是否露出當事人的姓名,應當是在盡到全部採訪報導責任後斟酌的結果。

斟酌的結果是可以公開新聞當事人的姓名,也可以使用化名或像政府公文那樣的姓+某某的稱謂,做一些隱藏。而採用後者的考慮就是,當公開報導這個人涉及的事務會給她造成麻煩,或者當事人是確鑿無疑的受害者,公開姓名會惡化她的遭遇。

最理想的狀況,當然是新聞當事人的選擇,如果TA願意實名或拒絕實名,新聞機構尊重照辦即可。但現在的情況是,越來越多的事情被報導時,機構媒體很少或沒有配套專業動作,而成了通報的複讀機和放大器,新聞專業主義的意識與能力雙雙喪失。

拿大連工業大學開除女生一事舉例,在最初的新聞報導中,我沒看到一篇像樣的長消息,5個W1個H這種最基本的消息體例都沒有,全都是對學校通報的照抄照搬。新聞媒體因此遭到炮轟,並不冤枉,但背後的脈絡與背景在譴責與慌張中很少人會深思。

在新聞報導或新聞評論中使用當事人的姓名,是新聞真實性的基本要求。這個要求應當不分性別地執行,哪怕是警方通報中隱去的姓名,新聞媒體也應當補全,或者按照專業主義操作去執行,而不是任由外界有意無意的影響,即使有時這看起來不近人情。

假如我們在報導某個事件時,通篇都是某某某,或者全都是化名,那除非題材特別重大到足以抵消這種不真實,否則都會讓新聞本身顯得可笑與荒謬。在時下,輿論討論確實不在乎(有時又特別在乎)姓氏名誰,但有自尊的報導者不能將新聞的標準降至輿論的水平。

這裡要提到,在湯蘭蘭事件、鮑毓明性侵李星星兩件事上,我贊成當時的新京報澎湃新聞和財新的報導努力,為此也專門寫過辯論文,支持它們對疑似受害女當事人的追蹤報導、以及用可以交叉合適的事實描繪面貌複雜的女性當事人。

這種贊成與堅持的出發點,是希望記者能夠遵循新聞專業主義,哪怕最後的報導不符合政治正確,但仍應該身體力行;同時,也希望有限的讀者能理解這種新聞專業主義的做法,即使它可能在一時一事上令你們不爽,但對了解真相有著整體利益上的促進。

新聞專業主義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簡單來說,它就是在求真意識下,執行一整套事實核查的技術能力。當然,在現有的信息環境下,堅持能做到在新聞專業主義的脈絡下採訪報導、品評事件,已經相當困難,矛盾最後竟聚焦在姓氏名誰這一點上。

誠實地而不是裝腔作勢地討論女生姓名的公開與否,就該確立這樣的背景,沿著上述脈絡。機構媒體集體無意識地處理女生的姓名,實際上象徵著機構媒體長期以來在新聞專業主義上的淪喪,我一直願意為基於專業主義的做法辯護,但現在我覺得困難。

困難之處在於,機構媒體很少能持續地遵循專業手法處理新聞,當它們處理不當受到譴責時,已經無法從道與術兩個層面加以辯護。你可以為遵循整體專業框架的激進採訪辯護,也可以為揭示不受歡迎真相的記者辯護,但你無法為稀巴爛的自甘墮落辯護。

機構媒體正在陷入與政府相似的境地,因為無法在核心價值上自主,無力做整體上的匡扶,而在越陷越深的日常道路上,因為不得不做出有缺陷的新聞而備受指責。又因為新聞比通報的出現頻率更高,所以機構媒體受到風評摧殘的程度也比政府更厲害。

經過大連女生這件事後,假如機構媒體想到的改進,不是檢視並提振專業操作,復興新聞專業主義,而是在所有報導中隱去當事人名字,那就是最糟糕、最壞的狀況,意味著機構媒體的墮落無底線,將會繼續被蔑視,那可真是無可救藥了。

這篇文章一出街,估計會引發新的取關熱情。如果每一篇公號文都能得罪不同的人,只能說明人的憤怒管理不善,以及讀者所代表的人類價值清單並不是那麼豐富。雖然對媒體拉清單很歡樂,可新聞媒體若不能按新聞規律做事,最終會將災難均攤給每個人,包括那些整天謀劃媒體融合的媒體話事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舊聞評論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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