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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中孔子弟子稱謂趣談

姓名和稱謂文化,是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同的稱謂往往代表著不同的社會地位和人際關係。孔子弟子眾多,性格、出身、入門時間乃至成就都有很大不同,在《論語》中對他們的稱謂也非常複雜。歸納起來,主要有四種稱謂方式。

第一種,稱字。《論語》中稱字的弟子是最多的,如子貢、子路、子游、子張、子夏、子羔、子禽等。另外還有一種帶排行的字,如仲弓、季路、伯牛、伯魚等。那麼問題來了,「子」或排行的「伯」「仲」「季」等是不是字的一部分呢?如果是,為什么姓加字的時候,經常把「子」省略?例如顏回字子淵,但往往稱顏淵而不是顏子淵;公西赤字子華,加姓時稱公西華而不是公西子華;漆雕啟字子開,加姓是漆雕開,不是漆雕子開;宰予字子我,加姓是宰我,不是宰子我;言偃字子游,加姓是言游,不是言子游;等等。僅有個別的不省略「子」,如閔損,加姓多稱閔子騫,而不稱閔騫。而且「子」與排行也是可以相互替換的,如仲由字子路,但又可以稱季路。《左傳·襄公二十二年》提到鄭國的公孫黑肱,對他有兩個稱呼,一個是伯張,一個是子張,「伯」與「子」可以互換。由此可見,無論「子」還是作為排行的「伯」「仲」「季」等,都不是字的一部分,字只有一個字。如顏回的字是淵,仲由的字是路。在字前面加「子」或排行,可能體現某種程度的尊重,而仔細體味二者的區別,大概加「子」的尊重意味更濃厚一些。由此可以解釋,《荀子》中的「子弓」很可能就是孔子弟子仲弓(冉雍),因為「子」和「仲」是可以互換的,而荀子為了進一步體現尊重,故稱其為「子弓」。

第二種,稱姓加字。《論語》中凡是帶姓稱呼的,姓後面的一般都是字而不是名,如顏淵,名回;冉有,名求;顏路,名無繇;司馬牛,名耕;公西華,名赤;曾皙,名點;漆雕開,名啟;原思,名憲;陽貨,名虎;等等。由此推知,公冶長,前人註解多認為其名長,字子長,名、字相同實為罕見,實則「長」應該是字,范寧稱其名為「芝」,或是。

第三種,稱某子。這種情況在《論語》中是少數,主要有曾子、有子、閔子(《先進》篇之《閔子侍側》章)、冉子(《子路》篇之《冉子退朝》章)四人,但只有曾子是唯一始終不變的稱呼,其餘都有其他稱呼。如有子還稱有若(《顏淵》篇之《哀公問於有若》章),閔子還稱閔子騫(《先進》篇之《四科十哲》章),冉子還稱冉有(如《先進》篇之《閔子侍側》章)、冉求(《先進》篇之《季子然問》章)。

第四種,直呼其名。《論語》中直呼弟子之名的情況更少,因為這是一種比較粗魯和冒失的行為。直稱其名又有兩種情況,其一是直稱姓名,如宰予晝寢,冉求曰「非不說(悅)子之道,力不足也」。這兩句話中之所以直接稱宰予和冉求之名,大概可以看作是對他們的批評。宰予白天睡覺,孔子批評他「朽木不可雕也」(《論語·公冶長》);冉求說力不足時,孔子批評他「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汝)畫」(《論語·雍也》)。記錄者於是也直稱其名以表示批評之意。其二是單稱名,《論語》中似只有「憲問恥」一個例證。原憲在孔子弟子中是很正面的形象,《論語》敘述者為何會稱其名?單稱名的情況,要麼是師長稱呼弟子,要麼是弟子自稱,因此我們懷疑這一章可能是原憲自己記錄的,故自稱其名,後來在錄入《論語》時未作改動。

考察上述稱呼,我們可以發現一個明顯的規律,即某一個弟子一般只採用一種稱呼,而不採用其他稱呼,但從表面上又看不出什麼理由。這種規律甚至可以輻射到其他先秦古書。

有一批弟子,只用「子某」的稱呼,一般不帶姓,也不稱某子。例如,子路不會稱仲子、仲子路或仲路。子貢不會稱端木子貢、端木貢或端木子。子游不會叫言游或言子游,言子的叫法雖有,但多是後世追述。子張很少有人叫顓孫子、顓孫張、顓孫子張。子夏雖偶爾會稱卜子夏、卜子,但很少會叫卜夏。

另有一批弟子,只稱姓加字,一般不稱子某,也不稱某子。如顏淵,《論語》中沒有顏子、子淵的稱呼;曾皙,《論語》中沒有曾子、子皙的稱呼;冉有,偶稱冉子,但沒有子有的稱呼。

還有幾個弟子,以稱某子為主,而不用其他稱呼。如曾子,《論語》中不稱子輿、曾子輿或曾輿。有子,《論語》中偶稱有若,而不稱子若。

這些稱呼非常固定,尤其是在幾個弟子並稱的時候,稱呼的差異更為明顯。如《先進》篇之《四科十哲》章十個弟子並列敘述:「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德行四人,顏淵、閔子騫、冉伯牛對應上述第二種,但三人其實也有細微不同,仲弓則是第一種。政事只有二人,但稱呼也完全不同,冉有是第二種,季路是第一種。再如《四子侍坐》章「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子路單獨屬於第一種稱呼,其他三人都屬於第二種稱呼。

《論語》採用這些不同稱呼的原因何在?僅從這些弟子的年齡、個人經歷、品行以及從學先後等方面,似乎看不出來什麼端倪。子游、子夏、子張與曾子是相互關係不錯的同一批弟子,但稱呼不同。曾點和子路都是較為年長的弟子,但稱呼也不同。顏回最受孔子重視,是孔門最出色的弟子,稱呼卻無特異之處,反而與司馬牛、曾皙、公冶長等採用同一種稱呼。

研究這一問題,可能需要從《論語》編撰者的角度來考慮。一個比較合理的推測是,孔子弟子的不同稱呼體現了他們與《論語》撰述者不同的親疏遠近關係。由親到疏,關係可能是這樣的:「姓加『子』」(如曾子、有子等)尊於「『子』加字」(如子路、子游、子夏等),尊於「姓加字」(如顏淵、曾皙等)。正如前人所指出的,《論語》編撰者大概是曾子、有子的後學,故對曾子、有子最為尊敬,所以他們稱呼上有「子」。而子游、子夏、子張等是孔子晚年弟子,年歲相當,皆有傳人,《論語》編撰者跟他們應該也比較熟悉,有一定的淵源關係,親密關係次之,故稱子某。子路在孔門以政事、勇猛著稱,且忠勇而死,應該頗受孔門後人尊重,故加「子」稱之。顏淵早死;曾皙、顏路等是孔子早年弟子;公西華、漆雕開、司馬牛、公冶長等在孔門影響較小,《論語》編撰者對他們不熟悉,關係較為疏遠,故舉姓加字稱之,這在當時大概是最低限度的尊敬了,即使路人相見可能也是如此,《論語》中對於形象不怎麼好的陽貨也採用這種稱呼。由於《論語》的影響力和權威性,其他後出典籍對孔子弟子的稱呼便沿襲了《論語》的模式,從而造成了孔門弟子稱呼的固化。

責任編輯: 吳莉亞  來源:大道知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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