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起醫生自殺事件,連日來持續在網上引發關注與討論。
8月5日,河南周口市衛健委通報稱,8月1日20時38分,周口市六院發生一起墜樓事件。墜樓人員終因傷勢過重,於8月2日凌晨1時40分死亡。經核實,墜樓人員為該院醫生邵某某,女,5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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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邵醫生不堪壓力跳樓的,是三起醫療糾紛帶來的長達7個月的網暴。
從媒體報導來看,第一起醫療糾紛中,一名產婦因羊水栓塞需切除子宮保命,家屬簽署同意書後,產婦順利誕下一名女嬰。然而,事後家屬卻因為「生下女孩」「產婦子宮被切除,覺得家裡絕後了」,要求醫院和醫生賠償。
據業內人士介紹,羊水栓塞是產科最兇險的併發症之一,要不是邵醫生的努力,產婦和新生兒都可能面臨生命危險。如果上述情況被調查證實,那麼邵醫生「救人反被索賠、被網暴」的委屈與絕望有多深,不難想像。
第二起,某產婦因子宮破裂,邵醫生多次建議該產婦剖腹生產,但家屬執意順產並簽風險同意書。結果產婦子宮破裂、胎兒死亡。家屬敗訴後,造謠「醫生為練手致胎兒死亡」。
第三起,新生兒在出生兩天後,缺氧,最終被診斷為腦癱,家屬認為這是醫院的責任。
三起醫療糾紛,三個互不相識的家庭,在網絡平台上相遇。當事人及家屬的15個帳號,發布共計89條醫療糾紛相關視頻、962條醫療糾紛相關評論。
「為我正名」——這是邵醫生在縱身躍下六樓前,留給丈夫的最後一句話。
之所以在本文開頭說是「又一起」,是因為,類似這樣的醫生自殺事件,並非孤例——
2012年5月8日,南陽醫專附屬第二醫院28歲的女醫生張娟,因患兒死亡,不堪忍受患者家屬的侮辱和高額索賠,在家中服下了700粒地高辛以求自殺。
2013年4月29日,河北館陶縣人民醫院,一個7歲左右患有嚴重先天性心臟病的患兒經多方搶救無效死亡,患兒家屬不能接受,糾集多人把年僅30多歲的女醫生王萍打罵至一個屋子裡,王醫生在極度恐懼與絕望之下,次日從醫生辦公室跳下身亡。
2015年4月1日,四川省人民醫院普外科周曉輝主任醫生,因醫療糾紛遭遇患方威脅長達8個月,在家中自縊身亡。自殺前,他已在網上賣車賣房準備賠償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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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人類自殺,法國知名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涂爾幹有一個經典論斷。他說,每當一個人自殺,他的死亡都和他所處社會的每個人都有關係。也就是說,每一次自殺,其實都是他殺。邵醫生們,就是死於這樣的他殺。
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是,針對醫生的指責,為什麼容易形成網暴,在網絡上一呼百應?或者說,邵醫生們為什麼不被信任、孤立無助,最後不得不以死明志?
一個重要原因是,很多人習慣於用情感邏輯替代事實邏輯,對醫生群體進行符號化解讀、「標籤化審判」。
當然有許多惡魔醫生。比如,湘雅二醫院那個叫劉某的惡魔醫生,為了謀財摘取病人健康器官,將人命當成提款機,引起全網討伐。一些人未免會將這樣的情緒投射向整個醫生群體,但凡有醫患糾紛,不由分說地為醫生與患者分別貼上強勢與弱勢的標籤。
這種簡單的二分法,讓輿論在面對醫患衝突時,常常不假思索地站在患者一方。這不但成了一種政治正確的話語表達方式,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們對一些事物的常識性判斷。
但是,真相有時候恰恰是相反的。這種「標籤先行」的速判,往往與真實世界中複雜交錯的強弱關係構成巨大反差。邵醫生的悲劇便是一個沉痛的註腳。
還可以延伸來說一說。「標籤先行」的受害者,遠不止醫生群體。
比如教師群體,舉個例子,校園霸凌是很容易引發情緒洶湧的事情,也因此,一些家長將孩子在正常打鬧中的小磕碰也當成校園霸凌來投訴,讓教師戰戰兢兢。
無論是醫生還是教師,如今之所以成為某種意義上的「高危」行業,一定程度上,與多方對這種洶湧網絡情緒的「迎合」有關。以邵醫生事件為例,如果醫院能夠給予她更大力度的保護,如果非理性的網暴視頻能早點下架,悲劇其實是可以避免的。
我依稀記得,數年前,北方某醫院的一個女醫生被投訴治療方案不佳,院方為了息事寧人做出了暫停其工作的決定,並把處理結果公布在醫院的滾動顯示屏上。當事醫生受不了這樣的結果,跳樓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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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為了「穩定」,在一些具體衝突中,教育主管部門多半會選擇犧牲當事教師的權益。
曾經,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泰來縣一名女副校長,在課堂上與學生對罵的視頻在網上流轉。大致情況是,該副校長張某某讓學生於某某不要在走廊大聲喧譁,影響教學環境,於某某未予理會途徑直回到教室。張某某追到教室門口讓其出來,兩人隨後發生語言衝突,並導致激烈對罵。
當地紀委認為副校長張某某存在辱罵學生、侮辱學生人格尊嚴行為,依據相關規定,決定給予張某某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建議縣教育局作出免去其副校長職務、調離該中學的組織處理。同時,追究該中學黨支部書記兼校長直接領導責任,給予黨內警告處分。追究分管全縣師德師風工作的教育局副局長的領導責任,給予誡勉談話處理。
一場對罵,一口氣處理了三個人,也算得上雷厲風行。這處理結果是否妥當另當別論,就當事副校長而言,儘管當地人反映其為人正直,敢於負責,但在教學場所公開與學生對罵,確實有辱斯文,受到相應懲處也不算太冤枉。
不過從報導看,那個違反學校相關紀律並辱罵老師的當事學生,卻並沒有受到必要懲戒。這給學生傳遞了一個什麼樣的信號?
那位與學生對罵的副校長撂下一句話:「老師不當了也不能慣著你!」問題是,多少老師有這樣的「血性」與勇氣?老師戰戰兢兢,該管的不敢管,最終受傷的不是孩子嗎?
醫生呢?對醫生群體的敵意,讓一些醫生因恐懼輿論而過度保守治療,最終受傷的往往是患者自身。
眾多類似悲劇警示我們,相關部門在處理糾紛時,要嚴格按照法律法規和程序,不偏袒任何一方;於公眾而言,更需要警覺的是,輿論場上「弱者即正義」的樸素情感,一旦被情緒洪流裹挾,極易異化為對「標籤化強者」的系統性污名。
每一次公共事件,我們應警惕「強弱」標籤的思維惰性,追問事實而非預設立場,探究制度而非歸咎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