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個小時之後,飛機平穩地駛出雲層。迷迷糊糊的我睜開眼睛,發現大海就在身後。走進航廈,溫哥華國際機場獨有的英語、法語和中文指示牌告訴我們已經身處太平洋的另一端。
還顧不上感嘆,我們一行人繼續飛過喬治亞海峽,最終落地溫哥華島南部的小城市雪梨(Sidney)。
在這裡等待我們的除了託運行李,還有傍晚六七點也不想下班的天光。在這般奢侈,強烈又不失風度的陽光下,蔓延至海岸線的溫帶雨林,礁石上三三兩兩垂釣的身影,以及碼頭邊慵懶翻曬肚皮的海豹群通通變得一覽無餘。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對加拿大一無所知。
在秋天即將到來的時候,我們與聲音藝術家/音樂人/鯨魚馬戲團樂隊主創李星宇一起踏上了加拿大BC省的溫哥華島,從納奈莫(Nanaimo)的港灣到戈爾德河(Gold River)的入海口,從麥克尼爾港(Port McNeil)的黎明到阿勒特灣(Alert Bay)的潮間帶,我們用錄音設備不斷捕捉著大自然即興演奏的自然旋律。
過程當中,我們的奇遇接連發生:在等待渡輪的間隙看見一隻海豹媽媽正教自己的孩子「如何從碼頭甲板跳進水裡」;在只有四位原住民居住的努特卡島(Nootka Island)沙灘邊偶遇了兩隻蹭痒痒的灰鯨;乘船前往世界保存最完好的遠古溫帶雨林大熊雨林(Great Bear Rainforest),肉眼見到幾隻棕熊;在酒店旁邊的草坪看日落,兩頭小鹿就從眼前不到20米的地方慢慢悠悠地溜達過去……

溫哥華島(圖:Destination BC/Yuri Choufour)
短短一周時間裡,我們在這座人口不到一百萬人的溫哥華島上解鎖了無數個人生瞬間——與野生動物,與原住民,與自然,與海洋。加拿大沒有因為我們的遊客身份而有意隱藏什麼,相反,它向我們展現了不折不扣的「另一種人生」。

完美的旅行,是不期而遇

溫哥華島沒有火車,當地人倒也不在乎。他們習慣的趕路方式要麼是開車,要麼是把車開上渡輪。哪怕是對於當地的伐木業來說,他們也更習慣使用水路運送木材,或者選擇用直升飛機吊走。在這裡,時間和漫長的陽光一樣,在以絕對「加拿大」的方式緩慢流淌著。
這裡的樹木以常青的松木與杉木為主,雖然看上去和想像中「滿山紅遍」秋季不太一樣,但清爽的空氣和早晚接近十度的溫差已經告訴我們:秋天已經在路上了。
對於剛剛逃離城市的我們來說,起初還不太適應。更何況隨著旅途逐漸向北,人煙愈發稀少,汽車只需要駛出小鎮,拐上山路,大家的手機就會默契地進入沒有信號的狀態,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漫無邊際的山野之中。
最「誇張」的一天,是從溫哥華島中部戈爾德河(Gold River)駛向努特卡島(Nootka Island)。在一艘出發後發現機械故障,不得不緩速行駛的遊船上,我們一共用了6個小時往返。如果不是和船上好客的加拿大人聊了半天精釀啤酒,或許就只能坐在船艙售賣三明治和熱飲的販賣部前,看著那張「只收現金」的告示慢慢發呆。

十八世紀末,已經發現夏威夷島的英國人庫克船長來到努特卡島。他向這裡的原住民詢問這是哪裡,對方卻以為他要繼續往前走,於是說:itchme nutka(意為:繞過去)——因為這裡的水很淺,繼續向前有擱淺的風險。(圖:Nootka Marine Adventures)

2000年初,努特卡灣曾經出現過一隻迷路的幼年虎鯨Luna。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和人玩耍——和划艇者互動,推一推漁船,跟著貨輪後面「衝浪」。然而不幸的是,2006年Luna在一次玩耍中被無意捲入大型拖輪的螺旋槳葉片。Luna的故事和照片也同樣出現在我們乘坐的遊船上。
雖然營運商給我們關上了一扇窗,自然卻向眾人展現了一扇更廣闊的大門。波瀾壯闊的水面上,時不時有叫不出名字的海鳥掠過。岸上,各類杉木組成的雨林沿著山脊的形狀向遠處鋪開。越接近入海口,風浪變得越大,努特卡島的燈塔也變得依稀可見。當我們終於可以走上努特卡島的沙灘活動活動,突然有人指著不遠外的海邊說:看!那裡有鯨魚!

在水中嬉戲的鯨魚
那一刻,所有人都進入了興奮的狀態。因為鯨魚距離我們實在太近了。李星宇開始拿出設備,採集聲音,其他人索性席地而坐,在海浪發出的白噪音里靜靜欣賞大自然的美妙。
我們在努特卡島上只停留了90分鐘,但沒有人會猜到我們會與鯨魚相遇。套用本次拍攝的昌禾導演的話說,一切都是順其自然。

海浪探險觀熊之旅
繼續向北。在麥克尼爾港前往大熊雨林的遊船上,我們的幸運還在繼續。船隻剛剛駛出港口,就路過了一隻躺在海面上思考「獺生」的海獺,手裡似乎還抱著一根樹枝。而後,我們又接連遇到了虎鯨和海豚。或許是為了炫耀自己上周才新換的兩台山葉V8發動機,頗有經驗的原住民船長,也是誇誇嘉夸部族世襲酋長的邁克·威利(原住民語:Ol Siwid)帶著我們不斷調整方向,加大馬力,把海洋變成海豚的遊樂場,他說:「這些小傢伙最喜歡的事兒,就是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衝浪。」

照片左一為船長邁克·威利
當然,當天的重頭戲是在大熊雨林——這裡被譽為「加拿大留給世界的禮物」,遍布著有近千年樹齡的西部紅杉、道格拉斯冷杉和北美雲杉。除去科研人員,有資格在這裡活動的人類只有26個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的原住民部族。
船長邁克·威利說:「在我們的文化里,棕熊象徵著力量,特別是權威。」當我們從大船轉乘小船,沒用多少時間就在一處海水只到膝間的地方看見了一大兩小,自顧自啃著青草的3隻棕熊時,既對「力量」這個詞的分量有了感知,更是在心底感嘆著旅途的幸運。

嬉戲的棕熊
誰能想到,一次沒有手機可玩的旅行,反而是最棒的旅行。在溫哥華島南部的薩圖納島上(Saturna Island),我知道了樹梢上的白頭海雕(白頭鷹)直到五歲以後,頭頂的羽毛才會由深褐色轉為白色;在馬拉哈特天空步道(Malahat SkyWalk),嚮導撿起一個不起眼的松果,說:「看到鱗片像一隻小老鼠藏進去的松果,就知道這裡有道格拉斯冷杉」。

展翅飛翔的白頭海雕
坦白講,如果這些知識出現在書本上,我恐怕一點也記不住。可在真真切切的自然里,我開始好奇這棵樹叫什麼,剛剛發出的鳥鳴是什麼,鯨魚的尾鰭都有什麼區別?因為在加拿大廣袤的土地上,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遇見什麼驚喜——人生,或許也應如此。

當自然成為生活的底色

這種與自然共處的節奏,在整個加拿大的秋天裡都有跡可循。無論是在溫哥華島的潮濕海風中靜靜聽著海潮往復,還是在東岸的聖勞倫斯河口偶遇幾隻白鯨,秋天的加拿大,都是一場由色彩、聲音和故事共同奏響的漫長序曲。
每到一個地方,李星宇都會停下來做一會兒聲音採集。在雪梨出發的觀鯨船上,在阿勒特灣的砂石灘里,在某個不知名的海邊,在麥克尼爾港的清晨,李星宇都記錄下了當時的自然之聲。在我們錄製的播客中,他說:「我希望將聲音作為一種回憶。即使旅途結束後再打開這段音頻,我仍然能回到當時的狀態里。」
對於李星宇來說,他感觸最深的聲音來自麥克尼爾港。雖然他錄下了一段清晨鳥鳴,但激發他創作的片段來自前一天傍晚,「傍晚時分,我坐在酒店的草坪上,從身後樹林發出的鳥鳴像立體環繞聲,好像互相在聊『你叫什麼?』『我來自哪兒』。聽得入迷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有兩隻小鹿從面前走過,其中一隻還低了低頭,似乎在和我打招呼。」

進行錄音工作的李星宇
不同於城市的聒噪,在加拿大的雨林和曠野進行聲音採集,一個人的感官像是得到了一次淨化,重新變得敏感起來。身處薩圖納島最高處,就在大家靜靜地等待聲音採集的過程里,我們同樣聽到了不斷划過天空的飛機引擎聲與海面上大型油輪發出的汽笛聲。有人說:「只有當我們安靜下來,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吵。」
對於像鯨魚這樣的大型海洋生物來說,大型船隻發出的引擎聲則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在薩圖納島上,就有一家名為SIMRES的鯨魚研究和保護機構,全部由志願者參與,他們會對鯨魚的活動軌跡進行7*24小時的監測和記錄,在有大型船隻經過時,提前通知船隻不要鳴笛並減慢速度。他們說:「即便這裡是貨輪和運油船進入溫哥華的必經航路,加拿大政府仍然設立了一部分禁止任何船隻通行的海域,並要求船隻必須放慢行駛速度,減少引擎噪音。」

薩圖納島上的SIMRES鯨魚研究和保護機構
如何與周圍的世界和諧共處,祖祖輩輩生活在溫哥華島上的原住民部族帶給我們不少啟發。比如在阿勒特灣的生態公園裡,一部分西部紅杉木被剝去了一片淺淺的樹皮——這是原住民在用最傳統的方式為自己取材,這樣既不會影響樹木生長,也讓自己得到了所需的物品。
而當一位原住民去世後,人們會通過雕刻著不同圖案的圖騰柱來紀念他的一生。更有意思的是,哪怕圖騰柱出現傾斜、褪色,或是頂端長出了一團青草,他們都不會對圖騰柱進行任何干涉,「放任」它們遵循自然的規律。

原住民製作的圖騰柱
作為溫哥華島北部地區許多圖騰柱的製作者,知名原住民雕刻藝術家卡爾文·亨特(Calvin A. Hunt)剛剛為自己的孫女製作了原住民成年禮的禮物。卡爾文說:「我們相信10個月大的嬰兒就已經足夠強壯,可以留在這個世界上。3個月後,我就會在我們的部族大屋(Big House)里為她舉行儀式。」
不論是海岸賽利希族(Coast Salish),努特卡族(Nuu-chah-nulth)還是誇誇嘉夸族(Kwakwaka'wakw),生活在溫哥華島上的原住民都對自然抱有最大程度的敬畏。在各個部族的故事裡,他們的祖先大多都是由野生動物「演化」而來——有的是鮭魚,有的是渡鴉,有的是虎鯨……正如一位觀鯨船船長對我們說過的:「我們的祖先說,大海給了我們足夠的食物,雨林為我們提供了住所,我們從來沒有資格向自然索取更多。」

躍出水面的鯨魚
哪怕是對於生活在溫哥華島上的加拿大人來說,豐富的自然景觀同樣是吸引他們居住在這裡的重要原因。在譽有「世界鮭魚之都」的坎貝爾河(Campbell River),出生在多倫多的Trevor對我說:「有人天生就喜歡大城市,有人天生就喜歡自然。我很『不幸』就是後者。在這裡,我可以天天滑獨木舟和皮划艇,到了冬天,滑雪場離我只有幾十分鐘遠。」
水面以下,溫哥華島當仁不讓的秋季主角——鮭魚也在策劃它們的「最後一舞」。從海洋回到出生河流的上游前,它們不僅要存夠足夠多的脂肪,還要在深海與淺海的交界處來回徘徊,以適應不同的水壓。此時此刻,熟悉自然規律的黑熊、海鷹、海獅、鯨魚和釣魚佬們,就在鮭魚洄游的路線上,準備碰一碰自己的運氣。這場只屬於加拿大秋天的序幕,就要拉開。

河岸淺灘間穿梭捕捉的黑熊
作為一個沒有在海邊出生的「旱鴨子」,我似乎在這場旅途里感知到了海洋的魅力。在這裡,沒有什麼是這裡的主宰。從海獺到海獅,從白頭鷹到渡鴉,從當地人到遊客,每一種生物都處在某種和諧、共生的節奏里,一同創造著無限可能。而當我們將視角拉遠,看到加拿大BC省充滿魅力與未知的海岸線時,或許這裡同樣可以被稱為:無盡海岸。
無盡海岸(The Infinite Coast),是加拿大BC省旅遊目的地全新品牌的一部分。踏上無盡海岸之旅,沿著加拿大太平洋沿岸的壯麗海岸線,感受海洋、陸地和雨林的完美融合。在這裡,壯闊的太平洋與古老的溫帶雨林相遇,構成一幅永恆的畫卷。劃著皮划艇,偶遇躍出水面的鯨魚;迎著海風揚帆,聆聽海浪拍打懸崖的轟鳴;漫步於蒼翠的古老雨林,感受大地的生機。原住民世代守護這片海岸,他們的智慧與自然融為一體,講述著潮起潮落、森林低語的故事,傳承著他們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活哲學。這不僅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場與自然的深度對話。

秋天的加拿大,走進風景里

作家加繆曾經說過:「秋是第二個春。」而在加拿大,秋天絕不僅僅是我們想像當中的樣子。當東岸的楓葉決定變紅,極光早已在北部地區顯露出自己的身影;當來自大西洋的鮮美海鮮陸續被端上食客的餐桌,布雷頓角島上的蘇格蘭風笛也已經響起,用凱爾特音樂(Celtic music)慶祝秋天的來臨。
事實上,當秋風掠過五大湖,屬於加拿大的高光時刻即將到來。從東岸到西岸,大地仿佛被施了某種魔法,通通變成如楓葉般熱烈的顏色。一片片、一簇簇的楓樹和黃葉樹層層染透公園、山脈、峽谷、湖岸,甚至是城市的大街小巷。每年的9-10月,安大略省慕斯科卡(Muskoka)地區開始上演只此一份的大秀:糖楓、紅楓、銀楓以不同飽和度的顏色,演繹秋的變奏曲。在相鄰的魁北克省,當彩色的費爾蒙芳緹娜城堡酒店遇上彩色的秋天,就是夢想中的童話城堡。
(除了爵士樂,觀鯨同樣是魁北克必不可少的旅遊選項之一——與加拿大西岸不同,這裡以白鯨著稱。得天獨厚的鹽淡水交融水域成為白鯨的天然樂園。秋季的泰道沙克(Tadoussac)與薩格奈峽灣(Saguenay Fjord),在涼爽的晨霧中迎來白鯨、小鬚鯨,偶爾還能幸運遇見座頭鯨躍出水面。
熟悉一個地方,也要從美食開始。在加拿大的秋天,人們或許不需要太多猶豫,選擇愛德華王子島上的龍蝦一定不會錯。如果再加上莫爾佩克(Malpeque)生蚝、雪蟹和貽貝,這是一場秋天最好的頂級美食盛宴。

海產豐富的愛德華王子島
繼續來到新斯科舍省的布雷頓角島。海風為這裡的風景注入了隨處可見的粗獷底色,也給居住在這裡的人們帶來了一種不可磨滅的堅毅品質。一位頗為「小眾」的加拿大作家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曾在《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中寫過這樣一段話:大西洋灰濛濛的潮水,潮峰幾乎是黃色的,帶著脾氣,毫不留情地拍打著岸邊光滑的圓石;永不知退卻的峭壁下散落的這些石頭,就像是某個巨人不經意間丟下的。
如果想深入了解加拿大的「遼闊上癮」,那麼請一定要向極地出發。在那裡,人並非是生活的主宰,甚至不是一切的「主角」。
每年10月中旬到11月中旬,會有上千隻北極熊晃蕩到馬尼托巴省北部的小鎮邱吉爾(Churchill)。由於位於北極熊遷徙路線上——而且是哈德遜灣最早結冰的地方,這座常住人口不及1000人的小鎮將在此時化身為熊比人多的「北極熊之都」。

散步的北極熊
大批聚集到海岸邊,等待哈德遜灣結冰的北極熊計劃著「去冰面整點海豹吃」。而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來說,大可以乘坐苔原雪車,或者入住苔原雪車旅館,感受一隻只世界上最大的陸地食肉動物從距離自己最近的車窗外,踱步而過。
說到極地,就不得不談到極光。在加拿大幅員遼闊的極地地區當中,見不到極光才是一件「怪事」。在西北地區的首府耶洛奈夫,一年當中超過240天能看見極光——在這裡,連住三晚能看見極光的概率高達98%。

令人心動的加拿大極光
更加令人艷羨的是,加拿大幾乎全境都可以看到極光。接下來的9-11月,在育空地區的懷特霍斯和BC省的北部地區,奇幻飄渺的極光常常與秋景交相輝映;11月中旬到3月中旬,北極圈邊緣的西北地區、努納武特地區則將成為追逐極光最佳的地方;到了春季的3~4月,馬尼托巴省和安大略省的一些地區都還能看到極光。
對於那些有幸見到極光的人來說,所有關於生活的疑問和訴求,似乎都在那一刻被美妙的極光擊碎,或許只剩下喃喃自語:這種美好,是真實存在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