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駕西部,路上總能看到一些很大的字,滿坑滿谷,蔚為大觀,比山坡羊更能讓人起懷古之思。
於是精神開始出軌,想起《史記·商君列傳》中的一段對話。
商鞅在秦變法成功,當了十幾年的大良造(約等於相國),自以為把秦國治理的繁榮富強,成就感爆棚。殊不知,因為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秦國公室、貴族對他怨望頗深。
這時候,一個叫趙良的人來見他。
趙良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見商鞅,史料欠奉,有人說他是一位隱世的賢者,有人說他是秦國貴族,這些都不重要。《商君列傳》中,商鞅一見趙良,第一句話就是:「鞅之得見也,從孟蘭皋,今鞅請得交,可乎?」我能認識您,是通過孟蘭皋的介紹,咱加個微信交個朋友,行嗎?
姿態不可謂不低。沒想到,趙良拒了:「仆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仆聽君之義,則恐仆貪位貪名也。故不敢聞命。」我聽說,非其位而居之,是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是貪名。我要是跟您這位大良造做了朋友,那就有貪位、貪名之嫌,請恕我未能從命。
這話說的,看似謙卑,實則綿里藏針。很多時候,所謂我高攀不上,其實就是「我不想跟你為伍」的委婉說法。而「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這兩句,足以讓每個聽得懂的貪位貪名者坐立不安。
商鞅就是聽得懂的人,雖碰了個軟釘子,但他畢竟是個聰明人,立即反問:「子不說(悅)吾治秦與?」你對我把秦國治理成這個樣子很不高興嗎?
這是一個坑。因為商鞅變法,是在秦孝公全力支持下才能無障礙進行,變法取得的成就,秦孝公也很滿意。你趙良如果對我的變法成果不滿意,就是對國君不滿意。
趙良也不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強。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無為問仆矣。」
能聽進得別人意見,叫聰;能自我反省,叫明;能戰勝自我,叫強。舜說過,人若自謙,就會得到他人尊重。您要是能行虞舜之道,就不用問我了。
又是一種敲打。趙良聽得出,商鞅對自己治秦的政績頗為自得,恨不得也在秦國山河刻上他的豐功偉績。所以他提醒商鞅,真正聰明的人,會懂得自省、自謙,能做到這一點,就毋須在意別人的看法。
可惜,商鞅不知道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繼續吹噓他為秦國作出的貢獻:
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為其男女之別,大築冀闕,營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賢?」
當初,秦國的習俗和戎狄一樣,父子不分家,男女老少同居一室。現在我給秦國帶來教化,使他們男女有別,分居而住;又大搞基建,把秦國建設成像魯國、衛國一樣的文明國家。您看我治理秦國,跟五羖[gǔ]大夫比,誰更偉大?
五羖大夫,就是三百多年前輔助秦穆公稱霸西戎的名臣百里奚,據說原來是一個陪嫁奴隸,秦穆公知道他的賢名,用五張黑公羊皮將他從楚國贖回來(羖即黑公羊,五羖大夫之名就是這麼來的),並任命他為秦相。百里奚協助秦穆公內修國政、外圖霸業,提倡教化、發展生產,秦國國力大增,擊敗晉國、稱霸西戎。
既然商鞅拿自己跟「五羖大夫」比,趙良便也用羊皮來比喻,說出一個金句來: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武王諤諤以昌,殷紂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則仆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
掖,即狐狸腋下的毛皮,是狐皮中最輕薄柔軟、保暖性最強的部分,一張狐皮僅有少量的「掖」,其珍貴可想而知。諾諾,諾即答應,二字連用,指連聲答應、順從附和的樣子,甚至帶有盲從的意味,常用來形容馬屁精;諤諤,指直言爭辯、敢於說出不同意見,常用來形容有風骨、有擔當的諫臣或賢士;墨墨,則是昏暗或沉默不語之意。
趙良的意思,一千領羊皮,比不上一狐之掖;一千個隨聲附和的人,也比不上一個正義直言的人。商紂王不允許大臣提意見,商朝滅亡了;周武王允許大臣們有話就說,於是他奪得了天下。您如果覺得武王是對的,那麼,我整天向你提意見,你受得了嗎?能不殺我嗎?
話說到這份上,商鞅也被架上去了,便說,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您如果真的願意整天說正直的話,那就是治我的良藥,我將會侍奉您,您又何必推辭呢。
趙良便毫不客氣地說,百里奚對秦國的貢獻,遠在你之上,他雖出身鄙陋,但當秦相之後,勞累時不坐馬車,酷暑也不需有人撐傘,在都城內出行,一人一車,不帶隨從也不帶兵器。他的功名都記在充盈的府庫中,德行流芳千古。所以,他死後秦人都悲痛不已。而你呢?你能見我國君,是太監介紹的,首先走的就不是正道;你擔任秦相後,不關心百姓疾苦,卻大搞基建,這不但不是你的功勞,還是你的罪過;你教化百姓,靠的是強權推行,而不是道德為先;你貪戀權勢,以封君自居,動輒對公室成員繩之以法,把上上下下都得罪光了;你出行戒備森嚴,隨從的車便有幾十輛,武裝護衛前呼後擁,非常誇張。在我看來,你非常危險,秦君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的下場就會很慘,勿謂言之不預也。
志得意滿之時,聽到這樣的話,商鞅是什麼感受,可想而知。但他已說過忠言逆耳良藥苦口的話,也不好發作,只是完全不把趙良的話當回事,繼續我行我素。而他最後的結局,眾所周知,被趙良說中了,在秦孝公死後,被秦惠文王五馬分屍。
趙良此人,可能歷史上並不存在,只是司馬遷虛擬出來的嘴替。不過,商鞅變法之是是非非,不在本文射程之內,重點想講的,是趙良那句「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這話並不是趙良最早說的,《史記》中,另一個也叫「鞅」的人說的更早。
趙鞅,也就是趙簡子,趙氏孤兒趙武的孫子,三家分晉趙國的奠基人。據《趙世家》載,趙鞅有一家臣叫周舍,「好直諫」。周舍死了,趙鞅每次上朝都鬱鬱寡歡。大夫們向他請罪,他說:「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諤諤,是以憂也。」
你們也沒什麼罪,只是,我聽說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各位大夫上朝,我只聽到一片唯唯諾諾,卻聽不到像周舍那樣的忠言直諫,所以才憂心忡忡。
司馬遷之後,西漢劉向那本主打給治國作參考的《說苑·正諫》載,孔子也說過這麼一段話:
良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故武王諤諤而昌,紂嘿嘿而亡,君無諤諤之臣,父無諤諤之子,兄無諤諤之弟,夫無諤諤之婦,士無諤諤之友,其亡可立而待。
此話在《孔子家語·六本》中作:「藥酒苦於口而利於病,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湯武以諤諤而昌,桀紂以唯唯而亡。」唯唯,跟上面的墨墨、嘿嘿[mò mò],意思大同小異,都是無條件順從,或沉默不發聲之意。
孔子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周武王身邊有直言敢諫的臣子,國家得以昌盛;商紂王身邊的人都不敢發聲,國家最終滅亡。推而論之,君臣、父子、兄弟、夫妻、友朋……都一樣,主事者身邊沒有敢諫的人,於國於家,敗亡都是指日可待。
直白如同雞湯,不用初中文化都能聽懂。故此,「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應該是先秦之時早就有的古話,是遠古治國經驗談,放之古今四海而皆準。
可惜,正確歸正確,兩千多年王朝興替,基本都逃不了「以諤諤之士始,以諾諾之士終」的怪圈。推翻舊王朝時,上下一心,諤諤者得重用;新王朝建立之後,權威開始不能冒犯,漸漸的,諾諾者如魚得水,諤諤者如履薄冰。套用那句著名的詩來說,便是:「諾諾是諾諾者的通行證,諤諤是諤諤者的墓志銘」。
於是,諾士淘汰諤士,諾諾者越來越多,縱有想挽狂瀾之既倒的諤諤之士,如范增,如伍員,如清末力諫「拳術不可恃,外釁不可開」以及「無論是非得失,萬無以一國盡敵諸國之理」而被砍頭的袁昶、許景澄,以生命獻祭,也無力回天,只能看著他朝著作死的路狂奔,最終把一個國家也帶入深淵。
歷史,便一次又一次的由愕愕而昌走向諾諾而亡,不可逆轉,無間循環。
















